——川北阆中蒙家三代西征传奇
◎暮秋福
第七章 雪域高歌
绰玛喇一役，准噶尔主力精锐尽数溃散、土崩瓦解。
大策凌敦多布率领残部狼狈西窜，不敢驻足拉萨，一路从藏北仓皇奔逃，翻越昆仑山，狼狈退回六千里外伊犁腹地，再无反扑之力。
北路、中路大军主帅延信，遴选麾下精锐铁骑，由临时副将、先锋官蒙兆麟统领前驱，挥师挺进藏北。
前路再无劲敌阻拦，大军沿黑河河谷浩荡前行，直逼拉萨，军威赫赫，势如破竹。
大军途经当雄，顺利进驻拉萨城北的当雄草原。
休整既毕，延信大将军在当雄大营，主持举办了盛大庄严的达赖喇嘛灵龛入城大典。
蒙兆麟凭绰玛喇血战首功，被大将军亲自点名，披甲骑马，位列灵龛仪仗之前，为圣驾开路。
他一身制式将官号衣浆洗得纤尘不染、笔挺利落，胸前佩戴着延信亲手授予的孔雀花翎，熠熠生辉。
身后是中路军百战精锐，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居中是黄幔裹顶、金碧辉煌的灵龛大车，肃穆庄严；队尾由川北镇总兵王允吉亲率精兵殿后，层层列阵，井然有序。
远眺天际，拉萨城的轮廓缓缓映入眼帘。红山之巅的布达拉宫，沐浴在澄澈的藏地暖阳中，金顶灼灼，光耀雪域。
沿途藏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跪伏道旁。人人手捧圣洁哈达，口中默念六字真言，虔诚恭迎王师。
有人热泪纵, 满目皆是重归安定的赤诚与感念。
蒙兆麟端坐马上，望着眼前万民归心的景象，心头骤然一酸，鼻尖微热。
他倏然想起四年前的光景。彼时他随祖父、父亲奔走川陕商道，自阆中远赴汉中，一路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而此刻藏民眼中澄澈炽热的光亮，是他半生从未见过的安宁与希冀。
他又忆起锯山垭石洞之中，那位白发老者的谆谆嘱托——为我华夏，固大一统疆域。
至此他方才彻悟，何为天下大一统。
从不是一人之功、一将之能，是万千百姓负重前行，是世代将士戍边守土，一辈又一辈，踏荆棘、辟坦途，方才铸就九州一统的山河安定。
康熙五十九年九月中旬，王师顺利入驻拉萨。延信大将军于大昭寺前，隆重举行达赖喇嘛坐床大典，礼成境安，雪域归宁。
大典落幕，大军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川北镇总兵王允吉晋封提督衔，赏戴孔雀花翎。延信更是亲手给他戴上，以示嘉奖。
昔日随蒙兆麟夜袭敌营、血战绰玛喇的敢死队弟兄，赵把总、周大成等人，皆各有擢升，人人得功、个个进阶。
唯独蒙兆麟，得大将军单独召见，于中军帐中私叙功赏。
“蒙兆麟，”延信端坐帅位，目光沉稳，“凭你绰玛喇一战定乾坤的奇功，本将保你升任副将，合情合理，亦不为过。”
蒙兆麟俯身伏地，郑重叩首：“末将不敢居功僭越。”
延信眸中掠过一抹赞许，淡淡浅笑：“你心性沉稳，倒是踏实。”
他稍作沉吟，话音郑重再起：“本将上报朝廷、呈递年大人与大将军的战功奏折中，并未只叙你一人之功。”
蒙兆麟闻言一怔，抬首静待下文。
“我已将你祖父蒙顺、父亲蒙元亨之功，尽数据实呈报。”延信缓缓道来，“松潘之役，你蒙家两代长者，不辞辛劳督办全军粮草，安抚沿途部落、收拢民心，稳固西征后路，功不可没。”
“况且你蒙家一门四代十八人，八旬有六祖父蒙顺、八旬有四祖母王氏、六旬有一家父蒙元亨，三位古稀高龄老者，不辞千里奔波，随军效力、支援王师。忠勇之家，砥砺三军，朝廷理应旌表嘉奖。”
