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闻博】
伪史论是反智主义在当下的一种新表现形式。
它不靠证据说话,而靠“颠覆”取胜:结论越惊人越像真相,而反对方的考据越扎实反倒被指责不说人话或者像是在掩饰。它一旦成势,对中国历史的叙述反噬就是必然的——那把刀从不认人,只认“不讲道理”这一条逻辑。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自媒体的流量机制在其中起了双重作用,其既激励创作者为博流量而肆意编造,又大大加快了这些劣质内容的扩散。
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回头看,伪史论在中文互联网上大致走过了三个阶段。
最初,它披着“学术打假”的外衣,矛头只对准外国的古代历史。那时的典型说法,是否认古希腊、古罗马甚至古埃及、古巴比伦的真实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是否真有其人,那些典籍是否系后人伪造。
它打着“质疑权威”“打破西方中心论”的旗号,看上去像在做学问,也因此让不少人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随后,它开始失控。不讲文献,不讲考古,只讲“阴谋”与“颠覆”:主流史学认可的一概斥为造假,耸人听闻的一概奉为真相。
到这一步,它已经从“另类的历史观点”滑向了彻底的虚无主义——历史不再是需要证据检验的对象,而成了可以随意拼装的素材。
再往后,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步:它掉头指向了中国自己的历史。“唐朝根本不存在”、“土木堡在德国”、“中国人会飞”……这些论调,用的还是同一套不讲证据的方法,攻击的却是中华文明自身的历史传承。
伪史论之所以必须批判,原因正在于此。它不只是一群人在网上争论几本外国古书,而是一种会不断扩散、不断反噬的思维方法:它先把“不必讲道理”变成习惯,再让这种习惯去瓦解一切历史。它扔出去时瞄准的是别人,飞回来的终点却是我们自己——这就是本文要说的“回旋镖”。
二、伪史论对古希腊的质疑经不起查证
伪史论的孕育经过很长时期,从何新开始,起初无非是把外国早已有之的阴谋论引进过来,火力集中在各路古文明身上。流传最广的一类说法,是否认亚里士多德的存在,理由大致有这么几条:
一是“一个人一辈子写一千万字、留存三百万字,怎么可能?所以此人必定不存在”;
二是“十三世纪以前的西方文献里根本没有这个人,所以是后人捏造的”;
三是“没有纸的年代,莎草纸进口昂贵、小羊皮又不够用,各种不可能,所以一定是假的”;
四是“古典时代书写材料紧张,经典都很简短,中国的《论语》《道德经》《孙子兵法》字数都很少,亚里士多德凭什么写三百万字?”
这些说法听上去咄咄逼人,其实连稍微严肃一点的推敲都经不起。
(一)“三百万字”的算法本身就是错的
所谓“三百万字”,依据的是目前唯一的中文版《亚里士多德全集》,其版权页标注约283万字。
中译本《亚里士多德全集》(典藏本)版权页,标注字数2830千字
问题在于:怎么能用现代汉语译本的字数,去衡量一部古希腊语原著的体量?
