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她松开林时希,起身走向走廊拐角。

林时希盯着沈安瑜离去的背影,指尖悄悄蹭过眼角。

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老东西昏迷不醒,顾源深也滚得不见踪影。

沈家真正的掌权位置,终于轮到他了。

沈安瑜贴着墙角站定,压低声音对手机那头的助理吩咐。

“查一下楼梯间的监控。”

“就要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的。”

挂断电话。

冷硬的墙面抵着后背,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累得脱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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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去找顾源深的时候,花店老板跟她说,亲眼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上了一辆车。

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纸盒。

花店老板挠着头回忆:“看那款式,好像是件西装吧?”

“都破成那样了,还当宝贝似的抱着,真不明白……”

沈安瑜怔怔站在原地,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顾源深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之前被林时希不小心撕坏了。

“安瑜姐。”

林时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怯生生扯住她的袖子。

“手术同意书……还要麻烦你签字。”

她低头看向眼前这张白净的脸。

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在她面前一向温柔体贴的男孩,刚才拐角处一闪而过的得意笑容,格外违和。

她压下异样,暗忖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接过手术同意书签下名字,她轻声安慰:“没事,不怪你。”

林时希哽咽着开口:“下午找到源深哥了吗?”

沈安瑜刚要回答。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从里面推开,医生走了出来。

“送得及时,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但还需要好好照顾一段时间。”

她点点头,刚要掏手机叫助理安排护工。

林时希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安瑜姐,让我来照顾叔叔吧。”

“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沈安瑜看着眼前满脸关切的男孩,心头那点疑虑淡了不少。

时希一向懂事,或许真的是她误会了。

她轻轻点头,转身回家拿沈父的换洗衣服。

第15章

沈安瑜的车猛地刹在医院停车场。

车轮和地面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她甩上车门,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住院部的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合拢。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半小时前,林时希发来消息说沈父已经睡下,让她不必着急回来。

可脚还是不听使唤踩死了油门。

车轮碾过暮色里的柏油路,一路狂奔。

她不想回去。

不想独自面对那座连呼吸都带着空寂回音的宅邸。

车子停稳在医院楼下,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子,脚步放得极轻。

一步步挪到了父亲的病房门口。

指尖刚冰凉凉搭上门把手,屋内忽然传出来一声闷响。

那响声脆重,分明是手掌狠狠抽在肉体上的声音。

“老.不.死的。”

是林时希的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淬了冰的阴冷。

“怎么还不去死?”

沈安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她透过门上嵌着的玻璃窗往里看。

林时希背对着门口站在病床边,平日里挂在脸上那副温顺无害的笑,早换成了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再一次扬起手。

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沈父露在被子外面的枯瘦腿上。

“从那么高的楼梯摔下来都能活着?”

林时希一把攥住被子角,狠狠往沈父脸上按。

沈父还陷在深度昏迷里,毫无知觉地躺着,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林时希的声音咬得咯吱响。

“你真以为我会像那个蠢女人一样,乖乖伺候你?做梦去吧。”

沈安瑜的指尖,在冰凉的门把上狠狠收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眼前这个暴戾阴狠的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事事都顺着她的林时希,判若两人。

他每吐出一个字,她的心就像被细针狠狠扎一下,疼得发颤。

原来这才是他藏了这么久的真面目。

“你知道我每天给你擦身喂药有多恶心吗?”

林时希忽然伸出手,狠狠掐住了沈父的脸颊,指节都泛了白。

“等你死了,就没人再来打扰我和安瑜姐了。”

沈安瑜胸腔里的血一下子凉透。

她咬着牙就要推门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震了一下。

她慌忙后退,贴着墙根退到了门外的长椅边。

屏幕冰冷的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苍白脸上。

是助理发来的监控视频。

她点开来。

画面里,清清楚楚是沈家别墅的楼梯口。

林时希正虚扶着沈父,一步步往下走。

沈父脚滑,一个踉跄晃了晃。

林时希站在他身后,迟疑了不到半秒。

那只本该伸出去扶住他的手,反而狠狠往前一推。

“砰——”

重物滚撞台阶的闷响,隔着屏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父的身体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最后重重砸在了底楼的地砖上。

林时希站在台阶高处,嘴角居然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不过几秒,他又飞快收起笑,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沈安瑜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勒得泛了白。

她怎么都不敢信。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文尔雅,一口一个安瑜姐叫着的男孩,居然会做出这么狠毒的事。

