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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空荡的十八楼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和沈清澜走进经侦支队。接待我们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官,这次他直接把两人带进了里面的询问室,桌上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两杯温水。
沈清澜把所有的材料摊开,从那张行车记录仪备份视频的截图,到她父亲在电话里四十分钟的录音,再到昨晚在档案室保险柜里找到的对赌协议终止声明。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警官记录完,合上文件夹。“沈女士,你父亲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们需要尽快做一份正式的笔录。他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人证。”
“他还在ICU,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
“理解。等他转到普通病房再说。”警官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赵恒和周明远的出境记录我们已经调了。周明远昨天下午飞香港,赵恒的护照昨晚在浦东机场被边控拦截,人已经扣下了。”
沈清澜的肩膀松了一瞬。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握在手里了。
从经侦支队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们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等车,雨丝斜着飘过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好像没感觉到,只是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赵恒被扣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周明远跑了。”
“香港那边能引渡吗?”
“要看两地司法协作的进度。快则几个月,慢则一两年。”她转过头看我,“但周明远走了,星澜传媒那两个空壳公司的资金链就断了。集团那边的窟窿,需要有人堵。”
“你父亲?”
“他不愿意回公司。昨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想退休,让我自己看着办。”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集团董事会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回去主持营销中心的季度复盘。这次没有临时动议,没有罢免提案。周家那三票弃权,我父亲那五票投了我。”
“你赢了。”
她偏过头看我,雨雾里她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赢了吗?赵恒被抓,周明远跑了,星澜传媒那两家空壳公司被经侦冻结。但集团花了一千多万的冤枉钱,华东区的业绩被拖累了大半年。我父亲躺在医院里,我母亲差点丢了公司。”
“但你还站着。”
她沉默了几秒。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跟着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陆沉舟,你的辞职报告,先别交。”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集团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营销中心需要人稳住局面。”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等这件事彻底结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我那边。”
“你不怕我留在集团,被别人挖走?”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冷而短促,像刀锋映着雨光。“你不会。你看过了那页空白的纸,你不会走了。”
我没接话。车子拐进公司所在的街道,远远能看见大楼顶层的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灯。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下午两点,我回到十八楼。沈清澜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节奏很快。我的工位上放着一摞新的文件,最上面是营销中心的人事调动通知,沈清澜的名字出现在“中心负责人”一栏,我的名字出现在“助理总监”下面。
助理总监。她在给我的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先干着,工资的事后面再说。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华东区的善后报告。那三笔被挪用的资金需要重新入账,两个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需要切割,杭州分公司的渠道结构需要重组。工作量大得惊人,但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不像之前那些藏在暗处的烂账。
忙到傍晚六点多,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沈清澜办公室门口。她还在敲键盘,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沈总,不早了。”
她没抬头。“你先走,我把这个方案写完。”
“什么方案?”
“华东区渠道重组。我今晚写完,明天发给董事会。”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那份善后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后天。”
“太慢。明天下午。”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凉咖啡,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行。”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我转身往电梯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的光,冷白色的,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走到电梯口,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我打包一份放你门口。你爱吃不吃。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金属门合拢的一瞬间,我想起昨天在咖啡馆里她拿出的那支录音笔,想起她说“我爸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四十分钟”,想起她在档案室黑暗中抓住我手腕时指尖的冰凉。
助理总监。
直属。
她又在给我升职,又在把我往她身边拉。
可这次我没有退路了,也不想退。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门口放着一个空的面碗,碗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面坨了,但汤还行。
我把便利贴收进口袋,推门进办公室。沈清澜已经在里面了,换了一身新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华东区的重组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下午跟我去趟杭州。”
“又去杭州?”
“周明远跑了,但他在杭州还有几个关联人。经侦那边需要有人去对接,顺便把杭州分公司的账目彻底理一遍。”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收拾包,“这次当天往返,不用带行李。”
“好。”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有人跟她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打量。她一概不理,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对着镜面不锈钢整理头发,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你那支笔还在用吗?”
我从西装内侧摸出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刻痕在电梯顶灯下折出一线冷光。“每天都用。”
“签合同的时候用?”
“签什么都用。”
她转回头,嘴角那个弧度一闪而过。“那就好。”
高铁上,她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但这次没有戴眼罩。她把平板电脑递给我,上面是杭州分公司过去三年的全部收支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整个屏幕。
“你帮我盯华东区那三笔支出的后续账目,我做重组方案。”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累了叫我。”
列车驶出上海,窗外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金黄。我翻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行一行核对数字。她坐在旁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列车过了一座桥,阳光从车窗灌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偏过头看她,她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不到半个月。
那天早上她从床上扔过来的工牌,还在我抽屉里。
她说“睡完了就想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那页空白的纸上,她写“想看看真人”。
她看到了吗?
列车钻入隧道,车厢暗下来。她的呼吸平稳,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我把平板调暗,靠在座椅上,看着隧道壁上掠过的灯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
沈清澜,你把我留在身边,到底是让我替你挡箭,还是让我替你站在你身边?
这两个答案,差别很大。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她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和我对上的一瞬间,她没有躲开。
“到了?”
“快了。”
她坐直身体,从包里摸出那支银色钢笔,放在桌板上转了一圈。“我昨晚想了想,你那支笔上的刻痕,S.Q.,不是我的名字缩写。”
“那是什么?”
“是我妈的名字。”她拿起钢笔,笔帽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沈秋。她才是星澜传媒最初的创始人。我退出的时候,用她的名字注册了新公司。这支笔,是她留给我的。”
她把钢笔放回我手心,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温热的。
“陆沉舟,我现在给你的东西,都是我最珍视的。你明白吗?”
我握住钢笔,金属笔身被她捂热了,滑腻而沉。“明白。”
列车减速,杭州东站的站台出现在窗外。她站起来整理衣服,我跟着站起来。车厢门打开,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出车站。阳光照在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嘈杂而真实。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但这次没有迅速压下去。
“走吧。晚上还要回上海。”
“好。”
我们走进人潮里,两支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言说的暗号。
第十二章 杭州分公司的暗账
杭州分公司在钱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层,但走进去就能感觉到不对劲。前台后面的灯亮着,但没人。工位上的电脑关着,桌面积了一层薄灰。整个办公室像是被遗弃了,只有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清澜径直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挽着,面前摊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她看见沈清澜就站起来,手在桌面上碰翻了一杯冷茶。
“沈、沈总。”
“刘会计。”沈清澜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堆档案袋,“周明远跑了,你不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刘会计的声音发抖,“周总……周明远他上礼拜还让我把一批账做成坏账核销,我还没做完,就听说……”
“哪批账?”
刘会计犹豫了一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凭证,推过来。沈清澜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凭证上的日期集中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加起来大概有六七百万。收款方是一家叫“明远商贸”的公司,注册地在香港。
“这笔钱,走的什么科目?”