《孙子兵法》文言全篇不过六千字左右,译成英文却达到五万余字的体量。假如一个外国人拿英文版的篇幅,来“论证”文言《孙子兵法》不可能存在,我们只会觉得荒谬。同一个道理,用中译本的篇幅去否定古希腊原著,同样荒谬。更何况,古希腊语、拉丁语、古代汉语这类古代语言,普遍比现代语言简洁;伪史论者大多不通古希腊语,恐怕连二十四个希腊字母都认不全。
那么古希腊文本的亚里士多德全集有多少字?据数据库统计约94.7万字(现代英语的耶鲁译本约147.6万字)。
笔者统计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古希腊文本分篇字数,合计947612字
参照对比:《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约15万字,柏拉图全集古希腊文本约57.4万字;而中国的《史记》52.6万字,南宋郑耕老统计“十三经”合计约65万字。
太史公身遭宫刑、又处政治高压之下,尚能留下五十余万言传世;亚里士多德坐拥学院、师徒相授,留下一百余万言,何来“违反物理定律”?用一个编造的数字去论证观点,从第一步就错了。
(二)“书写材料太贵”是另一种想当然
先看一本书有多贵。
以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抄本为例,1340年的英国,其售价为40便士,而工匠一天工资约2便士,一本书约合普通工匠三周的工资。对今天的人来说不便宜,但远没到买不起的程度;何况当时读书阶层的收入普遍高于工匠。
再看成本构成。
据英国记录,一部手抄本的平均成本中,羊皮纸约占17%,抄工工资约占78%。在书写工具和材料没有突破前,古代的生产方式是很稳定的。中世纪时期的成本结构并不会比罗马时期有多大差异。甚至由于批量化抄写,人工占比已经降低了不少。
15世纪英国彼得豪斯(Peterhouse)手抄本成本构成,羊皮纸占17%,抄工工资占78%
也就是说,当时书籍价格的瓶颈是抄写人工,不是书写材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学历史课本强调的是活字印刷加快了知识传播,而不只是纸张的发明:中国造纸术八世纪传入阿拉伯,十二世纪才经西班牙进入欧洲,此后又用了几百年才普及到英国与俄罗斯。这个过程之所以漫长,是因为早期纸张在价格和工艺上并未立即胜过羊皮纸,此后数百年二者长期并存,许多抄本常常是纸与羊皮混用。真正把羊皮纸挤出历史舞台的,是印刷术普及带来的人工成本骤降。
至于今天关于“羊皮纸”的种种传说,多半是以讹传讹。这个译名本身就是片面翻译的典型反例:英语中的Parchment和Vellum都不含“羊皮”之意,前者源自古希腊一个地名,后者来自法语的vélin,指小牛皮;实际用来制作这类“纸”的动物皮相当宽泛,牛皮、驴皮、猪皮、鹿皮、马皮乃至骆驼皮都可以。
那么做一本大部头究竟需要多少羊?圣经是中世纪最常见的书籍,抄一部一般需要200至225张绵羊皮或山羊皮;欧洲第一本活字印刷的圣经——古登堡圣经,每本用去300张绵羊皮。而一部完整的圣经约76万字(旧约拉丁文62万余字,新约古希腊文约13.8万字),与亚里士多德全集古希腊文本的94.7万字数量级相近。也就是说,三百张羊皮已经足够传抄一套亚里士多德全集。所谓“穷尽地中海和欧洲的羊都不够”,不攻自破。
(三)“十三世纪前没有这个人”是无视文献传承史
这属于欧洲古代文献史的常识问题。有兴趣的可以读一读《抄工与学者》,其中详细介绍了古代拉丁语、希腊语著作如何历经千年流传至今。
十三世纪以前当然有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记载,其著作的抄本也一直存在。只是西欧学术界一度把他的作品遗忘了,但在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世界,传承是连续的:
以希腊语为主的拜占庭长期保存着古希腊文化与著作;与拜占庭交往密切的阿拉伯帝国,通过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翻译运动,引进了包括《几何原本》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著作在内的古希腊哲学,并发展出自己的哲学传统。
由于当时阿拉伯帝国对宗教相对宽容,由穆斯林长期控制的西班牙南部和西西里成了西欧学者窥见古典文化的窗口——十二世纪,西欧学者先从阿拉伯语译本重新接触古希腊作品;十三世纪,又从拜占庭直接获得古希腊语原著。
阿拉伯学者有什么理由替“西欧”作假?
此外,古代著作在传承中出现“断档”本是常态。《史记》原稿约在西汉末年即已佚失,存世最古的残卷是日本京都高山寺所藏六朝抄本,最古的完整本则是北宋“景祐本”《史记集解》,今存中国台湾。从司马迁到北宋相隔一千多年——照伪史论的逻辑,是不是也可以断定司马迁不存在?
