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一组来自国际原油市场的数据很有意思:中国山东的一批独立炼油厂,正在明显增加伊拉克和卡塔尔原油采购,10月和11月已经落实的货量至少达到1200万桶,交易人士预计最终可能达到1500万到2000万桶。
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9月份,长期给中国供应折扣原油的伊朗,新增原油出口几乎停了下来,海上库存也在快速下降。按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这个局面应该很好理解:便宜的伊朗油少了,中国炼厂采购成本当然要往上走。
可市场偏偏没有完全照着这个剧本走,伊朗油越来越难运出来以后,伊拉克把部分原油的折扣直接拉到每桶30多美元,沙特10月4日也进一步下调了11月面向亚洲市场的官方售价。原来最便宜的一条供油渠道受阻了,为什么其他卖家反而开始主动给中国这样的亚洲买家让价?
2026年9月份,根据Kpler跟踪的数据,伊朗没有确认出现新的原油出口,这也是该机构从2013年开始追踪伊朗原油流向以来非常少见的情况。中国9月份依然有伊朗原油到港,规模大约还有每天59万桶。
有人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奇怪:既然伊朗9月没有新的原油出口,中国怎么还能收到伊朗油?这里面的关键,就在“新装船”和“已经漂在海上的库存”是两回事。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伊朗为了规避制裁和海上运输风险,会把相当数量的原油提前装到船上,形成海上浮动库存。这些船并不需要9月份重新从伊朗港口装油,其中一部分早就已经离开码头,甚至已经处在封锁范围之外,所以9月份仍然能够继续完成交易。
Kpler数据显示,伊朗海上浮动原油库存从2026年7月底大约1亿桶,已经下降到大约4500万桶,两个多月时间减少了一半以上,这才是伊朗这一轮压力真正麻烦的地方。前面存下来的油一直往外卖,后面新的油却补不上。
如果把石油出口想象成一个水池,现在的情况不是水池瞬间见底,而是出水口还能流,进水口却被掐住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真正危险的节点一定不是第一天,而是库存越来越薄以后。
更值得琢磨的是,伊朗过去能够长期维持对华石油出口,一个非常重要的筹码就是价格。山东独立炼厂愿意承担一定贸易和运输复杂性,背后的核心动力并不神秘,就是伊朗原油长期存在价格优势。
可一旦这个价格优势对应的货源不稳定了,买方就一定会重新算账。炼厂不是收藏家,不会因为过去习惯用哪一种油,就必须永远守着这种油。对于企业来说,一批原油从哪个港口出来、挂什么名字并不是最终问题,真正决定采购的是加工收益、到货稳定性、品质和综合成本。
伊朗这一轮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它过去的重要客户正在逐渐适应一件事:没有足够的伊朗油,我照样可以开炼厂,10月6日披露的市场交易已经说明这种转换正在发生。
中国独立炼厂已经为10月和11月采购至少1200万桶伊拉克和卡塔尔原油,其中伊拉克货占主要部分,交易人士预计总量最后可能达到1500万至2000万桶。对于伊朗来说,这比一两个月的出口下滑更加值得警惕。
因为原油市场最大的残酷就在这里:油井可以属于你,但客户从来不属于你。一旦客户建立了新的供应渠道、重新调整炼化配方、跑通新的物流线路,即便未来伊朗供应恢复,它也需要重新面对其他出口国的竞争。
中国炼厂失去了部分低价伊朗油,照正常逻辑推演,伊拉克这类替代供应商完全可以趁机涨价。你缺货,我手里有货,为什么我要便宜卖给你?可现实恰恰相反。
2026年10月,伊拉克BasrahHeavy等原油,对亚洲市场的价格折扣被进一步扩大。其中重质原油相对相关地区基准的FOB折让一度达到大约37美元一桶,中质原油的折扣也达到30多美元。