“预付款。”刘会计的声音更低了,“周明远说这是集团总部的指示,让我先挂预付款,后面再转成本。但总部那边从来没下过这样的文件,我问他,他说沈总监知道。”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我不知道。”
刘会计的脸白了。“那这些账……”
“你继续做。做完之后把原件封存,交给经侦。”沈清澜站起来,把那叠凭证放回档案袋,“从今天起,杭州分公司的所有账目冻结,没有我的签字,一分钱不许动。”
“那周明远那边……”
“他跑不了。”沈清澜拿起一个档案袋翻到底部,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一个香港的地址和电话。“明远商贸的注册信息你这里有吗?”
“有。在柜子里。”
“给我。”
刘会计拉开抽屉,翻出一份公司注册证书的复印件。沈清澜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你今晚之前把所有关联交易的明细整理出来,发到这个邮箱。”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邮箱,没有职务和电话。
刘会计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钱江新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对面的高楼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那个刘会计,可信吗?”我问。
“她跟了我六年。当年我从星澜退出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没跟着赵恒走的人。”沈清澜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的衬衫下摆,“她胆小,但账做得干净。周明远让她做假账,她拖了三个月没做完,就是在等我回来。”
“明远商贸那六七百万,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用杭州分公司的预付款科目,把钱转到香港的空壳公司,再从香港转到境外账户。这是典型的地下钱庄路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跟着坐在旁边,“那六七百万只是最近三个月的。之前的账,刘会计还在整理。”
“能追回来吗?”
“看香港那边的配合程度。但至少现在资金链断了,他跑出去也拿不到更多钱。”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江景往后倒退,“陆沉舟,你知道周明远为什么急着跑吗?”
“因为经侦立案了。”
“不全是。”她偏过头看我,车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她的脸,“他跑的那天,刚好是我爸签终止声明的第二天。我爸在终止声明里加了一条:如果周明远启动对赌协议,必须同时出示正本和我爸的签字确认。周明远拿不到我爸的签字,那份协议就是废纸。他手里的筹码没了,只能跑。”
“你爸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等了三年。”她的声音放轻了,“三年前他为了保护星澜传媒,被迫把股份转给赵恒。但他留了一手,把对赌协议的正本锁在档案室,副本自己拿着。周明远以为拿到副本就赢了,但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他赢。”
车子驶上高速,杭州的灯火渐渐远了。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我熟悉了,一下,两下,像是在数什么。
“沈清澜。”
她睁开眼看我。
“你爸签终止声明那天,是不是也给你留了话?”
她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摸出那张牛皮纸封皮,翻到背面。铅笔字在车内的顶灯下几乎看不清,但我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她今天早上在酒店房间里给我看过。
清澜,协议的事爸处理好了。你别再往前走了。
“他写了这句话,但我没听。”她把封皮收回去,声音很平,“我往前走了。走到了经侦支队,走到了董事会,走到了杭州。我停不下来。”
“因为你停下来的话,就没人替你爸走下去了。”
她偏过头看我,目光在车内的暗光里显得很深。“陆沉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说了有用吗?”
她没回答。车子驶入上海市区,高架桥两侧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她转过头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明天,我去看我爸。”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应该能说话了。”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她转过头看我,“你去公司,把刘会计发来的账目整理出来,交给经侦。周明远跑了,但他的案子不能拖。”
“好。”
车子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我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我,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
“陆沉舟。”
“嗯。”
“那支笔,签合同的时候用。”
“我知道。”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夜色。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S.Q.”在路灯下折出一线冷光。沈秋。她母亲的名字。
她把她母亲留给她的笔给了我。
她说,签合同的时候用。
可她签的第一份合同,是给我的那份聘用合同。甲方是她的公司,乙方是我。
我把钢笔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小区。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来我公司一趟。地址发你。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
我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沉下去,手机屏幕暗了。那支钢笔的刻痕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等待被读出来的暗号。
第十三章 弄堂里的新公司
第二天下午,我把刘会计发来的账目整理成册,交到经侦支队。接待的警官翻了两页,抬起头看我:“沈女士今天没来?”
“她去医院了。”
警官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卷宗。“赵恒的审讯昨天开始了,他交代了一部分。周明远在香港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但人还没消息。”
“能引渡吗?”
“需要走程序。香港那边态度还行,应该不会拖太久。”他合上卷宗,看了我一眼,“陆先生,你也是这个案子的相关证人。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
“随时。”
从经侦支队出来,我打车去了静安区。弄堂很窄,两边的石库门房子保留着老上海的味道,爬山虎爬满了红砖墙。定位的终点是一家门面极小的咖啡馆,招牌上写着“秋澜”两个字,字体娟秀,像是女人手写的。
我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靠墙一排书架,中间几张原木桌子,最里面是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几摞文件。沈清澜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热茶。
“来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对面。
我拉开椅子坐下。咖啡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地方怎么样?”她合上电脑,端起茶杯。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三年前。”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退出星澜传媒之后,我用我妈的名字注册了这家公司,租了这个铺面。当时只是想有个地方待着,后来慢慢做起来了。”
“做什么业务?”
“市场咨询。客户不多,但都是长期的。不接大单,不做垫资,账面上干干净净。”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这是公司过去三年的流水和纳税记录。你看一眼。”
我翻开文件夹,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有迹可查。三年累计营收不到两千万,利润勉强够维持运营。但没有任何一笔说不清来源的资金,没有任何一个空壳客户。
“干净。”我合上文件夹。
“对。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这家公司做成了我当初在星澜传媒想做却没做成的那种样子。”她走回桌边坐下,手指环着茶杯,“现在赵恒倒了,周明远跑了,集团那边我暂时走不开,但我妈这家公司不能停。我需要有人帮我看着。”
“所以你给我那份合同。”
“市场分析总监,薪资三倍,股权百分之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和之前给我的那份一模一样,“合同我重新拟了。之前那份作废,这份加了股权。”
我看着她。咖啡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疲惫和冷硬都柔化了一些。她的目光很平,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转着圈,暴露了某种不太明显的紧张。
“沈清澜,你是在招员工,还是在找合伙人?”
她的手指停了一拍。“有什么区别?”
“员工拿工资,合伙人拿命。”我把那份合同推回去,“工资我不要,股权留着。我帮你看着公司,等这边的事了了,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这次没有压下去。“陆沉舟,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拿,什么时候该放。”
“跟你学的。”
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银色钢笔,放在合同旁边。“签吧。股权的事以后再说,先签个顾问合同。月薪八千,不交社保,不坐班。”
“八千?比我现在工资还低。”
“你现在工资多少?”
“一万二。”
“那就一万二。”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指了指签名栏,“签。别啰嗦。”
我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名字的时候,金属笔身微微发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握笔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签完了。”我把合同推回去。
她收起来放进文件夹,站起来收拾桌面。“走吧。请你吃面。弄堂口那家,比公司楼下的好吃。”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弄堂里的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两侧的人家飘出炒菜的香味。她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故意在等我跟上来。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沈清澜就笑:“沈小姐,老样子?”