她猛地想起,上次顾源深的车祸。

当时沈父醒过来,一口咬死就是顾源深故意推了他。

林时希也站出来作证,说他亲眼看见的。

那天顾源深躺在抢救后的病床上,右臂裹着厚厚的石膏,脸色白得像纸,一遍一遍辩解。

“不是我,安瑜,我没有推他。”

可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甚至是她。

是她亲自找人,把他送进了电击室,逼着他认错。

“把...把那次车祸的监控,调出来。”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半小时后,另一段视频,传了过来。

沈安瑜死死盯着笔记本屏幕,指节攥得泛出青白。

画面里,沈父好端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林时希抬着胳膊,猝不及防推了顾源深一把。

顾源深重心不稳,身体一晃直直跌向前方,结结实实撞在了沈父背上。

沈安瑜把下唇咬出了深血印。

原来,真的错怪了他。

“轰!”

整颗脑子都炸开了。

刺耳的刹车声劈头扎进耳朵。

顾源深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直直被撞飞出去。

林时希快步拉过沈父,抬手拍掉他西装上沾的灰尘。

两人低头低声交谈几句,齐齐转回头,冷眼看着顾源深倒在血泊里。

酸涩感瞬间堵满沈安瑜的胸腔,连呼吸都发疼。

她想起那天顾源深被送进医院的模样。

右臂整段骨折打了石膏,额头上的血浸透了层层纱布。

那她呢?

她站在病床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要推我爸?”

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沈安瑜弯腰去捡,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听使唤。

她想起这半年来,顾源深一天天瘦下去的身体。

想起他半夜躲在阳台,压抑到发抖的抽泣声。

想起他被沈父骂得抬不起头,转身偷偷抹泪的眼睛。

手机震了震,助理小心翼翼发来信息:“沈总,要报警吗?”

沈安瑜慢慢抬起头,眼底爬满了赤红的血丝。

“把这两段视频原文件拷下来,一份都不许漏。”

她反复拉回进度条,回放顾源深被推出去的那一瞬间。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和彻底的绝望。

而车祸画面里,他被撞飞前的最后一秒,手还徒劳伸向沈父的方向,想要拉住人。

“源深。”

她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滑落,砸在手背上。

病房方向突然传来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提着抢救箱,纷纷往里面冲。

沈安瑜机械地站起身。

就看见林时希匆匆跑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泪:“安瑜姐!叔叔好像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林时希踉跄着撞在墙上,半边脸迅速肿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沈安瑜把手机狠狠砸在他身上。

屏幕亮着,正好停在林时希推人的那一帧。

“解释。”

林时希看着铁证如山的画面,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我,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叔叔突然滑倒,我当时太慌张……”

“闭嘴!”

沈安瑜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一旁的护士惊恐地看着,这个一向温婉可人的女人,此刻像头暴怒的狮子。

直到保安赶来把她拉开,林时希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安瑜面无表情,甩下一句冰碴子一样的话:“你最好祈祷我爸没事。”

第16章

沈安瑜攥着林时希的衣领,猛地将他推进一间空置的检查室。

她迅速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锁。

林时希踉跄几步,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他声音带着颤抖:“安瑜姐……”

他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沈安瑜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等我爸醒来,你自己去解释。”

林时希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闭嘴。”

沈安瑜的声音冷得淬了冰。

话音落她转身拉开病房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中段。

身后病房就传来了动静。

沈父醒了。

值班医生护士立马慌慌张张赶了过去。

沈安瑜重新站回病床前。

看着父亲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

沙哑的字眼飘出来:“是林时希推的我。”

“那孩子心狠手辣。”

“我知道。”

沈安瑜弯下腰,把温水杯递到他唇边。

“监控拍到了,赖不掉。”

沈父突然攥紧她的手。

他眼神浑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源深那孩子……”

“真的走了吗?”

沈安瑜猛地一怔。

她没料到父亲刚醒,会提起顾源深。

“他照顾我那段日子……”

沈父喃喃出声,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怀念。

“是我最舒服的时候。”

沈安瑜站在原地没动。

心口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时,旁边的张医生迟疑着开口:

“沈小姐,关于之前顾先生的治疗……”

“什么治疗?”

沈安瑜皱起了眉头。

“就是电击治疗。”

张医生压低声音,凑到她身边说。

“林先生说,是您授意要加大剂量的。”

沈安瑜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蹭过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从来没下过这种命令!”

