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老家那个年代的人,认死理又保守,种一辈子地守着几亩薄田,能把日子过顺溜就不错了。而这趟去山西运城,我算是被我表姑家硬生生改了三观。
我表姑嫁到运城下面的一个县快二十年了,小时候见过几面,她是那种典型农村妇女形象:说话爽快,手脚麻利,但在我印象里也就是个操持家务的人。后来各忙各的,亲戚之间那点联系就慢慢淡了。
今年她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电话,一接起来就一句:“想你了,来我这儿住几天。”那语气熟得跟昨天刚见过面似的。我正好休年假,心里又有点烦工作,就当躲两天清静,爽快答应了。
去之前,我对山西的印象,说直白点,就两个词:煤老板、刀削面。总觉得那边要么富得流油,要么就是满眼黄土,日子紧巴巴。我甚至脑补好了场景:表姑家估计也就普通农户,院子里养两只鸡,墙皮掉一半。
高铁到运城,表姑夫开着一辆半旧皮卡来接我。那车一开门,一股子酸味扑脸,车厢角落里粘着几片干菜叶子,我下意识就给他们的生活打了个“普通偏紧”的标签,心想,看来混得也一般。
车一路颠到村口,周围就是典型黄土高坡那种调调,远处零散几棵枣树,风一吹,尘土直接往脸上糊。说句实话,我当时真没往“赚钱”这两个字上联想,反倒觉得,这地方年轻人早该跑光了。
到了家门口,院子倒是挺大,三间正房趴在那儿,东西厢房都改成了仓库。院子里堆着高高低低的纸箱,空气里混着陈醋和辣椒的味道,有点呛鼻子。我刚想感慨一句“这日子一般”,结果下一秒就被打脸。
表姑从厨房出来迎我,围裙上全是面粉印子,手在上面擦了两下,冲我笑:“可算把你盼来了。”她头发已经花白,脸上褶子不少,可整个人精神得很,眼睛跟灯泡似的亮。
我随口问她忙啥呢,她说:“忙着发货,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我还以为就是给乡下亲戚寄点醋啥的,结果她直接把我拽进西厢房。
那一推门,我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码着一排排整齐的箱子,上面印着“老陈醋”“山西小米”“手工粉条”“花椒芽菜”这些字,像个小型仓储中心。旁边一张长条桌子上,杵着三台电脑,屏幕全是淘宝和拼多多后台界面,订单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放鞭炮。
她儿子小勇坐在电脑前,十指飞快敲键盘,眼睛都不抬,嘴里对我表姑喊:“妈,今天订单破五百了,你跟爸说小米再磨两百斤。”
表姑嗯了一声,人转身就往外走,那动作利索得跟上班打卡一样。我站在原地,心里一个念头冒出来:这哪是我印象里那个“农村亲戚”的家,这明摆着是小型电商公司啊。
午饭是表姑夫做的,一大碗刀削面往桌上一放,再来一碟醋泡黑豆,一盘凉拌粉条,简单粗暴。他边吃边跟我闲聊,结果越聊越不对劲。
他说,小米是村里收的,一斤两块八,自己加工包装,网店卖八块九;老陈醋是隔壁镇醋厂拿货,批发价三块,卖十二;花椒芽菜是山上采的花椒芽自己腌,成本最低,卖十五,粉条也是附近小作坊做的,和别人合作。
我随口问:“你们一天发多少单?”
他伸出五个指头。
我脑子条件反射:“五百?”
他乐了:“有时候八百。”
我嘴里的面条差点掉桌上。你说怪不怪,一碗看着普普通通的刀削面,背后撑着的居然是几百单的出货量。
下午我直接被拉去劳动改造。表姑负责装箱,我负责贴单。她手速快得吓人,抓起一包小米、塞进箱子、扯胶带、封口,一气呵成。我在旁边贴快递单,像流水线工人。
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说:“这些都是今天上午的订单,下午六点前得发出去,不然物流赶不上。”语气特别淡定,像在说“晚饭六点前吃完”。
我问她一天睡几个小时。她说五个钟头差不多,中午靠在椅子上眯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睡,早上四点起床,先看数据再干活。
我听着就犯困,她倒好,手一点没停,还说一句:“不累,挣钱呢。”
那天我从一点干到五点,贴了三百多张单,腰直接直不起来,手指头都麻。她中间就喝了两口水,连凳子都没坐热。
屋里小勇隔一会儿就喊:“妈,抖音直播间有人问小米能不能便宜点。”
表姑头也不回:“不能,爱买不买,咱这小米泡出来油皮厚,懂行的不还价。”语气不客气,但是真有底气。
等到晚上吃饭,我实在憋不住,问了句:“你们一个月能挣多少?”