“两碗。一碗多加点辣。”
“好嘞。”
我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拿筷子用开水烫了两遍,递给我一双。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辣油浮在汤面上,红亮红亮的。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我问。
她挑面的筷子停了一下。“能说话了。但医生说他心脏受了影响,以后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他跟我说,他打算把星澜传媒的股份全部转给我母亲,自己彻底退休。”
“你母亲愿意接?”
“她说她考虑考虑。”沈清澜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继续说,“我妈这辈子被我爸保护得太好了。当年星澜传媒出事,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让她接手,她需要时间。”
“那你呢?你接集团那边?”
“集团那边我暂时走不开。营销中心的摊子我刚接回来,至少要做完这个财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所以秋澜这边,需要你帮我盯着。客户不多,每周开一次会,平时线上沟通。不耽误你集团的工作。”
“行。”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弄堂里有猫从桌子底下钻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平时那种冷而短促的弧度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我低头吃面,辣油呛得喉咙发热。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秋澜。
沈秋的秋,沈清澜的澜。
她把母亲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拼在一起,做成了这家公司的名字。
然后她把这家公司交给了我。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交错在一起。她站在弄堂口等车,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到耳后。
“陆沉舟。”
“嗯。”
“你今天去经侦支队,警官有没有说什么?”
“赵恒交代了一部分。周明远的账户冻结了,人还没消息。”
她沉默了几秒。“周明远一天不归案,这个案子就一天不算完。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你担心什么?”
“他跑得太干脆了。”她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以周明远的性格,他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他手里一定还有一张牌没打出来。”
“什么牌?”
她没有回答。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看着我。“明天公司见。华东区的重组方案董事会通过了,接下来一个月会很忙。”
“好。”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弯处一闪就消失了。我站在弄堂口,口袋里那支钢笔硌着掌心,温热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发来的定位共享,秋澜公司的地址被她用星标收藏了。
我关掉屏幕,转身往地铁站走。夜色沉下来,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她说周明远还有一张牌没打出来。
那张牌是什么?
赵恒交代了一部分,但没交代全部。周明远跑了,但他的钱还在。
还有那场车祸。交警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来。
沈清澜的父亲说是意外,但他那天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进急诊楼。
他到底在等什么?
地铁口的风灌过来,我裹紧外套走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是“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沈秋。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陆先生,告诉沈清澜,她母亲的签名,我手里也有。
我站在地铁闸机口,攥着手机,后背一层冷汗。
周明远。
他的牌,在这里。
第十四章 对赌协议的影子
我拨通沈清澜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
“周明远给我发消息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一张照片,股权转让协议,你母亲的签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发给我。”
我把照片转发过去。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你在哪?”
“静安寺地铁站。”
“别动。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那辆深灰色沃尔沃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坐在后座,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照片的放大版。她母亲的名字“沈秋”签在甲方栏里,笔迹工整,和她在咖啡馆招牌上看到的字体一模一样。
“这份协议我没见过。”她的声音很紧,“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签过这个。”
“会不会是伪造的?”
“笔迹像真的。但要鉴定才能确定。”她把平板放下,偏过头看我,“周明远发这张照片,是在告诉我,他手里还有我妈的签名。如果他把这个签名用在别的文件上,比如一份新的对赌协议,或者一份授权书,我母亲的公司就可能被他掏空。”
“他人在香港,怎么操作?”
“签名可以扫描,可以电子合成。他不需要回国就能做。”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而且他发这张照片,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他跑的时候把这张牌带走了。”
“你母亲那边问过了吗?”
“还没。我现在去问她。”她敲了敲前排座椅,司机发动车子。“你先回秋澜,把公司的所有文件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任何我母亲签过字的东西。我怕周明远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更长。”
“你一个人去?”
“我妈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我去问清楚就回来。”她推开车门,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陆沉舟,你信我吗?”
“信。”
“那你去秋澜。所有的文件,从注册到现在,一份都别漏。”
她下车,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外套。我换到前排,报了秋澜的地址。车子驶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应该是在给她母亲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秋澜公司的长桌前。吧台后面的年轻女孩已经下班了,整个咖啡馆只剩我一个人。我打开文件柜,从最底层开始翻。
公司注册文件、税务登记、银行开户资料、客户合同、保密协议。三年来的每一份文件我都过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沈清澜的签名,少数几份是她母亲的。沈秋的字迹我见过,在那份对赌协议终止声明的副本上,和照片里的签名一模一样。
翻到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抽出来,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日期是三年前,沈秋和沈清澜之间的。协议内容很简单:沈秋名下秋澜公司的全部股权,由沈清澜代为持有,表决权归沈清澜,收益权归沈秋。
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沈秋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人的签名。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赵恒。
我盯着那个签名,脑子里的线索一根一根连起来。三年前沈清澜退出星澜传媒,用母亲的名字注册了秋澜公司。但沈秋没有直接持股,而是让沈清澜代持。赵恒作为见证人签了字。这意味着赵恒从一开始就知道秋澜公司的存在,知道沈清澜用母亲的名字另起炉灶。
但他一直没动。为什么?
因为周明远不让。周明远要的是星澜传媒,秋澜公司太小,不值当。但现在周明远跑了,赵恒被抓了,这张三年前的底牌却忽然被翻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沈清澜发消息:找到一份代持协议,赵恒是见证人。你母亲没有直接持股,股权在你名下。
她回得很快:我知道。我妈刚才告诉我了。
我打字:那周明远手里的签名是怎么回事?
她回:我妈说三年前她签过一份授权书,授权赵恒处理秋澜公司的工商变更。她当时不知道赵恒是周明远的人。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授权书。有了沈秋的授权书,赵恒就可以在秋澜公司的工商登记上做任何变更。而赵恒被抓之前,已经把这份授权书转给了周明远。
我打字:授权书有没有期限?
她回:没有。我妈说当时赵恒告诉她只是走个形式,她没仔细看。
我打字:周明远如果拿着授权书去工商局,把秋澜公司的法人变更成别人,你手里的代持协议就失效了。
她没有秒回。过了整整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早上八点,去工商局。用我给你的那份代持协议和你的顾问合同,申请股权冻结。在周明远动手之前,先把秋澜公司锁死。
我打字:需要什么材料?
她回:我发你清单。今晚准备好,明天一早去排队。
好。
我放下手机,把那份代持协议重新装进信封,放回抽屉。走到窗边,弄堂里的路灯亮着,石板路面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的静安寺方向有钟声隐约传来,沉闷而悠远。
三年前赵恒就知道秋澜公司的存在。
他留了这份授权书,本来是想在关键时刻吞掉秋澜。
但他没来得及用,就被抓了。
现在这张牌到了周明远手里。
明天早上八点,工商局。
我和周明远之间,隔着一张授权书的距离。
手机又亮了,沈清澜发来一份材料清单。我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加了一句:你母亲那边问清楚了吗?