张医生连忙慌慌张张递来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画面里顾源深被牢牢绑在治疗床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时希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

“再加一次,沈总要让他记住教训。”

“这不是我。”

沈安瑜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几乎哽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您送他来治疗后的第二天。”

张医生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林先生说那两天要特别关照。”

沈安瑜整个人僵住。

她猛地想起那天去接顾源深的场景。

他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得没了魂。

看到她进来时,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愤怒瞬间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抬手猛地一扫,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

玻璃杯碎裂的脆响,炸开在安静的房间里。

“安瑜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时希的尖叫声从走廊传过来。

沈安瑜大步朝他走过去。

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她眼里燃着几乎要烧伤人的怒火。

“你让人给他电击?”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林时希拼命摇头,脸白得像纸:

“是叔叔让我这么干的,你相信我!”

“我爸让你拍视频了吗?”

她拽着林时希往治疗室拖。

“让你撒谎说是我指使的?”

周围的护士们惊恐地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上前阻拦。

沈安瑜指尖扣着林时希的后肩,狠狠把他按在冰冷的治疗床上。

她侧过身,只对医生吐出一个字。

“做。”

她靠在墙边站着,面无表情看着护士把林时希固定在床单上。

“准备开始。”张医生扶了扶眼镜,低声开口。

林时希瞬间剧烈挣扎起来。

束缚带深深勒进他的手腕,勒得皮肉发疼。

他满脸惊恐,扯着嗓子喊。

“安瑜姐!我知道错了!求你——”

滋滋的电流声响起,清晰飘在安静的治疗室里。

林时希的身体猛地弓起,尖叫声被口中的护具堵住,变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的手指痉挛着抓皱床单,指节都绷得发白。

没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沈安瑜冷眼旁观,脑海里却不受控制浮现出另一段画面。

她仿佛看错了人,躺在那里痛苦挣扎的不是林时希,是顾源深。

他也曾这样被牢牢绑着,也曾这样痛得浑身发抖。

可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加大强度。”沈安瑜语气淡淡,开口吩咐。

林时希的眼睛猛地睁大,拼了命地摇头。

更强的电流窜过全身,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眼泪鼻涕糊满脸,五官扭曲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沈安瑜想起那天接顾源深的场景。

他安安静静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得像纸。

看到她时,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时候她怎么就没发现异常?

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经历了什么?

“停。”沈安瑜突然开口。

林时希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涣散。

早就没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沈小姐,要继续吗?”张医生回头问。

沈安瑜轻轻点头。

“关他两天。”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清楚。

“就像他对源深做的那样。”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沈安瑜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处理完这些事,一定要把顾源深找回来。

哪怕他恨她,哪怕他不原谅她。

她也要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助理发来消息。

“查到顾先生可能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

沈安瑜握紧手机,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希望。

第17章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碎金一样洒进屋子。

顾源深难得没有被闹钟吵醒,自然地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这里不是沈家,不是那个每天要早起做早餐、伺候沈父起居的冰冷卧室。

没有沈安瑜的吵闹,也没有挥散不去的压抑气氛。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喧嚣。

顾源深缓缓坐起身。

赤裸的脚踝踩过微凉的原木地板。

伸手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瞬间扑了满脸。

混着初夏的清爽,一下子吹散了清晨的倦意。

楼下巷口的早点摊,传来油锅滋滋炸开的声响。

金黄的油条在滚油里翻着花,香气顺着风飘上来。

“刚好醒了?”

厨房门口传来江允燃低哑的声音。

男人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还冒热气的鲜豆浆。

“油条老板马上送上来,你先去洗漱。”

顾源深点点头,伸手接过半杯温豆浆。

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他凑到唇边小口抿着。

“今天打算去哪儿晃?”

