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奔波劳碌,读书自带微光,多年之后再回望,当年读书会的暖意依旧绵长。
中山西路与延安西路交叉口的群马雕塑
我在上海卖猪肉28年了,每天要加工几十斤鲜肉,定点送往天钥桥路的赵妈家快餐店。经过中山西路与延安西路交叉口的高架桥下时,总要望一眼路边的群马雕塑。阳光落在奔马的背脊上,亮得干净利落。这几匹马,我在2000年就见过。那年夏天,虹桥外来建设者读书会邀我去座谈。我挤在公交车里,第一次看见这组雕塑。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坦荡、明亮。那时我不曾想到,这束落在雕塑上的光,往后会稳稳落在一群异乡读书人的心上。
最近,我凭着零碎的记忆,终于再次联系上了读书会的主创人胡一心老师,进了他们的线上读书群。群里依旧有人聊读书、谈见闻、说日常。我当年受读书会联络人陈波邀约,曾走进吴中路那间二楼的会议室。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海浮沉,他们还好吗?
翻读群友动态,我看见了黄宝良。他是安徽人,1997年便跟着胡一心老师习字学书,是读书会最早期的一批人。时隔多年,他的笔墨依旧工整温润,从未荒废。他话不多,句句踏实。他说:“至乐莫过读书,至要莫如教子。”这句话不是空谈感慨。今年八月,他把孩子送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年少在沪务工、练字、读书沉淀下来的安稳与笃定,终究成了成全孩子的底气。我问及当年读书会,他淡淡地说,收获满满,想起那些夜晚,心里依旧温热。
本文作者鲁传江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上海,外来务工者的日子大多枯燥、疲惫。虹桥读书会那点温热,是我们在奔波生活里触手可及的微光。
老会员都记得,当年《新民晚报》开设“七彩民工”版面,专门刊发外来建设者的文字与故事,是我们这群异乡人为数不多能被看见、能发声的窗口。1998年,家住宝山的申明坤,就是在这个版面上,读到了虹桥外来建设者读书会成立的简讯。
那天读书会散场太晚,申明坤错过了最晚一班换乘的公交。夜色沉沉,街巷灯火稀疏,他说不清出租屋的精准位置,只认准大致方向,一路快步赶路。路上风凉,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读书会的热闹,转眼又想起周一一早就要上工加班。一路走,一路想,从夜色浓稠走到将近凌晨一点,才摸回自己租住的小屋。深夜赶路的辛苦,终究没白费。此后,申明坤坚持提笔写作,把务工日常、异乡冷暖、底层心声一一写下来,投给《新民晚报》。后来,他被报社聘为特约通讯员,成了小有名气的“民工记者”。
那天在与他微信聊天时,他突然打来语音。说他当年遇到贵人了,当年晚报编辑夏连荣老师,特别体贴这样的基层来稿,对读书会众人的文字更是悉心打磨、扶持。正是这一篇篇朴素的稿件,让异乡人的生活被更多人看见,也引来央视摄制组,为他拍摄了纪录片《大都市,小记者》。凭着笔下的文字、骨子里的踏实,河南固始县驻上海办事处破格录用了他。当年在读书会传阅的一张张报纸、一段段稚嫩文字,也悄悄改写了一个个务工者的人生。
这次,我也和江西来的刘平聊了一下过往。如今的他,在上海安家,工作安稳,生活从容。可二十多年前,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底层奔波的打工人。薪资微薄,劳作辛苦,每天下班都是一身疲惫。为赶上周日的读书活动,他常常骑着单车,往返十几公里的路。我问他,日子已经够累,为什么还要执意奔波过来。他说得简单直白:“那里有光,人就想往前靠。”
前些日子,我送完当天最后一单猪肉,又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吴中路的虹桥镇文化活动中心。我站在虹桥文化站楼下,抬头望向二楼。那间小小的会议室还在,心里却酸溜溜的。街边的老公交站台翻新重建,当年楼下的小超市早已拆除消失。我站在路边,忽然又想起那年活动散场,陈波送我到公交站,送我一瓶玻璃瓶装的可乐。陈波不在,玻璃瓶装的可乐也很难找到,罐装的可乐再也碰不出当年清亮的声响。人海浮沉,陈波像被岁月悄悄屏蔽,再也寻不到踪迹,真的很想念他。
如今,当年那群追光、惜光、借着微光取暖的普通人,早已散落人海,各自奔赴烟火余生。初秋的阳光温柔地覆在雕塑的骏马之上,通体透亮。我立在路边,静静望着这束经年不变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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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王瑜明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IC photo、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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