她回:问清楚了。她哭了一场,说对不起我。
我打字:不是她的错。
她回:我知道。但周明远欠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把手机锁屏,走出咖啡馆,站在弄堂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有车灯划过路口,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明天早上八点。
周明远,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第十五章 工商局的队伍
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工商局门口。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代办公司的跑腿小哥,手里拎着文件袋,低头刷手机。我排在队尾,把材料又检查了一遍。代持协议原件、我的顾问合同、沈清澜的授权委托书、秋澜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全部装在牛皮纸袋里,封口用夹子夹着。
七点五十五,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跟排在第一的跑腿小哥说了句什么,小哥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中年男人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我盯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沈清澜发消息:有人插队。灰风衣,中年,带了两个人。
她秒回:周明远的人。别动,等我。
我攥着手机,看着那个灰风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材料,递给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工作人员翻了两页之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灰风衣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商务车。
商务车的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张身份证。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表,表盘很大,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周明远。
他没走。他还在上海。
灰风衣把身份证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我站在队伍末尾,手心全是汗。材料还在我手里,但窗口已经轮到周明远的人了。如果他们把变更申请递进去,秋澜公司的法人就会在几分钟内被改掉。
一辆出租车急停在路边。沈清澜从后座冲出来,脚上的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捡,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往这边跑。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
“陆沉舟!”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早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灰风衣转过头,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也抬起头。沈清澜跑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塞给我。“代持协议的正本。我昨晚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递进去,快。”
我转身就往窗口跑。灰风衣伸手拦我,我侧身绕过去,把文件袋从窗口塞进去。“秋澜公司,股权冻结申请。代持协议正本在这里,请立刻办理。”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灰风衣挤过来,把他的材料往窗口里推。“先办我的,我先来的。”
“排队。”工作人员头也没抬。
灰风衣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其中一个伸手来拽我的胳膊。沈清澜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我面前。“我看谁敢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赤脚站在地砖上,头发散着,眼睛红着,整个人像从战场上下来的。灰风衣的手顿了顿,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材料。
“沈清澜女士?”
“我是。”
“代持协议有效。股权冻结申请受理。”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去,盖了一个章,递出一张回执,“三个工作日内生效。在此期间,秋澜公司的股权变更申请一律驳回。”
灰风衣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马路对面那辆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五十来岁,身材发福,但步子很稳。他穿过马路,走进工商局大厅,站在沈清澜面前。
周明远。
我见过他的照片,在经侦的卷宗里。但真人比照片更圆滑,脸上带着一种常年混迹生意场练出来的笑,眼睛很小,但目光很利。
“清澜,好久不见。”
“周明远,你投案了?”
“投案?”他笑了,“我又没犯法,投什么案。我今天来就是办个工商变更,合法合规。倒是你,大清早跑来冻结股权,是不是太紧张了?”
“赵恒已经被抓了。你跑不掉的。”
“赵恒是赵恒,我是我。”他往窗口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正忙着录入材料,没注意这边,“清澜,你手里那份代持协议,我认。但你别忘了,你母亲签的那份授权书还在我手里。你冻结了股权,我就去法院起诉,主张授权书有效。官司打起来,你母亲的公司三年别想正常运营。”
沈清澜看着他,赤脚在地砖上站得很稳。“周明远,你去起诉。我奉陪。但在这之前,经侦那边已经冻结了你在香港的账户,你在内地的关联公司全部被监控。你手里的钱只够请律师,不够打三年官司。”
周明远的笑僵了一瞬。
“你昨天给我发那张照片,是想逼我妥协。”沈清澜往前迈了一步,和他面对面,“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母亲签那份授权书的时候,赵恒在场。赵恒现在在经侦手里,他为了减刑,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包括那份授权书是他骗我母亲签的。”
周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起诉,我就让赵恒出庭作证。授权书无效,你的起诉被驳回。然后经侦的案子继续查,你从香港回来,直接进看守所。”沈清澜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周明远,你选。”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口里打印机嗡嗡的响声。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他身后的灰风衣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清澜,你比你爸狠。”
“跟我爸没关系。是你逼的。”
周明远把手帕塞回口袋,转身就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而黏腻,像蛇信子擦过皮肤。然后他走出大厅,上了那辆商务车。车子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了。
沈清澜站在原地,赤脚踩着地砖,肩膀微微起伏。我走过去,把回执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你的鞋。”我指了指门口,那只跑掉的高跟鞋还躺在路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丝。她好像才感觉到疼,皱了皱眉。“没事。”
我蹲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先穿上。”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脚踩在外套上。我起身去门口把那只高跟鞋捡回来,放在她脚边。她穿上鞋,站直身体,把西装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我。
“走吧。回公司。”
我们走出工商局大厅,站在路边等车。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紧绷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跑出来一角,脚背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红。
“沈清澜。”
她偏过头看我。
“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
“嗯。”
“为什么?”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因为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我被风吹歪的领带正了正,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沉舟,今天的事,谢谢。”
“不用谢。”
出租车来了。她坐进去,我跟着坐在旁边。车子驶入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我偏过头看她,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次没有压下去。
周明远没有跑。他在上海,他还有牌。
但今天这张牌,沈清澜接住了。
秋澜公司的股权冻结了,代持协议生效了。
接下来是赵恒的审讯,周明远的引渡,星澜传媒的清算,集团的善后。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但至少今天早上,她赤脚站在工商局大厅里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
车子拐进公司所在的街道,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她睁开眼,坐直身体,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三十秒之内,她变回了那个营销中心总监,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车门打开,她下车,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而规律。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进大楼。
电梯门合拢,她对着镜面不锈钢整理衣领,忽然开口:“今晚去秋澜,把公司的章程改一下。加上一条:任何涉及股权变更的决议,必须经代持人和实际持有人双方签字。”
“好。”
“还有。”她偏过头看我,镜子里她的眼神很平,“你那支笔,改章程的时候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刻痕在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倒影。
S.Q.
沈秋。
沈清澜。
两个名字,一支笔,一家公司。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她走出去,脚步很快,背影笔直。
我跟上去,口袋里的钢笔微微发热。
第十六章 深水区的暗礁
秋澜公司章程修改的事比预想中顺利。沈清澜从工商局回来的当天下午就约了律师,把代持人和实际持有人的双签条款写进章程,第二天一早送去备案。周明远那边没有再出招,但也没有离境的消息,经侦的人说他的手机信号一直出现在浦东某片别墅区附近,像是在等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被工作填得密不透风。集团那边,华东区的重组方案上了董事会,全票通过。沈清澜在营销中心内部做了一轮人事调整,把周明远安插进来的两个人调去了闲职,又把刘会计从杭州调来上海,负责整个华东区的财务核算。赵恒的案子进入审查起诉阶段,经侦陆续传唤了集团里几个经手过星澜传媒账目的人,其中一个扛不住,交代了周明远在集团内部还有一个没有暴露的关联人。
沈清澜让周经理去查。周经理查了三天,把结果发到她邮箱:集团行政部副总监林建国,跟周明远是连襟。赵恒当初能拿到星澜传媒的股份,就是林建国在集团内部做的文件流转。
这份报告交到董事会那天,董事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决议上签了字:林建国即刻停职,接受内部审计。
集团大楼里风声鹤唳。有人开始悄悄收拾东西,有人频繁进出董事长办公室。沈清澜每天早到晚走,办公室的门关着,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坐在隔壁的工位上,能听见她压低的嗓音和偶尔敲桌面的声响。
那天晚上八点多,办公楼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推门进她办公室,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份没写完的邮件。桌上那杯咖啡没动过,早就凉透了。
“沈清澜,该走了。”
她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林建国的审计报告出来了,他经手的文件里有十二份涉及星澜传媒的关联交易。其中三份是赵恒签的,另外九份是周明远直接授意的。”
“董事会怎么说?”