江允燃擦了擦手,靠在流理台上刷手机。

“要不要去环岛路海边走一圈?消消食。”

顾源深放下豆浆杯,指尖蹭了蹭杯沿的奶渍。

“我想去城东的布料市场。”

“哦?去那儿做什么?”江允燃抬头问他。

“我爸留下的那件旧西装开线了,我想补一补。”

布料市场在城东的老城区,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顾源深站在拥挤的公交车厢里,抓着头顶的扶手。

目光懒懒扫过窗外往后退的陌生街景。

碎金一样的阳光透过车窗落下来,铺在他脸颊。

暖意漫开的瞬间,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自由的味道。

布料市场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全是讨价还价声。

各色布料堆得老高,鲜亮暗哑的颜色交叠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顾源深弯着腰,蹲在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门口。

指尖翻过硬挺柔软的不同面料,仔细挑着合心意的料子。

店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鼻梁架着黑框老花镜。

安安静静蹲在他身边,耐心帮他比对色号。

“这款澳洲进口羊毛,密度颜色都跟老西装对得上。”

老爷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认认真真。

顾源深伸出手,刚要接过那块料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往这边跑。

“源深哥!等一下!”

顾源深一愣,回过头去看。

就看见江颖怀里抱着一摞书,喘着气跑过来。

姑娘扶着膝盖弯着腰,好半天才顺过气。

“你要的时装设计资料,我托去香港出差的朋友带的。”

顾源深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

翻开来一看,一本是最新刊的《国际时装设计》,还有三本专业工具书。

他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印着的精美秀场图案。

堵在胸口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这书肯定不便宜,太破费了。”

他抬头看向江颖,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没事啦,这点钱算什么。”

江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汗珠。

对着他露出一个腼腆的酒窝,笑盈盈开口。

“我哥说你以前读设计的时候,还拿过全国大奖呢。”

回程的时候,江颖开着家里的小车送顾源深回去。

顾源深坐在副驾,侧头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影。

忽然反应过来,那个以前总跟在他和江允燃屁股后面转的小丫头片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吃过午饭,江允燃系着围裙站在水槽边洗碗。

泡沫沾了满手,他忽然慢悠悠开了口。

“我妹是不是天天往我这儿跑?”

顾源深正坐在桌边整理今天刚买回来的布料。

听见这话,捏着布料的手顿了一下。

“她就是顺路来给我送些设计资料。”

“得了吧你,少跟我打太极。”

江允燃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关掉水龙头转过头。

嘴角勾着笑,一脸调侃地看着他。

“那丫头从初中就暗恋你。记得那年暑假你来我家住吗?

那丫头天天躲在门缝后头,偷瞧你呢。

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江颖俏生生站在门外,指尖拎着两杯还冒着凉气的冰奶茶。

“路过看到新品上市,顺带给你们带了两杯。”

她的目光扫过顾源深脸上那点揶揄的笑意,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进来吧。”

顾源深伸手接过奶茶,没再多说别的话。

夜幕慢慢垂下来,把整栋小楼裹进了暖黄色的灯影里。

顾源深坐在阳台临时搭的工作台前,指尖小心翼翼展开那件洗得发旧的破损西装。

穿好藏青色的棉线,他捏着细针,一针一线慢慢缝补。

缝到领口破口的时候,尖利的针尖没拿稳,一下子扎进了他的指尖。

他看着指尖慢慢渗出来的细小血珠,不由得怔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

清软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江颖捏着一片创可贴,局促地站在门框边,指尖都攥得有点发白。

“没事,不用。”

顾源深低声开口拒绝。

她把创可贴轻轻放在桌边,抿着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顾源深剪断最后一根棉线,西装上歪歪扭扭的裂口,终于被修补得平整服帖。

“缝好了?”

江允燃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嗯。”

顾源深把西装小心挂回实木衣架,接过旁边晾着的热茶,“比我想的容易,就是有几处线的颜色不太对得上。”

江允燃凑过去眯着眼瞧了半天,笑着拍他胳膊,“谁看得出来啊?放店里卖都没问题。”

“不卖。”

顾源深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些,“这是我爸留下的。”

江允燃懂他的心思,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晚上想吃什么?江颖今天买了条鱼,说要做酸菜鱼。”

“她还会做饭?”

顾源深有些意外,挑着眉反问。

“装模作样呗,”江允燃撇着嘴吐槽,“我教了她三遍,鱼鳞都没刮干净。待会儿你去厨房看一眼,别让她把厨房炸了。”

顾源深弯了弯嘴角,跟着他往楼下走。

厨房里,江颖正手忙脚乱按着案板上滑溜溜的鱼,菜刀砸得砧板咚咚直响。

看见他们进来,她赶紧抬头,大声喊:“马上好!再给我五分钟!”

“鱼都快被你剁成泥了。”江允燃嫌弃地拎起一片切得歪歪扭扭的姜,“你这刀工,狗看了都摇头。”

江颖皱着鼻子不服气,叉着腰反驳:“第一次做,总得练练吧?”