话音落时，蒙兆麟胸中热浪翻涌，眼眶骤然温热。
“大将军……”
“你且不必急着谢恩。”延信抬手示意，神色肃穆，“圣上谕旨尚未抵藏，仍由成都加急转送而来。此战虽定，然雪域疆域善后、边防稳固尚未万全。”
“乃需你协同驻藏将士，配合副将先锋官岳钟琪，善后诸事、完善疆域管控，任重道远、责任千斤。你可将自身所思、先祖所念，尽数梳理成策，以备军政参考。”
自康熙五十九年九月中旬，至康熙六十年二月中旬，蒙兆麟在拉萨驻守整整五月，全程督办战后善后军务。
大军就地驻扎拉萨越冬，待来年春暖再班师东归。蒙兆麟受延信留任，全权辅佐处理藏地安抚、军务整顿、疆域规整诸事。
驻藏数月间，他先后收到两封家书，一纸牵故土，一纸系温情。
第一封，是父亲蒙元亨亲笔所书。祖父与祖母并未随军进藏，留守打箭炉坐镇，受年羹尧委派，统筹督办川藏全线粮台，保障大军补给畅通。
信中言及，祖母王氏年迈心慈，在打箭炉习得酥油茶待客之礼，常以赤诚款待往来土司、沿途部族，安抚一方，精神康健，唯日夜惦念孙辈。
信中亦据实告知家族噩耗：此次西征，蒙家十八子弟尽数奔赴家国大业，遍布西安、泾阳、三原、昭化、阆中各地，经各路军报逐一核实，已有八人殉国捐躯，血染疆场、归于大一统伟业。
两老初闻噩耗悲恸万分，念及家国大义，已然释怀，嘱他无需挂怀，朝廷已按律厚恤殉国将士家属，安顿族人。
家书落款，为十月下旬。
蒙兆麟展信细读，字字泣血、句句牵情。他伫立高原大地，遥望长空流云，热泪滚落，面朝西安、川北故土，深深三鞠躬、庄重敬礼，遥祭殉国宗亲，告慰忠魂。
第二封家书，来自千里之外的阆中，是妻子李氏手书。
信件托付返乡商队递送，辗转三月方才抵藏，信纸边角早已磨损起毛，然纸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皆是温柔。
“官人如晤：自君出征，阖家安稳，诸事顺遂。暹儿已能识字背书，勤习诗书；旭儿活泼康健，已然蹒跚奔走；幼子暐儿，不日便满满月。”
“暹儿日日赴城北校场习武扎马步，身姿端正，颇有风骨。公婆安居成都，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家中无扰，君可安心戍边，勿念故土。唯愿君平安凯旋，早归故里。”
信尾未落名讳，只寥寥画一枝瘦骨蜡梅，素雅无言，寄托相思。
蒙兆麟反复品读家书，摩挲纸上温情，终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与李氏赠予他的素帕贴身珍藏，寸步不离。
拉萨漫漫冬夜，藏族少女卓玛常入帐中与他相伴。闲暇之余，还会说着几句跟着蒙元亨学来的陕西方言，灵动鲜活。
二人互为师徒，朝夕相伴。一夜雪静帐暖，卓玛执木炭，在帐壁之上歪歪扭扭写下“蒙兆麟”三字，写完便眉眼弯弯、露齿轻笑，纯真烂漫。
“你这字迹，”蒙兆麟见状亦莞尔，“粗糙生硬，倒似持刀划刻一般。”
卓玛不服嗔怪，伸手掬起一把碎雪，猝不及防塞入他的颈间。小小的军帐之中，二人嬉笑追闹，暖意融融。
这一年除夕，拉萨细雪纷飞，漫天素白，静谧肃穆。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零星点点。蒙兆麟独自登临布达拉宫后方小山，独立风雪，极目北望。
北方，是青海松潘，是蜀地阆中，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是家人安居的故乡。