“移交经侦。”她站起来收拾桌面,“林建国今晚被约谈了,交代了周明远在集团内部留下的所有痕迹。其中有一条,跟华东区那三笔支出对得上。周明远通过林建国把星澜传媒的账做进集团预算,再让杭州分公司以预付款名义把钱转出去。整条链子闭合了。”
“证据链完整,周明远跑不掉。”
“但人还没抓到。”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集团档案室。”她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林建国交代,周明远在集团还有一个保险柜,用的是林建国的名义。里面可能有对赌协议的另一个版本,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集团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电梯只到地下一层,剩下的要走楼梯。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沈清澜用手电筒照着路,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林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她掏出一把钥匙,是行政部备用钥匙,下午从周经理那里拿的。推开门,里面很整洁,文件柜里的资料已经被审计组搬空了,只剩下一张空桌子和墙角的保险柜。
灰黑色的柜体嵌在墙壁里,和杭州档案室那个一模一样。沈清澜蹲下来,输入密码。第一遍错了,她想了想,输入第二遍。
锁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和一个小U盘。她拿出文件袋,坐在地板上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我蹲在她旁边看。
第一张是星澜传媒的股权代持协议。和周明远发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多了一页附件。附件上用表格列出了七家公司的名称和银行账号,其中五家在香港,两家在开曼群岛。
“这是周明远的境外账户清单。”沈清澜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七家公司互相走账,把星澜传媒的钱洗出去。总金额……”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多少?”
“累计三点七亿。”
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我看着她,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着那页纸的边缘,力道大得纸面起了皱。
“赵恒说那两家空壳公司走了几千万。但周明远用了三年时间,通过七家离岸公司,从星澜传媒和集团一共转走了三点七亿。”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像石头沉入水面,“我当初退出星澜传媒的时候,账面上只有两千万的窟窿。三年之后,窟窿变成了三点七亿。”
“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全部。”她把文件袋合上,放进包里,“但他签对赌协议终止声明的时候,应该猜到了数目不小。他让我别查,是怕我兜不住。”
她站起来,把保险柜里的U盘也收好,关上门,把密码锁拨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
“周明远在集团内部经营了三年。林建国只是最后一个。前面还有多少人被他拉下水,我不知道。但我会一个一个查出来。”
我们走出地下二层,回到一楼大厅。外面的夜色很沉,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保安在门口的岗亭里打盹。沈清澜站在旋转门前,看着玻璃外面漆黑的街道,手揣在西装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三点七亿。”她开口,声音很轻,“经侦那边如果追不回来,集团的窟窿就得有人填。周明远在境内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但大部分钱早就转出去了。”
“需要多久才能追回?”
“快则半年,慢则……我不知道。”她转过身看我,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沉,“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做。”
“什么?”
“星澜传媒的清算。赵恒手里的股份被冻结了,周明远那部分被经侦扣押了。我手里百分之十五,我母亲百分之十,我爸转给我母亲的那部分加上去,我能拿到星澜传媒的绝对控股权。”
“你要把星澜传媒拿回来?”
“拿回来,然后清算注销。”她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过来吹起她的外套,“那家公司从根子上已经烂了。周明远用它洗钱,赵恒用它做局,我父亲用它保品牌。但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广场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我。
“陆沉舟,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什么对不对?”
“星澜传媒是我父母一起创立的。我妈是创始人,我爸是后来接手的。那家公司做了二十年,在行业里有过口碑。”她的声音低了些,“我要注销它,等于把我父母那二十年一笔勾销。”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你母亲怎么说?”
“我妈说,公司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比我豁达。”
“你父亲呢?”
“他昨晚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清澜,星澜传媒要是保不住,就让它体面地走。’”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坐在驾驶座,发动车子。她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个熟悉的节奏。
车子驶出集团大楼的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照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沈清澜。”
“嗯。”
“三点七亿的窟窿,集团这边怎么填?”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我。“董事会那边还没拿出方案。周家那三票现在摇摆不定,我父亲那五票暂时由我代理投票。如果周家倒向追责,沈家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你个人要赔?”
“董事责任险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可能要把我母亲那套老房子抵押出去。”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昨晚查过了,我爸在我妈名下的资产做了信托隔离。周明远追不到那部分。”
“你爸一直在做准备。”
“他准备了三年。”她重新闭上眼,“三年前他被迫把股份转给赵恒的时候,就开始做信托隔离了。他让我别查,是怕我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打草惊蛇。但他自己一直没停。”
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回过头看我。“明天上午,董事会。关于星澜传媒的清算方案,我需要你陪我去。”
“几点?”
“九点。”她把车门关上,站在路边,“陆沉舟。”
“嗯。”
“你今天在档案室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退?”
“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暗处,整个人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画。我想了几秒,开口:“因为三点七亿也好,三十亿也好,周明远已经输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窗户一层一层亮起灯来,最后停在七楼。窗帘拉上,灯光变成暖黄色的光晕。
我掏出手机,给经侦支队的警官发了一条消息:林建国交代的保险柜找到了,里面有周明远境外账户的完整清单,七家公司,累计三点七亿。明天我把原件送过去。
警官回得很快:收到。这个数目比我们预估的大了十倍。周明远的引渡申请已经加急。
我锁屏,发动车子。夜色沉在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口袋里那支钢笔硌着掌心,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承诺。
三点七亿。
七个离岸公司。
一个经营了三年的洗钱网络。
周明远,你跑得再远,账本还在。
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
沈清澜,你父亲教你的那一套,你全学会了。
车子驶入我住的小区,熄火。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把钢笔拿出来,在路灯透进车窗的微光里看了一眼。笔帽上的刻痕清晰如初。
S.Q.
沈秋。
明天之后,星澜传媒就没了。但她母亲的名字还在。那支笔还在。秋澜公司还在。
我把钢笔放回口袋,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第十七章 清算决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集团大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董事长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摞文件。沈清澜坐在左侧中间,我坐在她旁边。周家那三个董事坐在对面,表情各异,年纪最大的那个翻着面前的会议材料,眉头拧成一团。
沈建国没来。他还在医院,但昨天签署了一份授权书,把他名下的集团董事投票权全部委托给沈清澜。五票加上她自己的两票,她手里握着七票,超过董事会半数。
董事长宣布会议开始。第一项议程是林建国的内部审计报告,由审计组组长汇报。报告念了二十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家三个董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审计报告里提到的林建国,跟我们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材料里没有说林建国跟周家有关系。”沈清澜的声音很平,“周董事,你急什么?”