顾源深上前一步挽起袖子,“我来吧。”

江颖赶紧往后退让出灶台,却没完全走开,就站在他旁边递调料、拿盘子,时不时开口问一句。

“盐够吗?”

“火要不要调小点?”

酸菜鱼的鲜香味渐渐飘满了整间厨房。

江允燃靠在门框上,忽然说:“对了,沈安瑜找过我。”

握锅铲的骨节分明的手顿了半秒。

却没停下动作。

腕子一翻,往滚着鲜气的锅里撒了把翠生生的葱花。

“找你干什么?”顾源深声线低低的,头也没回。

江允燃靠在厨房门框上哼了一声。

“问你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她还不信。”

“非要我传句话,说她后悔了,想见你。”

江颖擦手的动作顿住,眉尖皱了起来。

“哥,你理她干什么?”

“我没理啊,就是转述一下。”江允燃耸耸肩,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晃了晃。

“反正源深又不会回去。”

顾源深抬手关掉燃气灶的火。

锅里的沸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情绪。

“嗯,不会。”

江颖快步走过来,递过一个白瓷碗。

故意把话题岔开,笑着催。

“尝尝汤咸不咸?”

他接过来,指尖蹭过微凉的碗沿。

低头抿了一小口。

“刚好。”

餐厅那边传来江允燃嚷嚷的声音。

一口一个饿死了,催着开饭。

江颖手忙脚乱地去橱柜拿碗盛饭。

顾源深伸手,把煎得金黄的整条鱼,小心盛进了大青瓷碗里。

没人再提沈安瑜这个名字。

第18章

沈安瑜站在医院病房的门口。

指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望着里面正在做例行检查的父亲。

窗外的金红色斜阳斜斜切进来。

暖光铺在米白色的病床上,沈父的脸色比前几天确实红润了不少。

已经能靠着软枕头半坐起来了。

“沈小姐,您父亲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

穿白大褂的张医生走过来,手里翻着病历本,语气带着欣慰。

“脑部的淤血吸收得差不多了,语言和肢体功能也在逐步恢复中。”

“谢谢您,张医生。”

沈安瑜微微颔首,声音轻软温柔。

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玻璃窗里的父亲。

这时,护工小张端着一盆温水从病房里走出来。

看见她笑着开口。

“沈小姐,您父亲说想见您。”

沈安瑜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

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父靠在床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眼神里藏着几分久病的疲惫,也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走到床边挨着坐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放的黄皮橘子,慢慢剥起皮来。

沈父的嘴角动了动。

盯着她灵活剥橘子的手,忽然开口问。

“你要走了?”

沈安瑜剥橘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瓣橘子差点掉在床单上。

她没想到父亲会问得这么直接。

“嗯,我已经请了小张专职照顾您,他很专业,做事也细心。”

“去找他?”

沈父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透着了然。

沈安瑜把剥好的整瓣橘子递到他手边。

认认真真看着父亲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对,我要去找源深。”

她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

“我已经错过太久了。”

沈父指尖夹着的半根烟烧到了指节。

他缓缓移开视线。

望向窗外那片蒙着雾的灰蒙蒙天空。

哑声开口。

“我不拦你。”

三个小时后。

沈安瑜已经坐在了飞往南方的航班上。

机舱内的顶灯被调暗。

大多数乘客裹着毛毯,进入了梦乡。

她靠在舷窗边。

望着外头墨块似的漆黑夜空。

翻涌的思绪像涨潮的海水,快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助理刚刚发来消息。

确认顾源深最近出现的地点,正是南方这处偏僻小镇。

她指尖绞着裙摆,一遍一遍描摹重逢的画面。

他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

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见她?

飞机忽然轻微颠簸了一下。

沈安瑜下意识攥紧了座椅扶手。

指节瞬间泛了白。

“我们会和以前一样。”

她低声对着自己说。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是她许下的一生承诺。

飞机缓缓降落在跑道。

她取行李。

打车。

办理入住。

每一步都走得很急,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她按着地址找到了那栋临河的老房子。

青灰墙皮掉了好几块,墙根长着湿漉漉的青苔。

她抬起手,叩了叩木门。

没人回应。

沈安瑜忍不住皱起眉。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用力敲了几下。

抬高声音喊。

“源深?”

