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他记住的不是那些孩子。

一九五〇年初,台工委被破获。书记蔡孝乾第一次被抓跑了,第二次没跑掉,转头把四百多个名字交了出去。副书记陈泽民、宣传部长洪幼樵,在刑房里也没撑住。四个人里,三个人投降了。

剩下那个叫张志忠。

张志忠是嘉义新港人,家里穷。公学校毕业后到台南一家商号当学徒,后来偷渡到厦门,进了集美中学。在学校里碰上了翁泽生组织的闽南台湾学生联合会,跟着干抗日的事。一九三三年在上海被抓,押回台湾,他在牢里装疯,吃鸡粪鸭粪,别人拿铁丝要刺他眼睛,他眼睛不眨。日本人信了,放了他,他转头跑去了延安。

到了抗大,他坐在窑洞里听课,学完派到八路军一二九师冀南军区敌工部。他懂日语,把日军俘虏秋山良照感化了,后者发起日本士兵觉醒联盟冀南支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四六年,他从华东局领了任务回台湾。公开身份是商人,实际是台工委副书记兼武装工作部长。二二八事件起来的时候,他在嘉义组织青年夺取兵器库、接收警察局,释放了所有被关押的人。几天之内拉起一支民主联军嘉南纵队,一度掌控当地党政军机关。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志忠在台北住处被堵住,和妻子季沄一起被带走。抓他的人里有一个叫郭泰成的,扛不住酷刑,把兄弟卖了。张志忠没骂他,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家,就那么被拖上了车。

软的不行,换硬的。电刑、水刑、竹签钉手指,四年里七次重刑。有回疼得当场昏过去,醒来第一句话,哑着嗓子问,我家里人还好吗。

蒋经国亲自进过牢房,至少两次。开口就是条件清单,合作就放家人,还能给高位高薪,请你来主导台湾的土地改革。张志忠回他,你如果想帮助我,就让我快死。

特务把季沄带到审讯室里坐着。两人对着。屋里安静。他还是不说。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十八日,季沄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被枪决,二十九岁。张志忠在墙上刻了一行字——革命者死不足惜,但不能死在耻辱里。

这是四年牢狱里他留下的唯一的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在狱中每天一早起来唱《国际歌》。看到有人被关进来,就大声喊,早说早死,晚说晚死,不说不死。狱中难友后来回忆,他把人凑在一起对着蔡孝乾开会批。蔡那边精神出了问题,被送去了医院。

一九五四年三月十六日清晨,台北川端町刑场,枪响。

那年他四十四岁。

他还写了一段话,在我与这些人的交手经验里,蔡孝乾的人品最令我不满,而张志忠后来虽然被判死刑,但是我对他的评价却最高。

张志忠死的时候,儿子杨扬三岁。

杨扬长大后,在台北一家小旅馆里结束了生命,二十一岁。遗书留给了作家柏杨,里面有一句话,吾父为张志忠。女儿张素梅,高雄工专毕业后得了大肠癌,二十六岁病故。

一九九三年,作家蓝博洲花了六年时间,在嘉义新港到云林北港的公路旁找到了一座荒坟。碑上写着,张公梗、季氏沄夫妇附男杨扬。墓碑是一九六八年立的。

一家三口,一块石头。

那页纸上没有更多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