三个“证据”到这里全部落空:一个源于对译本体量的误读,一个源于对成本结构的无知,一个源于对文献传承史的无知。
三、伪史论的逻辑破产与反噬中国史
伪史论的问题,还不只是“怀疑”站不住。它那套推理方式本身,就已经破了产。
它惯用的套路是先射箭再画靶。
先把“西方为了抬高自己,把整段古典历史都编了出来”当成前提,然后回头去翻材料,专挑能佐证这个前提的东西;实在找不到,就说材料本身也是假的。前提既然是自己定的,结论当然怎么都能“对”。
混淆因果性与相关性也是它惯用的伎俩。
比如“埃及金字塔是拿破仑伪造的”这个说法,网上传得挺广,理由是:拿破仑1798年远征埃及时带了一大批学者,欧洲此后才出版《埃及记述》、埃及学才兴起——金字塔既然是跟着拿破仑“出现”的,那自然是拿破仑造的。
这推理的毛病一眼可见:先后发生的事,不等于有因果关系。
金字塔比拿破仑早了至少两千多年——公元前五世纪,希罗多德就亲自到过埃及,在《历史》里描述过金字塔的规模和修建;中世纪的阿拉伯地理学家、欧洲旅行者,也都有记载。真正在拿破仑远征之后“兴起”的,是欧洲人对埃及的研究,而不是金字塔本身。
把“一门学问的兴起”偷换成“被研究对象的诞生”,这不是分析,是硬套。
说到底,历史学并不排斥怀疑。新挖出来的文物、新发现的文献,经常把过去的结论改得面目全非,这本来就是史学的常态。区别在于,正经的怀疑盯着材料,就事论事;伪史论的怀疑,专挑证据最硬的地方装看不见。它要的其实不是真相,而是“与众不同”本身。
而这套东西一旦交到公众手里,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外国史上。它骨子里就是一把“只要结论够劲爆,就可以不要证据”的刀。刀能砍向古希腊罗马,自然也能砍向别处——包括中国。
笔者三年多前就这么说过,后来果不其然。
打着“质疑西方古史”的旗号,一批否定中国王朝信史的说法跟着冒了出来,比如所谓“唐朝根本不存在”“宋朝国祚八百年”。这些说法,直接把有大量文献、文物、考古支撑的正史一笔勾销。有人甚至只凭皇室血统,就把唐朝说成“胡人政权”。至于“峨眉山就是阿尔卑斯山”“《永乐大典》催生了西方近代文明”这类奇谈,更是张口就来。
当这些说法被当成“历史真相”传播,而考古报告反被骂成“史书造假”,连《史记》《资治通鉴》都被无端怀疑,事情就已经不是普通的网络谣言了。
那么,这些说法到底坏在哪?
坏在它把中华文明看错了。
中华文明能延续几千年,靠的不是哪一个血统纯粹的王朝,而是许多族群长期共处、彼此融合的过程。伪史论偏偏不看这一层,只盯着“谁压过谁”“谁取代谁”,把一部融合史讲成了对抗史。这种“非我族类”的腔调,说到底就是裹着爱国外衣的极端民族主义。
坏在它毁坏了历史教育的根。
学历史,本来是为了让人学会实事求是——看材料、讲证据、多问几个为什么,慢慢养成讲逻辑和理性批判的思维方式。
伪史论恰恰倒过来:先定好结论,再去找材料,找不到就说材料是假的。它拿“敢不敢颠覆”顶替“讲不讲证据”,拿情绪顶替思辨。被它带偏的人,并没有学会怀疑,只是换了一种轻信——从轻信教科书,换成轻信“内幕”。以反智取代理性,这是最要命的一层。
说白了,伪史论者自以为是站在“中华”这一边,实际上是在替别人拆自己的台。这把回旋镖,已经飞回它出发的地方了。
四、伪史论为何在西方边缘、在中国盛行
“西方古史全是编的”这套说法,本来不是中文互联网发明的。它在欧美也有,但一直上不了台面,学术界正眼都不瞧,想进课堂更是没门,就一小撮人自娱自乐。但是它一到中文网上,跟打了鸡血一样火,背后各种原因,我看里面有三层:
第一层,狭隘民族主义。