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位挎着竹篮的白发老太太探出头来。

眯着眼打量她。

“姑娘,你找小顾啊?”

沈安瑜往前赶了一步,语气带着急慌慌的期待。

“对阿姨,我找顾源深,他在家吗?”

老太太摇摇头。

“他已经搬走啦。”

沈安瑜整个人一下子怔住。

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挪不动半分。

她缓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都发飘。

“搬去哪里了?您知道吗?”

“这我可不清楚。”

老太太把竹篮往臂弯里挪了挪,忽然想起什么。

“好像是跟那个经常来的小姑娘一起走的。

白白净净的,挺和气的一个人。”

沈安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喘不过气。

小姑娘?

难道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慌和酸。

又开口问。

“阿姨,您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源深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老太太扶着门框想了半天。

才拍了下大腿开口。

“小顾以前常去街口那家服装店帮忙,你可以去问问。”

沈安瑜赶忙道了谢,转身就往街口赶。

推开服装店的玻璃门。

门上挂着的铜风铃叮咚作响。

柜台后的老板娘擦着杯子,抬了抬头。

“来看什么类型的?挑布料还是买成衣?”

“我找顾源深,听说他在这里工作过。”

老板娘擦杯子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了。

多了几分明晃晃的戒备。

“你是谁?找他有事?”

“我是他……”

沈安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很清晰。

“他妻子。”

“哦——”

老板娘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她。

“原来你就是沈小姐。”

她转身整理货架上堆着的布料。

语气淡淡的开口。

“他跟小林去市里了,说是要开什么工作室。

具体地址我可不知道。

沈安瑜正想再追问王姨几句。

店门被轻轻推开。

门楣的铜风铃再次叮铃作响。

“王姨,上次那批扣子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沈安瑜后背骤然一僵。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江颖略带惊讶的目光。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秒。

江颖很快敛去惊讶,恢复了常态。

“沈小姐,真巧啊。”

她随手把攥在手里的布料样品放到柜台上。

动作从容,看不出半点心慌。

“你是来这儿订衣服?”

沈安瑜喉咙发紧,发涩得厉害。

开口第一句就是:“源深在哪?”

江颖轻轻弯唇笑了。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要见他。”沈安瑜重复道。

“恐怕不太方便。”江颖语气平静,眼神却毫不退让。

“他现在忙着筹备新工作室,还要赶全国时装设计大赛的作品。”

“全国时装设计大赛?”沈安瑜眉头一下子皱紧。

“他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

“哦,对哦。”江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尾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忘了,你们已经离婚了。”

沈安瑜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带我去见他。”

“这得问他愿不愿意见你。”江颖轻轻摇头。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

沈安瑜上前一步,逼到她面前。

“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凭他现在不愿意见你。”江颖语气依旧平静。

“也凭他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是我和我哥陪在他身边,不是你。”

风铃再次叮铃响起。

熟悉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浅浅的催促。

“江颖,还没好吗?”

第19章

顾源深推门而入。

手里卷着一叠设计图纸,还带着室外的风温。

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随意垂落在耳侧。

他刚要开口催第二句。

目光骤然停在柜台前那个女人身上。

是沈安瑜。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一圈。

可眼底却燃烧着他熟悉的那股倔强。

“源深。”她朝前迈了一步,轻轻唤他。

顾源深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顺手拉住江颖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源深!”

沈安瑜心口一紧,快步追出来。

挡在了他们面前。

她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被江颖侧身拦腰隔开。

“沈小姐,请自重,别碰他。”

江颖稳稳站在两人中间。

沈安瑜踮脚,越过江颖的肩膀,直直地望着顾源深。

声音带着发颤的软:“我很想你,源深。”

街上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细碎的议论声隐约飘过来。

顾源深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拍江颖的背,语气放轻。

“没事,你去车里等我。”

江颖迟疑了一下,指尖顿在半空。

她低头,凑向身侧的顾源深确认。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贴得极近,江颖的发梢擦过顾源深的肩颈。

这亲昵的小动作落在沈安瑜眼里,逼得她把下唇咬得发僵。

等江颖拿着买好的冰饮走远,顾源深才慢悠悠转过身,正视站在不远处的沈安瑜。

头顶梧桐筛下来的阳光太过刺眼,他微微眯起黑眸。

开口只有两个字。

“说吧。”

沈安瑜的声音绷得发紧,每一个字都带着发颤。

“我知道是林时希做的。”

“把我爸推下楼的是他,之前设计坑你的那些事,也全是他安排的。”

“监控我看了,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顾源深懒懒点了一下头。

只吐出一个字。

“哦。”

就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哦”字。

沈安瑜提前在心里打好的一整篇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原以为他会愤怒,会难过,哪怕有一丁点情绪波动都好。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湖。

“我爸现在也同意了。”她急着补充,话音都打了颤。

“他正在做复健,我已经请了最好的护工照顾他。”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以前还没结婚的时候那样,好不好?”