他心底想起了卓玛。那个善良热忱的松潘藏族少女，自绰玛喇战后，便被延信留在军中担任通译，随军入藏，朝夕相伴。
他清晰知晓，二人朝夕相处间，一段青涩情愫正悄然滋生、缓缓蔓延。可他心中早有归处，阆中有贤妻李氏守候，有稚子绕膝、阖家期盼。家国在前，情义有界，他不敢、亦不能逾越分毫。
寒风呼啸，他对着北方辽阔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细碎落雪沾落眉梢，转瞬融化，微凉入骨，一如他隐忍克制的心事。
藏地五月，春回雪域、万象更新。
蒙兆麟恪尽职守，与各路驻藏将士勠力同心，尤其与岳钟琪副将通力协作。
在大将军王与各路主帅统筹调度之下，他广邀青海、蒙古、西藏、新疆、各部王公贵族齐聚拉萨，共庆雪域归统。
他以情理服人、以赤诚待人，软硬并施、谋略兼用，或晓以家国大义，或举杯化干戈、以杯酒定疆界。
多措并举之下，彻底稳固青藏全域管控，为青海、西藏正式纳入华夏大一统实控版图筑牢根基。
同时打通新疆、蒙古全境通行要道，完善边疆疆域规制，为后世华夏版图定型留存法理依据。
此番功绩，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西征各路将帅联名上疏，向康熙皇帝举荐蒙兆麟旷世安疆之功。
康熙六十年春，二月。
班师回朝的圣旨终抵拉萨。
延信奉旨，率领西征大军启程东返。大军循旧路而归，途经当雄、黑河、木鲁乌苏，一路奔赴青海。
此番归途，山河安定、四海清平，沿途再无准噶尔铁骑作乱。藏地百姓、蒙古各部听闻王师凯旋，纷纷宰羊、备酒献食，扶老携幼夹道相送，以最诚挚的礼遇，答谢戍边将士。
三月末，大军安然抵达西宁。
西宁城内，全城百姓倾城而出，沿街恭迎王师。遥想四年前，额伦特、色楞二将率五千将士自此西征，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举国悲恸。
四年之后，延信大军凯旋，拉萨平定、达赖坐床、雪域重归华夏版图，山河无恙、故土安宁。
蒙兆麟行走于行军队列之中，头戴御赏孔雀花翎，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沿街人群中，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出，手捧一碗浊酒，蹒跚至马前，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将军！你们替我儿报仇雪恨了！我儿曾是额伦特将军麾下把总，四年前战死那曲，埋骨雪域！”
蒙兆麟即刻翻身下马，俯身扶起老者，双手接过敬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嗓音微哽，字字铿锵：“老丈放心，令尊未白死，万千忠魂未白殉。雪域归疆，山河永定，他们用性命守住了华夏山河！”
四月，京城圣谕千里传至西宁大营。
“驱准保藏，功成一统。所有随征有功将士，一律从优议叙、破格嘉奖。”
一纸圣谕，如春风拂地，遍暖全军大营，振奋人心。
蒙兆麟伫立西宁城头，遥望京师方向，静静伫立等候。
他不知这道恩旨，终将为蒙家带来何等荣光。
他只深深记得，四年前出征之时，川北镇五千将士浩荡出征；今日凯旋，归队之人不足四千，一千余川北子弟埋骨雪域、长眠边疆……。
心念至此，他面朝京师方向，郑重长揖，敬山河、敬忠魂、敬苍生。