这里有个特别重要的细节:这个30多美元不是说一桶油运到山东炼厂门口以后,比过去便宜37美元,它是FOB环节的价格让步。油本身便宜了,但把油从海湾送到中国的那条路,贵得吓人。
10月5日的市场数据显示,中东到亚洲的大型原油轮日租金一度已经超过120万美元,而大约一年前,同类水平只有8万美元左右。什么概念?一艘大型原油轮如果跑几十天,仅仅船费增加出来的成本就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再算上战争险、延误、船舶调度以及潜在安全风险,账就更不好看。
所以现在国际原油市场上出现了一个乍看很矛盾的现象:油价卖便宜了,运油却贵疯,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伊拉克愿意让掉这么大的折扣。如果它不降,买家算完运费以后发现根本不赚钱,自然可以少买甚至不买。但对于伊拉克来说,原油卖不出去同样是问题。
伊拉克财政对石油出口依赖程度很高,10月6日公布的2027年预算草案,仍然按照日出口约400万桶原油来设计财政收入,而战争和运输受阻已经给现有出口造成明显压力。
原油不是普通商品,衣服卖不掉,还能多压半年库存;原油长期卖不出去,港口储罐容量是有限的。储罐一旦接近上限,上游油田就可能被迫降低产量。
卖油国面临的选择非常现实:要么坚持高价,看着船东和买家不愿接货;要么自己让出一部分利润,把高昂物流费用补回去一点,让交易重新算得过账。
船东不会白冒风险,保险公司不会白承担风险,贸易商也不会主动亏钱。那谁来承担?最终一定有人从自己的利润里掏。现在伊拉克正在做的,就是用更低的FOB价格,承担其中一部分成本。
10月4日,沙特也加入了这场亚洲市场的价格调整。沙特阿美把11月份面向亚洲的轻质原油官方售价大幅下调,较阿曼和迪拜基准出现每桶3至5美元的折价,重质原油的价格同样明显降低,这是数年来少见的低水平。销往欧洲的部分油价反而被上调,美国市场价格则基本保持稳定。
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它说明现在的降价,不只是某一个伊拉克卖家急着甩货,而是主要海湾生产国都在重新计算亚洲市场。而亚洲最大的原油买家是谁?中国。这时候买方体量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当市场供应不足时,大买家可能要抢货;可当越来越多产油国恢复出口、物流体系逐渐适应战争环境以后,大买家的另一面就出来了:谁想稳定出货,谁就得争中国订单。
中国现在并不是因为买不到伊朗油,所以所有进口原油都变得比过去便宜了。如果这么理解,就把事情看简单了。因为海运价格仍然非常高,保险和安全成本仍然存在。
10月7日,霍尔木兹海峡相关航运安全风险仍然没有消失,9月28日至10月5日一周甚至出现多起针对油轮、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和液化石油气运输船的袭击、骚扰或无人机活动。
过去伊朗折扣原油非常有吸引力,中国部分独立炼厂愿意持续采购,是因为这笔账划算。到了2026年9月份,随着伊朗新增供应下降,这批炼厂一开始确实不好受。
山东部分独立炼厂9月初加工一吨原油还能有大约500元人民币的利润,到了月底,一吨已经可能亏损250到500元,月底开工率也下降到大约55%,这说明压力不是假的。
伊朗供应减少、国际油价维持高位、运输成本上涨,对山东地炼的冲击是真金白银。可这个市场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就在这里。炼厂亏了以后,没有一种规定要求它们必须继续追着越来越难获得的伊朗油跑。
伊拉克原油价格更合适,那就增加伊拉克货。卡塔尔的阿尔沙赫恩原油合适,就把一部分采购转向卡塔尔。沙特进一步给亚洲降价,未来也会进入新的比较范围。甚至只要炼厂设备允许,不同品质、不同含硫量、不同产区的原油都可以重新计算收益。