表姑夫喝了口小酒,伸出一根手指头。
我下意识:“一万?”
他摇头。
“两万?”
继续摇头。
他慢悠悠来了一句:“六万。”
我当时心里就一句话:这是酒壮人胆了吗?
他看我挂在脸上的不信,干脆把筷子一放,掰着手指头给我算:小米一个月两千单,平均一单赚六块,一万二;陈醋三千单,一单赚九块,两万七;粉条一千五百单,一单赚四块,六千;花椒芽菜利润最高,一单赚十一块,一个月八百单,八千八。
再加上直播间刷礼物,还有老客户的零星大单,总共差不多六万出头。
我问:“那人工呢,房租呢?”
他说:“人工就我们仨,小勇管线上,我管进货加工,你表姑管打包发货。地里收小米、摘花椒的时候雇几个短工,按天结,花不了几个钱。库房自家房,车是二手皮卡,大头上没什么成本。”
我粗略一算,平均一个人一个月两万多收入,在运城下面那个村子里,这水平说城里不少白领都得羡慕。
第二天我跟着表姑夫去村里收小米。他开着皮卡一路开到地头,车停在田埂边,几个老农围过来,有的裤脚上还带着泥。他们蹲在地上抽烟聊天,他挨个验货、过秤、数现金。
那些老农数钱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今年收成不错,他多收点,他们心里有底。
有人跟他说:“明年你还得来,多收两成。”
他笑笑:“你们好好种,我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回头给你们捎两箱醋,你嫂子喜欢喝酸的。”
回车上的路上,他小声跟我说:“他们种粮,我卖货,我挣了钱,他们也有盼头,比他们出门打工强多了。”
那种话,说实话,听着很土,但挺实在。
第三天晚上,小勇开直播,我坐在一旁看热闹。手机架在仓库里,背景就是堆成小山的纸箱,他一边打包一边跟粉丝唠嗑,小米咋熬粥才粘稠,陈醋怎么辨别是不是勾兑,讲得头头是道。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一下子拍了三十斤小米,他喊一句:“感谢老铁支持!”手都不停,继续封箱发货。
播到一半,表姑端了一碗热汤溜进来,往他手边一放,也不跟镜头打招呼,转身就走。小勇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妈”,眼睛没离开屏幕,继续讲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家三口有点像一台上了年头但特别结实的机器,谁都不用吆喝谁,齿轮自己就咬上了,各干各的,谁也不拖谁后腿。
临走那天一大早,表姑照样在院子里忙着贴单,手上全是浆糊,估计已经干了好几十单。我一说要走,她也没矫情,进屋就拎出一大箱东西:小米、陈醋、粉条、花椒芽菜,塞得满满当当。
我说拿不了这么多,她摆摆手:“拿着,回去让家里人尝尝。”口气像平时送两根葱一样。
皮卡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黄土坡上晒着刚洗的床单,院子里堆着纸箱,烟囱飘着炊烟,那三间瓦房从外面看跟周围任何一家没区别。
可我知道,里面藏着一个月六万的流水,藏着三个平均只睡五个小时的人,藏着一种我以前根本没意识到的活法。
回城之后,我跟我媳妇复盘了一遍。她压根不信,说我吹牛。结果我把小勇的网店链接甩给她,她点进去一看,愣了一会儿来一句:“这家小米我买过,挺好吃。”
我当场笑出声,心想,这缘分还挺玄。
那箱小米我回家熬了粥,确实跟表姑说的一样,粘稠,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皮,香得夸张。那一口下去,我突然有点理解她说的“懂行的人不讲价”。
我喝完,干脆把碗底都舔干净,拿出手机给表姑发了一条消息:“明年我还去,给你免费打包。”
她隔了一会儿,就回了一个字:行。
我觉得吧,很多人路过这些村子,看见的就是黄土、枣树、旧瓦房,心里自动打上“穷”的标签。而现实就是,有些人不吭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忙着,把日子一格一格往上垫,谁也不等,谁也不靠。
你站在城里写PPT,他们在院子里贴快递单,谁轻松谁辛苦,谁未来更稳,当真不好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