那个董事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材料。董事长抬了抬眼镜,敲了敲桌面。“第二项议程,星澜传媒的股权清算方案。沈总监,你来说。”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她把U盘插上,屏幕上跳出星澜传媒的股权结构图和近三年的资金流向汇总。三点七亿的数字打在幕布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各位董事,星澜传媒在过去三年间,通过七家离岸公司转出资金累计三点七亿元。经侦已经冻结了其中四个账户,剩余三个在开曼群岛的账户正在协调冻结。”她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清算方案,“基于目前的证据,我提议对星澜传媒进行清算注销。其名下所有客户合同和品牌资产,由集团营销中心承接。债务部分,经侦追回的资金优先偿还,不足部分由集团坏账准备金覆盖。”
周家那个董事又开口了:“三点七亿的窟窿,坏账准备金覆盖不了。沈总监,这笔钱谁来补?”
“按照集团章程,坏账损失由全体股东按比例承担。”沈清澜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周家占股百分之十五,对应金额五千五百五十万。沈家占股百分之三十,对应一亿一千一百万。剩下的由其他股东分摊。”
周家董事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要周家出钱填窟窿?”
“是章程规定的。”沈清澜按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章程条款的截图,“周董事,你当年投票通过的章程,自己忘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董事长咳了一声,看向周家另外两个董事。“周家三位董事的意见呢?”
年纪最大的那个周董事合上面前的材料,抬起头。“我们弃权。”
另外两个跟着点头。董事长把决议草案推过去,三个人先后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干涩而急促。沈清澜把自己的签字栏填上,然后把沈建国的授权委托书放在旁边,在代理人一栏签了名。
董事长最后签了字,盖上集团公章。“决议通过。法务部跟进后续注销流程,营销中心负责客户合同转移。散会。”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周家三个董事快步离开,皮鞋声在走廊里急促而凌乱。沈清澜站在投影幕前,把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屏幕暗下去,会议室恢复了冷白色的灯光。
我走过去。“结束了?”
“清算决议通过了。”她把包拉链拉上,偏过头看我,“但周家那三个董事弃权,说明他们不会认赔。后续的坏账分摊,他们会想办法赖。”
“赖得掉吗?”
“章程在那里,法务会处理。”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你今天下午去一趟秋澜,刘会计的账目整理好了,你去核一遍。我这边走不开,清算的事还有很多文件要签。”
“好。”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沈建国。他拄着一根手杖,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发白。他看见沈清澜,站直了身体。
“爸,你怎么出院了?”
“今天出院。”沈建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回她,“清算决议过了?”
“过了。”
“周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建国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拍在肩膀上几乎没有声响。“清澜,星澜传媒的事,爸对不起你。”
沈清澜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肩膀在父亲的手掌下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按住却还在颤动的弦。“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了你能做的。”
沈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他收回手,拄着手杖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陆沉舟,你比她爸强。”
我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手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缓慢。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门合拢之前看了沈清澜一眼。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关上。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吧。下午还有一堆文件。”
下午两点,我坐在秋澜公司的长桌前。刘会计发来的账目整理得很清楚,三年来每一笔收支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凭证。我一项一项核对,在笔记本上做批注。咖啡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吧台后面的女孩在擦杯子,偶尔有弄堂里的猫从窗台上跳过去。
核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亮了。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赵恒的审讯今天下午出结果。经侦那边说,他交代了周明远在境内的最后一个联系人。
我打字:谁?
她回:集团法务部的一个副总监,姓孙。赵恒说他手里有周明远签署的几份授权文件,涉及星澜传媒的股权处置。
我打字:人抓了吗?
她回:经侦下午去抓。但孙副总监今天上午请假没上班,手机也关了。
我放下手机,把账目整理好放进文件柜。走到窗边,弄堂里的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远处有车喇叭声传来,嘈杂而遥远。
手机又震了,沈清澜发来第二条消息:孙副总监今早买了去深圳的机票,但没登机。经侦查了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虹桥火车站。
我打字:他在跑。
她回:对。他手里有周明远的授权文件,如果跑到香港交给周明远,那些文件可以用来在境外主张星澜传媒的股权。清算决议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我打字:我去虹桥。
她回:不用。经侦已经在布控了。你留在秋澜,把账目锁好。今晚别离开那间办公室。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锁好文件柜,坐在长桌后面。咖啡馆的灯光暖黄,窗外的弄堂安静下来,偶尔有行人走过,影子投在玻璃上。
孙副总监。
周明远安插在法务部的最后一个人。
授权文件如果流出去,清算决议就完了。
但经侦已经在布控了。
周明远,你还有什么牌?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陆先生,孙副总监在我这里。你想让他活着到经侦,还是到香港?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层冷汗。号码属地是深圳。周明远在深圳还有接应的人。
我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沈清澜的电话。
“孙副总监被周明远的人接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给我发消息了。让我选。”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你回他。说你选经侦。然后把你手机定位打开,别关。”
“你要做什么?”
“经侦那边我同步通知。周明远既然主动暴露了位置,那就别怪我们收网。”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绷到极限的弓终于找到了靶子,“陆沉舟,你回他消息。剩下的我来。”
我挂了电话,打开定位,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经侦。
对方没有再回复。
我坐在秋澜公司的长桌后面,看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弄堂里的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光铺在石板路面上。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弄堂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经侦的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弄堂。带队的那个我认识,是接待过我和沈清澜的年轻警官。他经过咖啡馆的窗户时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弄堂深处走。
手机又亮了。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孙副总监在虹桥附近的一个仓库里。人没事,文件也在。周明远在深圳的接应点被端了。
我打字:周明远呢?
她回:还在上海。但经侦说他的手机信号刚才出现在浦东机场附近。
我打字:他又要跑?
她回:这次跑不掉了。机场已经布控。
我放下手机,走到咖啡馆门口。经侦的人在弄堂里进出,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我站在门框下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浦东方向,隐约有飞机的航行灯在夜空中移动,一闪一闪。
周明远。
浦东机场。
这次你跑不掉了。
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来,是沈清澜发来的定位共享。她的位置在集团大楼,距离浦东机场四十分钟车程。共享上面附了一句话:你留在原地,我去机场。
我打字:我跟你一起。
她回:不用。你在秋澜等我。等这件事彻底结束。
我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条消息。经侦的车灯在身后闪烁,警笛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
等这件事彻底结束。
沈清澜,结束之后呢?
夜色沉下去,手机屏幕暗了。我把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笔帽上的刻痕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S.Q.