“沈安瑜。”

顾源深开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不用道歉。”

他直直看着她,语气坚定得没有转圜余地。

“我应该谢谢你。”

“要不是你那一出好戏,我现在可能还被你们沈家当成免费劳力使唤。”

裁缝店的碎花布帘被撩开,老板娘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捏着缝好的衬衫。

“小顾,你的扣子缝好了!”

顾源深应声应了一句。

转身抬脚就要走。

沈安瑜猛地往前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跪下来求你吗?还是当众给你道歉?又或者把沈氏的股份全转给你?”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顾源深手腕一翻,利落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大得沈安瑜往后趔趄了半步。

“沈安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沈安瑜心口发疼。

“我不需要你的钱,不需要你道歉,我只希望——”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不再为你痛了。”

马路对面,停在路边的车里。

江颖抬手按了按车喇叭。

清脆的喇叭声传过来。

顾源深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沈安瑜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看着江颖倾身过来,伸长手臂替他系上安全带。

看着那辆白色的SUV缓缓启动,一点点驶出她的视线,再也看不见。

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啧了一声。

“啧啧,早干什么去了。”

沈安瑜顺着膝盖,慢慢蹲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紧紧捂住脸,什么话也没说。

车里,江颖从后视镜瞥了眼身侧的顾源深。

开口问了句。

“还好吗?”

顾源深望着窗外飞速往后掠去的街景,树影在他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开口道。

“空调开大点,有点冷。”

江颖伸手调高了温度。

又开口问。

“设计大赛的样衣明天送到,你要去看看吗?”

“嗯。”

顾源深低低应了一声,点头。

他眉眼间还笼着没散的恍惚,像是还没从方才翻出旧物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路口红灯跳亮,车子稳稳停在了停止线后。

江颖忽然开口,声音轻软。

“源深哥,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顾源深转过头,看向握方向盘的她。

“你知道我拆开我爸那件旧西装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垂下眼睫,长影落进眼底。

“我在想,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就算硬缝起来,那些扎过的针脚,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消不掉。”

江颖识趣地点头,没多追问。

绿灯刚好跳亮,她踩着油门,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第20章

雨幕里,沈安瑜开着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往前跟。

她和前方那辆白色SUV,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扫,也挡不住模糊的视线。

可她眼睛都不眨,紧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她总觉得,只要稍一分神,那辆车就会带着人,彻底消失在这片雨雾里。

白色SUV慢慢拐进一个老式居民小区。

最后停在一栋六层老楼的单元门前。

沈安瑜眯着眼,清楚看见顾源深推门下了车。

江颖撑开伞,快步绕到他那一侧。

动作自然流畅,熟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伞面下意识往顾源深那边歪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也浑不在意。

这一幕刺得沈安瑜心口发烫,火气直往天灵盖冲。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顾源深接过钥匙,抬手就打开了单元门,动作一点都不生疏。

他们同居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安瑜的脑子里。

她想都没想,猛地甩上车门,顶着劈头盖脸的大雨冲了过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整身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顾源深!”

正准备上楼的两人,同时回过了头。

顾源深看清淋成落汤鸡的沈安瑜,眉头瞬间拧成了结,薄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你们现在住一起了?”

沈安瑜的声音抖得厉害,压不住翻涌的怒火。

“才分开多久?你这么快就和她住进这里了?”

江颖上前一步,站到顾源深身侧,语气冷静。

“沈小姐,你先冷静点。”

“闭嘴!”

沈安瑜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江颖脸颊上。

雨伞“啪嗒”掉在积水的地上,溅起一大片混着泥点的水花。

“沈安瑜!”

顾源深厉声怒吼,一把狠狠推开她。

蹲下身扶住晃悠的江颖,声音放软。

“你没事吧?”