它贩卖的不是历史,而是心理。它的隐含逻辑其实很简单:只要把别人说成假的,那我不就成唯一的真了?只要把别人踩下去,我不就高了?这种优越感不是自己挣来的,是靠贬低别人蹭来的。
说白了,这不是自信,是心虚,是懦夫心态。近代我们挨打挨多了,老听“西方先进、我们落后”,长期有心理阴影。理性的做法是创造更美好的今天,比如造更好的纯电动车,做出更好的芯片和AI大模型。但伪史论却反其道而行:不用读书,不用干实事,一句“他们古代全是假的”,立马痛快。活成了当代阿Q。
第二层,反权威、反主流的反智那套,在网上特别容易发酵。
很多人不看论证,只看站队;不看证据,只看谁说得更夸张。你说主流学界有共识,他说“都是串通好的”;你说有考古证据,他说“都是伪造的”。越离谱,越像“觉醒”;越反常识,越像“看透”。再加上咱们历史课一直重中国、轻世界,很多人对外国古文明就记得几个名字,时间线都说不上。脑子里充满了碎片化的概念,谣言当然容易被排列组合。最后就变成:反权威很爽,反主流很酷,反智还反出优越感了。
第三层,就是流量在搞鬼。流量爱什么?爱冲突,爱颠覆,爱解气。你认真讲历史,没人看;你喊一句“西方古史全是假的”,订阅瞬间翻番。那想赚钱的账号还不扎堆做?越离谱越有人看,造谣零成本,辟谣跑断腿。算法一看有热度,就拼命推,推到那些本来根本不关心历史的人面前。于是“编—推—信—再编”就转起来了。号封了也没用,人家拆成短句,塞进评论区、弹幕、群里,接着传。再往后,要是有人用AI大批量造假史料,再回流到语料库,那就更麻烦:算法放大偏见,偏见固化认知,认知又喂给算法。最后被绕进去的,还是那些缺乏判断力的人。
所以这事别看成单纯的历史争论。它其实是三种虚妄缠绕在一起:狭隘民族主义给情绪,反智主义给姿态,流量机制给燃料。看着是在争历史,其实卖的是情绪、姿态和流量垃圾。
五、面对伪史论,我们能做什么
面对这些说法,光生气没用,得把道理讲清楚。
支持伪史论的人常反问:“凭什么不能质疑?”这话本身没错,近现代科学的精髓就是鼓励质疑。但完整的说法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伪史论往往只做了前四个字,后四个字一个字都不肯做。
真正的学术质疑是什么样?把结论建立在材料上,接受同行评议,把成果投到学术期刊去,让专业的人挑毛病。要是谁真觉得自己那套“发现”站得住脚,大可以写出来投出去,用不着在视频里喊。可现实中常见的不是这种质疑:结论早定好了,再回头去找“证据”,找不到就干脆不要证据,为质疑而质疑。前面那些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正是从讹传和想当然里得出的结论。这不就是我们熟悉的“民科”么——每年都有人宣布自己推翻了相对论、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说句实在话,这已经很难靠学术讨论来纠正了。
对普通人来说,其实很简单:多补一点世界史的常识,多留一个心眼,就不容易被“震惊体”牵着走。对平台来说,也该掂量掂量——算法一味把流量喂给越离谱的说法,这笔账迟早要算。
最后想说一句。反对伪史论,不等于替谁站台,更不是要否认中国文明的伟大;恰恰相反,守住“讲证据”这条底线,保护的是所有文明,包括我们自己。真正的自信,从来不是靠贬低别人得来的。就像《让古老文明的智慧照鉴未来》里说的,伟大的古老文明都是相似的,也是相知的;卡赞扎基斯把苏格拉底和孔子称作“人类的两张面具,面具之下是同一张人类理性的面孔”。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