康熙六十年秋，六月，四川成都，总督衙署。
年羹尧亲接京城六百里加急圣旨，高供于大堂正中，肃穆庄严。
蒙家三代四口，整齐跪伏堂下，恭候圣谕。
八十七岁高龄的蒙顺、八十五岁的王氏、六十二岁的蒙元亨、三十二岁的蒙兆麟，一门四代忠良，躬身俯首，静待天恩。
年羹尧整冠肃立，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字字震堂、句句昭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下商帮川陕商帮义士蒙顺，自康熙初年入川定居阆中，四十二年来奔走山河、诚信立业、深明大义。西征战起，古稀高龄携家族十八子弟奔赴西征大业，八人殉国、血染疆场，忠义风骨，感天动地。
其常年奔走松潘、打箭炉一线，督办全军粮草、安抚边疆军民、稳固西征后路，厥功至伟。特赐名蒙善宇，贵赠骁骑将军，敕封一品大皇商, 赏顶戴花翎。
蒙善宇之妻王氏，古稀随征、随夫军需后勤、持家稳业、安定军心，贤德有功。特诰封一品夫人。
蒙元亨总理川陕商贸、统筹大军粮草、畅通千里补给、保障西征无虞，功勋卓著。特贵赠骁骑将军，敕封一品皇商, 赏顶戴花翎。
蒙元亨原配罗氏，虽早年病逝，然忠孝传家、教子有方，儿孙皆以身许国、铸就大一统旷世功业，家风昭世、德行流芳。特追封诰封一品夫人。
川北镇外委千总蒙应瑞，字兆麟。今后官名蒙应瑞。松潘献策定谋，岳营出奇破敌。
绰玛喇临危献策雪夜挂印，率五百死士腹背奇袭，一战击溃准噶尔主力，奠定平藏大局。
驻藏期间怀仁抚民、以智定疆、安定边陲、规整版图，旷世奇功，功在社稷。
特擢升湖南镇筸镇总兵，留川北阆中营区候旨，赏二品顶戴三眼花翎。
蒙应瑞之妻李氏，身居故土、未赴疆场，然以柔弱之身持家守业、教养稚子、安定家宅，为夫解忧、默默支撑，成就家国功业，贤淑大义、堪为典范。特诰封二品夫人，与夫同享荣光。
藏族少女卓玛, 品行端庄, 绰玛喇之役助中军先锋智取敌营, 功勋显卓, 特赐跟随蒙应瑞一生, 为家国建功, 民族合蔼, 永续同心。
念川北保宁府地广人稀、荒土辽阔，兼念蒙氏一族入川以来，集豆腐、餐饮、客栈起步, 耕商立业、诚信济世、积财报国、纾难助军，忠义可嘉。
特敕赐阆中荒野封地四处，准予营建元戎府邸、元戎祠、庄园菜园，御笔亲题‘元戎第’匾额。
定于八月中秋，在阆中城北威德门举办迎恩拜将盛典，光耀门楣、旌表忠功。
蒙氏一门三代六人，同承圣恩、共沐荣光，以彰朝廷旌忠励功、崇德报功之旨。
钦此！”
圣谕宣读既毕，整座总督大堂落针可闻，寂静无声。
蒙善宇俯身贴地，将苍苍白发抵于冰凉青石之上。这位一生奔走山河、阅尽风雨沧桑的老商人，此刻再也难掩心绪，老泪纵横，湿尽衣襟。
王氏扶着丈夫臂膀，静静跪伏，双目轻阖，唇间低吟，似在告慰先祖、感念天恩。
蒙元亨缓缓抬头，目光望向身下跪伏的儿子，眼底百感交集，有欣慰、有动容、更有世代传承的家国赤诚。
蒙兆麟依旧躬身跪地，久久未动。他抬眸一瞥大堂正中“明镜高悬”的匾额，又望向窗外澄澈天地。
思绪倏然飞回四年前，阆中盘龙山锯山垭的那天。耳畔犹记白发老者的千古谶言：三代四人，承天命，护佐华夏大一统疆域，万世永固。
四年戎马，四年戍边。
自康熙五十六年秋出征，至康熙六十年秋功成。
整整四载风霜、四载浴血，终守山河安定、终成大一统功。
心念既定，他重重叩首，声响铿锵，震彻大堂：
“臣蒙应瑞，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