石油市场说复杂非常复杂,金融、航运、保险、炼化全部搅在一起;但企业最后算的那笔账其实异常朴素:这一船油到厂以后,我炼出来到底赚不赚钱。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最值得讲的,其实并不是“便宜”两个字,而是“选择”。假设中国炼厂只能买伊朗油,伊朗供应一断,那中国就只能接受高价,甚至被迫停产。假设中国炼厂只能买伊拉克油,那伊拉克也完全没有必要给你几十美元的折扣。
真正让卖方愿意竞争的,是买方手里永远不止一张采购单。你不合适,我就换另一个产区;这批油物流风险太大,我就重新计算其他等级;现在某个国家拥有价格优势,订单向它倾斜,明天另一个供应商降价,采购结构又可以变化。
这种能力平时不一定特别显眼,可一到全球供应链剧烈震荡的时候,它马上就会变成真金白银的议价权。山东地炼9月份开工率下降、利润恶化,本身就代表需求没有强到“不计成本抢油”的程度。买方需求偏弱,也会迫使卖方让价。
因此现在出现的低价,不是单一因素推动,而是几股力量一起作用:伊朗供应减少,迫使炼厂寻找替代;其他海湾国家恢复出口,增加可选择货源;海运费用极高,又逼着卖家降裸油价格;炼厂本身利润不好,则进一步强化买方压价动力。
这件事再往深处看,中国真正有价值的筹码,其实还不是进口规模本身。而是炼化能力,10月5日和10月6日的市场数据显示,中东原油出口正在明显恢复。
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等渠道的原油流量,重新升至较高水平,维多集团首席执行官RussellHardy表示,过去7到10天,中东每天大约有1200万桶原油和约200万桶成品油流出。
这意味着国际能源市场的矛盾正在发生变化,前一阶段更担心的是“到底有没有油”。现在越来越突出的问题则变成“油怎么运出去、运费多少、哪里能炼、谁愿意承担风险”。路透10月5日的分析就明确指出,目前石油市场越来越突出的瓶颈已经从单纯供应不足转向物流问题。
这时候,一个国家有没有完整的炼油体系,意义完全不同。如果自己缺乏足够炼化能力,就算国际市场上突然出现一批30美元折扣的重质原油,也未必吃得下来。因为不同原油的硫含量、密度、加工难度不同,不是买回来往机器里一倒就结束。
可中国拥有庞大的炼化体系,山东独立炼厂本身又是国际原油贸易中极其灵活的一群买家。价格不合适,可以降低开工率。原料不合适,可以重新配油。某一路供应出现问题,可以寻找新的原油等级。炼厂利润变负,可以减少采购;卖家为了重新吸引订单,又会降价。
于是一个完整的市场调节链条就形成了,这才是这场石油风波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中国当然会受到国际油价和航运风险冲击,没有哪个大型能源进口国能够站在全球石油危机之外。9月份山东地炼利润从正转负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但受到冲击和失去主动权,完全是两个概念。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炼化能力,没有多元供应来源,也没有巨大的市场规模,那么一条供应链出问题以后,只能被动接受卖方开出的价格。
而当一个国家既有巨大的需求,又有能够处理多种原油的炼化体系,同时还能在伊朗、伊拉克、卡塔尔、沙特以及更广泛的国际市场之间进行选择,那它面对外部冲击时的玩法就完全不同。37美元现在可以有,明天也可以消失。
伊朗新增出口受阻是真压力,山东地炼9月份利润下滑也是真压力,但国际石油市场不会因为一个供应商受限就停止竞争。伊拉克需要出口,沙特需要市场,卡塔尔同样要找买家,高昂运费最终逼着部分卖家主动让出原油利润。
接下来最值得观察的,是伊朗新装船能不能恢复、海上库存还会下降多快,以及海湾产油国的亚洲折扣能维持多久。
油价窗口可能会变,供应商也会变,但真正不容易被替代的,是中国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炼化能力、采购弹性和产业体系。这才是面对能源市场剧烈震荡时,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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