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一组数据又给“印度制造”添了一把火,印度9月制造业PMI升到55.1,创下7个月来的最高水平,新订单、产出和招聘都出现回升。
单看这个数字,莫迪2014年9月喊出的“印度制造”,似乎正在一点点接近当初那个“世界工厂”的梦想。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月度景气可以反弹,苹果也可以把更多手机放到印度组装,但12年过去,印度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仍大约只有15%,距离当年定下的25%目标还有明显距离。
所以真正要看的,从来不是印度又盖了多少厂房,而是这些厂房背后有没有一整套能够长期运转的工业系统。在我看来,莫迪现在最难绕开的,还是那四道题,土地、电力、产业工人和营商环境。
厂子可以靠补贴招来,设备可以买,订单也能转移,可这四道题没有解开,印度能接走一些制造环节,却很难把中国制造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整套能力一块复制过去。
印度这些年其实没少下本钱,2020年以后,生产挂钩激励计划不断给电子制造企业发补贴;2025年又推出电子元件制造计划,想把手机组装继续往显示模组、摄像头、印制电路板等上游零部件延伸。
到了2026年8月,印度政府批准的电子元件制造计划项目已经达到106个,总投资额约6954.8亿卢比。表面上看,路子很清楚,先把整机厂拉进来,再把零部件留下,最后把产业链变成自己的。
可制造业有一个很现实的规律,补贴最擅长解决的是“企业为什么要来”,却解决不了“企业来了以后能不能低成本、高效率地干十年”。
印度自己2025—2026年度《经济调查》已经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印度不少产业集群规模仍然偏小,缺少全球价值链需要的土地规模和多式联运条件,劳动、建筑规范以及营商便利度等约束,也在削弱这些园区对国际企业的吸引力。
为了补这块短板,印度2026年又推出BHAVYA计划,准备建设100个投资就绪的工业园区。换句话说,“印度制造”喊了十多年以后,新德里现在仍在集中补工业园区和基础配套这门基础课。
中国制造真正形成优势的时候,外资企业看到的从来不只是一栋便宜厂房,而是厂门外已经铺好的高速公路、港口、物流仓库,周围随时能找到模具、包装、金属加工、电子元器件和设备维修企业。
国家统计局2026年6月公布的数据表明,2025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4.7万亿元,占全球制造业比重继续保持在28%以上,规模已经连续16年世界第一。这个体量背后最难复制的,其实就是产业之间彼此咬合的能力。
先看土地,印度为了发展半导体和电子制造,2025年6月把相关经济特区的最低连续土地要求从50公顷一下降到10公顷,同时放宽部分土地权利限制。
一个国家愿意专门修改经济特区规则,本身已经说明,大型制造项目过去在拿地、整地和形成连续工业空间方面存在现实掣肘。
到了2026年,印度新的工业园计划又强调“无争议土地”和“即插即用”的基础设施,实际上还是在解决同一道题,投资协议可以很快签,但真正让几百家供应商同时落地,需要的是能够迅速形成规模的工业空间。
电力这道题也一样,印度这些年电力供应确实比十年前改善很多,但这不等于制造业的用电问题已经消失。印度电力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2025财年全国配电企业综合技术和商业损耗仍约为15.04%,政府自己的改革目标也是继续把这一指标压到12%至15%左右。
对于居民来说,能不能通电是一回事;对于芯片、精密电子、自动化生产线来说,电压质量、供电可靠性、配电效率和长期成本又是另一回事。
它们平时不如苹果建厂那么吸睛,却是工业化真正的底盘。厂房建起来之后,供应商能不能跟过来,生产能不能连续跑,物流能不能准时到,停机和库存成本能不能压下来,最后全要落到这些基础条件上。
没有这个底盘,印度能够出现几个漂亮的制造业项目,却很难迅速长出中国那种成片成片的产业集群。
再看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张牌,人口。印度人口规模巨大,所以很多人顺手就会得出一个结论,当年中国靠人口红利成为世界工厂,现在印度人口更多,照着走一遍不就行了?
问题是,制造业真正需要的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人多”,而是能够在同一套工业标准下稳定工作的产业工人、技术员、工程师和生产管理人员。
连印度自己的数据都把这块短板暴露得很清楚,印度技能发展部门2025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在15岁至59岁人口中,接受过正规职业或技术培训的比例只有4.1%;另一份由印度官方发布的技能研究根据2023—2024年度劳动力调查数据指出,印度88%的劳动者处在低技能要求岗位,高技能岗位仅占约10%至12%。
印度2025—2026年度《经济调查》进一步承认,其职业技术教育仍存在教师培训不足、课程老化、实践机会有限,以及培训与企业实际需求脱节等问题。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苹果产业链到了印度以后,“把厂搬过去”远远不是终点。新华社主管的《环球》杂志2026年9月15日梳理印度苹果产业链时提到,纬创、和硕等企业进入印度以后,需要自己完成建厂、招工、人员培训、供应链导入、质量认证和产能爬坡,随后塔塔电子再通过收购成熟工厂接手现成的设备、人员和订单体系。
这个过程本身就说明,真正值钱的不只是流水线,而是把一条流水线调顺、把良率做稳、把供应商管住的那套经验。
中国当年的优势也从来不只是“工资低”。几十年的制造业扩张,让一批工人从简单装配做到设备调试,让技术员从维护机器做到改进工艺,再让工程师、供应商和工厂管理层一起沉淀出生产经验。
这个东西很像一棵树的根,看不见的时候最容易被低估,真要把树搬走才会发现,厂房和机器只是露在地面上的那一截。
如果前三道题还可以靠时间、投资和培训慢慢补,那么营商环境这道题,对印度来说恐怕更加棘手。
制造业投资不是开一家小店,电子、汽车、半导体项目动辄要压进去几十亿甚至上百亿元资金,企业最怕的并不是某一年利润少一点,而是规则缺乏稳定预期,今天鼓励你进去,明天换一套规则再来算账。
2022年,印度执法部门以违反外汇管理规定为由冻结小米印度约555.1亿卢比资金,折合人民币约48亿元。2023年6月,央视报道此事时还提到,印度方面随后推进相关没收程序。
到了2026年,中国商务主管部门发布的赴印投资风险提示仍明确提醒企业,印度虽然调整部分外资规定,但直接来自中国等陆地接壤国家实体的投资仍需事先经过政府审批,企业需要增强风险防范意识,避免盲目进入导致利益受损。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8月世贸组织对印度进行第八次贸易政策审议时,多方仍要求印度提高监管透明度和可预期性,并对生产挂钩激励、“印度制造”、本地含量要求、投资审查以及频繁使用贸易救济工具等问题提出关切。
一个国家可以一边用补贴吸引资本,一边加强本土化和投资审查,但企业会算另一笔账,我把供应链、技术人员和核心设备搬过去以后,资产安全、利润汇回和经营权到底有没有稳定预期?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印度现在最矛盾的地方也就出来了。它想快速获得全球供应链,却又希望核心制造能力尽快“印度化”;它需要外资帮自己培养产业链,却又不断提高本地控制和审查要求。
短期看,这种办法确实可能把厂房、设备、订单留下来,可长期看,跨国企业一旦把政策风险也算进成本,印度自己想要的深度投资反而会变得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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