我攥着钢笔,靠在门框上,看着弄堂口那几辆警车的灯光把石板路照得一片一片亮。远处的浦东方向,航灯还在夜空中移动。
我等着。
第十八章 凌晨三点的电话
我在秋澜公司的长桌前坐了一整夜。
经侦的人在弄堂里进出了几趟,最后一次是凌晨一点多,带队警官推门进来,跟我说周明远在浦东机场被截住了。他当时已经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贵宾休息室里,手里攥着一本香港护照和一张飞往苏黎世的机票。
“他反抗了吗?”我问。
“没有。看到我们的时候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警官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他说‘沈清澜赢了’。”
我点了点头。警官走了之后,咖啡馆里又安静下来。吧台后面的灯关了,只有长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些整理好的账目文件。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半个月发生的事。
凌晨三点出头,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瞬间清醒。
“陆沉舟。”沈清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你在哪?”
“秋澜。”
“别走。我过来。”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门口,弄堂里的路灯还亮着,石板路面上空无一人。夜风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裹紧外套,靠在门框上等她。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弄堂口。沈清澜从后座下来,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的白色运动鞋。她穿着那件灰色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卸了力。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弄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周明远被抓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知道。经侦的人来过。”
“赵恒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周明远的引渡程序下周一启动。”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孙副总监手里的授权文件全部被扣押了。清算决议不会被推翻。”
“嗯。”
“星澜传媒的注销流程,法务部说明天开始走。”
“嗯。”
她抬起头看我。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疲惫和冷硬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也照出了某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之后的空茫。
“陆沉舟。”
“嗯。”
“从你入职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
“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比我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但比平时淡了很多,像是匆忙间只喷了一点点。“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在酒店,我敲门的时候,到底在期待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很直接,没有任何躲闪,“我看了十七遍监控,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敲门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拿这件事要挟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敲?”
她沉默了几秒。弄堂深处有猫叫了一声,细细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因为我看了十七遍监控之后,想看看真人。想看看你弯腰捡拖把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想看看你紧张的时候,会不会摸口袋。”
“我紧张的时候摸口袋?”
“你入职第一天,在会议室里回答我的问题之前,右手在西装口袋里摸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天早上在酒店,你捡工牌的时候也摸了口袋。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摸口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此刻它正垂在身侧,没有摸口袋。但她说得对,这是我的习惯,一个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你看了十七遍监控,就为了确认这个?”
“不是。”她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弄堂深处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我敲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被冤枉过,却从不解释。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转回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做。从杭州的档案室到经侦支队,从工商局的队伍到昨晚的浦东机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确定吗’,你只说‘好’。”
她往前走完最后半步,额头几乎贴上我的下巴。她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被夜风吹凉的体温。我垂下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
“陆沉舟,我这个人,从三年前退出星澜传媒开始,就没有再信任过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爸,我妈,赵恒,周明远,集团里的每一个人。我看了十七遍监控才敢敲你的门,但我敲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但她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口,力道很紧,和那天在电梯里揪着我领带时一样。
“沈清澜。”我低声叫她名字。
“别说话。”
我没有说话。弄堂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远处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车经过,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的袖口,退后半步。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她伸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声线。
“秋澜公司的账目核完了?”
“核完了。没问题。”
“好。”她转过身,往弄堂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你今晚别回去了。咖啡馆里有沙发,凑合一晚。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星澜传媒的旧址。”
“旧址?”
“我父母创业的地方。明天是最后一天挂牌。”她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我想去看一眼。你陪我。”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路灯下很柔和。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弯处一闪就消失了。我站在弄堂口,夜风灌过来,把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口袋里那支钢笔硌着掌心,温热的。
我转身回到咖啡馆,关上门,把长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柜锁好。然后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手机屏幕暗着,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
她说了那么多,但没有说“喜欢”。
她说的是“确定”。
确定什么,她没有说完。
但她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工作。
窗外天还没亮,弄堂里的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我闭上眼,把钢笔攥在手里,金属笔身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滑腻而沉。
明天去星澜传媒的旧址。
最后一天挂牌。
沈清澜,你父母二十年的公司没了。
但秋澜还在。那支笔还在。
你还在。
我翻了个身,沙发很窄,但足够蜷着。闭上眼之前,手机亮了一下。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窗外弄堂里的路灯在晨雾中渐渐暗下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第十九章 最后一块招牌
星澜传媒的旧址在闸北一个老创意园区里,外观是一栋改造过的棉纺厂仓库,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早上九点,我和沈清澜站在楼下。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园区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经过。星澜传媒的招牌挂在二楼入口处,铜质底板,黑色字,边角有些氧化发绿。一个工人架着梯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看见沈清澜就停下动作。
“沈总,现在摘?”
“等会儿。”
工人点了点头,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一边抽烟。沈清澜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晨光照在铜字上,泛着一层旧旧的哑光。
“我五岁的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里。”她开口,声音很平,“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只有三个人。我妈管设计,我爸管客户,还有一个会计阿姨。我坐在角落的纸箱子上,用废稿纸画画。”
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大开间,办公家具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和墙上残留的工位隔板痕迹。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
她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跟着她,看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停下。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印记,像是办公桌的腿压出来的。
“这是我妈的工位。”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碰了碰那圈印记,“她在这里画了十几年的图。小时候我来公司,总看见她趴在这张桌子上,铅笔在图纸上沙沙响。”
她站起来,往里面走。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没搬走,柜门歪着,里面空荡荡的。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从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夹在柜壁和背板的缝隙里。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星澜传媒的招牌下面。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笑得很开,手里举着一张设计图。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浓密,搂着女人的肩膀。中间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攥着一支铅笔。
“我妈,我爸,我。”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日期是二十一年前。“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轮廓照得很清晰。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窗外园区里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沈清澜。”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嗯。”
“你妈那家公司,现在叫秋澜。招牌还在。”
她转过身看我,目光在阳光里显得很浅。“我知道。”
“那块招牌,跟这块不一样。那块是新的,干净的,没有洗钱和空壳公司的痕迹。你妈的名字挂在那上面,星澜传媒没做到的事,秋澜可以做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像一片薄薄的瓷器。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大衣领口翻正了。动作很轻,很慢。
“陆沉舟。”
“嗯。”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在我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说出最对的那句话。”她的手指在我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走吧。让工人把招牌摘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背碰了碰我的手。极轻的一下,像无意间蹭到。我跟着她走出去,站在楼下。她朝那个抽烟的工人点了点头。
工人架起梯子,螺丝刀拧下最后几颗螺丝。铜质招牌从墙面上脱落,工人用手接住,递下来。沈清澜伸手接过去,铜板比她想象中沉,她两只手才抱稳。招牌表面的铜绿蹭在她黑色大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绿痕。
她抱着那块招牌,站在仓库门口。阳光照在铜字上,“星澜传媒”四个字被照得发亮。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招牌的影子叠在她脚边。
“放哪?”工人问。
“放我车上。”她把招牌递过去,工人接住往路边那辆沃尔沃走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仓库二楼那面空荡荡的墙面,上面留着招牌拆掉之后四个颜色更深的方块印记。
“结束了。”她说。
“嗯。”
她收回目光,往车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偏过头看我。“陆沉舟,你之前说,不管我做什么选择,你都跟着。”
“说过。”
“那我现在做一个选择。”她站在阳光里,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口,“秋澜公司,我想把它做成星澜传媒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干净的,透明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我母亲的名字挂在上面,我不想让她失望。”
“那就做。”
“你帮我。”
“好。”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深,眼睛也弯了。那个笑我在咖啡馆里见过一次,在弄堂面馆里见过一次,但这次比前两次都真,像冰面下终于裂开了一整条缝,底下的水光涌上来。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坐在驾驶座,发动车子。那块星澜传媒的旧招牌躺在前排和后座之间的空隙里,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子驶出创意园区,汇入主路。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我把车拐上高架,往静安方向开。
“去哪?”她问。
“秋澜。把招牌挂上。”
她偏过头看我,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脸上的淡妆照得柔和了些。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
车子驶过苏州河,河面上有货船缓缓移动。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
“陆沉舟。”
“嗯。”
“那块旧招牌,挂在秋澜的储藏室里就行。不用挂外面。”
“我知道。”
“新招牌明天做一块。就写‘秋澜’两个字。”
“好。”
她没再说话。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阳光从车窗灌进来,暖融融的。我把空调调低了一度,她似乎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些。
星澜传媒结束了。
秋澜刚开始。
沈清澜,你从十七遍监控里选了我,现在我把你从十六楼的废墟里接出来。
扯平了。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静安寺附近的街道。弄堂口那家面馆的老板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车子经过,朝这边挥了挥手。沈清澜睁开眼,隔着车窗朝老板点了点头。
我把车停在秋澜公司门口,熄火。她推开车门,站在弄堂里,仰头看着咖啡馆二楼那面空白的墙面。晨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
“明天找人把新招牌挂上。”她说。
“嗯。”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那道铜绿痕迹,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这件大衣洗不干净了。”
“再买一件。”
她偏过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你赔?”
“行。”
她推门走进咖啡馆。我跟在后面,把星澜传媒的旧招牌从车里搬出来,搬进储藏室,靠在墙角放好。铜质招牌在昏暗的储藏室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星澜传媒”四个字被灰尘盖住了大半。
我关上门,回到咖啡馆大厅。沈清澜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秋澜公司的文件,手里握着那支银色钢笔,正在签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
她签完一份,抬头看我。“明天早上九点,秋澜的季度经营会。你主持。”
“我主持?”
“你现在是顾问总监,不是助理。”她把签好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工资一万二,股权百分之五。合同在抽屉里,自己拿。”
我走到长桌旁边,拉开抽屉。那份合同还在,旁边放着那支钢笔的笔帽,上面刻着“S.Q.”。
“沈清澜。”
她抬头看我。
“那天晚上在酒店,你敲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跑?”
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阳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照软了。
“想过。”
“那为什么还敲?”
“因为我看过十七遍监控。”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大衣上那道铜绿痕迹蹭了蹭,还是没蹭掉,“你捡拖把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过头。“明天九点,别迟到。”
“好。”
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弄堂的阳光里。我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握着那份合同和那支钢笔。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弄堂被阳光照得明亮,石板路面上有行人来来往往。二楼那面空白的墙面在晨光里白晃晃的,等着明天挂上新招牌。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钢笔攥在手里。笔帽上的刻痕被阳光照得清晰如初。
S.Q.
沈秋。
沈清澜。
明天九点,秋澜的季度会。
我等着。
第二十章 新招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秋澜咖啡馆门口。工人已经来了,扛着一块新做的招牌,浅木色底板,上面“秋澜”两个字是手写体,笔画舒展,墨色饱满。沈清澜站在梯子下面指挥,让工人把招牌挂在二楼窗框上方的位置。
“往左一点。再左。多了,回来一点。”
工人调整了三次,她才点头。电钻嗡嗡响了一阵,招牌固定好了。工人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离开。沈清澜退到弄堂对面,仰头看。
阳光从弄堂口照进来,打在浅木色的招牌上,“秋澜”两个字被照得温润而明亮。招牌下方,咖啡馆的玻璃窗反射着对面石库门房子的红砖墙。风吹过来,招牌边缘挂着的两个小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好看。”她说。
我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仰头看那块招牌。她的肩膀离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大衣布料的厚度。
“沈清澜。”
“嗯。”
“沈秋的秋,沈清澜的澜。”
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在咖啡馆看到招牌的时候就猜到了。”我掏出那支银色钢笔,笔帽对着她,“你妈叫沈秋,你叫沈清澜。秋澜。”
她伸手把钢笔接过去,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用了她名字里的秋,和我名字里的澜。她说秋澜这个名字,要留着做一件她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你把公司做成了她真正想做的事。”
她把钢笔递还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温热的。“陆沉舟,今天季度会,你主持。要说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进去吧。客户十分钟后到。”
她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我跟进去,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资料和茶水。吧台后面的女孩今天穿了正装,在调试投影仪。刘会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账目文件,看见沈清澜进来就站起来点头。
十点整,秋澜公司第一次季度经营会开始。客户来了三家,都是长期合作的咨询客户,坐在长桌对面。我站在投影幕前,把上季度的数据、本季度的计划和未来的扩展方向讲了一遍。沈清澜坐在长桌一端,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客户陆续离开,刘会计收起文件也走了。咖啡馆里只剩我和沈清澜。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弄堂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西侧墙面,把爬山虎的叶子照得发亮。
“讲得不错。”她开口,没回头。
“跟你学的。”
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弯着。“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有。”
“陪我去趟医院。”她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包,“我爸今天做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你妈呢?”
“我妈在医院陪他。她说今天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见我?”
“对。”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想看看那个让我改了公司章程的人长什么样。”
“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你入职第一天的事。”她推开门,站在弄堂的阳光里,回头看我,“但没有说全部。”
“哪些没说?”
“酒店的事。”她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些,“那个我自己记着就行。”
她转身往弄堂口走。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石板路面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踩在脚底。秋澜的新招牌在身后越来越远,两个小铜铃在风里叮当响着。
弄堂口的车流声渐渐清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一条消息,然后锁屏塞回包里。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今天已经谢过了。”
“不一样。”她偏过头看我,目光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很亮,“那天晚上我敲门,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监控里你捡拖把的时候,电梯里其他六个人都在看手机。只有你弯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想看看,一个在所有人都看手机的时候还愿意弯腰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弄堂口那棵梧桐树的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在她脚边。她踩过去,脚步很稳,白色运动鞋上沾了一点灰尘。
我走在她旁边,口袋里的钢笔硌着掌心。弄堂外面的大马路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她站在路边等红灯,侧脸被阳光照得通透,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入职第一天睡了女总监,第二天她想让我走。
但现在她站在我旁边,等一个红灯。
秋澜的招牌挂上了。星澜传媒的旧招牌在储藏室里。
她母亲想见我。
红灯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偏过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跟上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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