江颖捂着发红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雨水顺着沈安瑜的发梢一滴滴往下掉。

她站在敞开的楼道口,看着顾源深把江颖牢牢护在身后。

“你疯够了没有?”

顾源深挡在江颖身前,语气冷得结冰。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沈安瑜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又问了一遍。

“你们住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

顾源深骨节分明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

捏着串泛着冷光的钥匙晃了晃。

“看清楚,这是江允燃的房子。”

“我住客房,江颖住她哥家,有问题吗?”

江颖垂着眼,指尖轻轻扯了扯顾源深的西装袖子。

声音软乎乎的,“算了,上楼吧。”

沈安瑜浑身沾着夜雨的湿意,一把扣住冰凉的楼梯扶手。

哑着嗓子开口,“源深,我们谈谈。”

顾源深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开口,“谈什么?”

他转回身,语气裹着刺骨的讽刺。

“谈你怎么骗我签离婚协议?”

“谈你爸折磨我两年?”

“还是谈你说着和林时希没什么,转头就和他上了床?”

“我知道错了!”

沈安瑜的声音发颤,连嘴唇都在抖。

“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离婚,我是要去撤销申请的。”

顾源深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凉意。

“那为什么没去?”

沈安瑜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顾源深踩着冰凉的水泥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皮鞋敲得台阶咚咚响,每一步都踩在沈安瑜心上。

“因为你当时觉得听你爸的话更重要。”

“因为你觉得我跑不掉。”

“因为——”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身影压得很低,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

“你根本没那么在乎。”

楼上传来江颖轻轻的咳嗽声。

隔着半层楼梯飘下来,“源深,要关楼道门了。”

顾源深抬头应了一声,语调瞬间软了几分:“马上。”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沈安瑜,眼神又冷了回去。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沈安瑜不顾手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我不能没有你。”

“松手。”顾源深的语气冷得结了冰。

“我不松!”沈安瑜咬着唇不肯放。

江颖几步急匆匆冲下楼,高跟鞋踩得台阶乱响。

“他让你松手!”

沈安瑜红着眼扬手,一巴掌就朝江颖挥过去。

这次江颖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了。

两个女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头发都扯乱了。

“住手!”顾源深用力伸手,一把将两个人狠狠拉开。

他盯着沈安瑜,语气里满是不耐,“沈安瑜,你够了吧!”

沈安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还挂着泪,“你就这么帮她?”

“我们七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狐.狸.精?”

“七年?”顾源深扯了扯嘴角,一声冷笑。

“最后两年,你爸故意把滚热的开水泼我手上,你说忍忍就过去。”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守在医院照顾他,你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开始发颤,连指节都攥得发白。

“现在跟我谈感情?”

楼上有人推开走廊窗户,怒吼着飘下来:“深更半夜的吵什么吵!”

江颖指尖轻轻拉了拉顾源深的手背。

声音带着委屈,“我们上去吧。”

顾源深狠狠甩开沈安瑜抓着他的手。

“我累了,真的。”

“这两年已经把我对你的感情耗光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一步步远了。

“别再来了。”

沈安瑜孤零零站在楼道口,雨丝飘进领口浇得她发冷。

她看着楼道灯顺着台阶一层层亮上去,最后在三楼熄灭。

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她头上身上。

她浑身湿透,僵站在原地,抬头望着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了车里。

第21章

顾源深反手带上门,把楼道的寒气关在门外。

他把沾了一身雨的湿伞靠在玄关墙边。

冰凉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在米白色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水痕。

江颖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从冰箱冷冻层翻出冰袋,拆了包装轻轻往脸上敷。

被沈安瑜刮到的那片皮肤,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

热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我去拿药箱。”

男人话音落下便转身,朝着客厅角落的储物柜走。

他脚步放得很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江颖盯着他落着薄光的背影,喉结滚了滚,忽然轻声开了口。

“源深哥。”

“嗯?”

他头也没回,手已经扣住抽屉把手往外拉,指尖扫过叠放整齐的纱布。

“我喜欢你。”

顾源深翻找的手猛地顿住。

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骨缝里都漫开一点异样的麻。

过了好几秒,他才抽出碘伏和两根棉签,转身走回沙发边。

“别乱动,我给你消毒。”

他动作放得极轻,棉签蘸着淡褐色的碘伏,慢慢擦过她脸颊上的红肿。

江颖眉头轻轻蹙起,刺痛顺着皮肤爬上来,却半分都没躲。

“我不是一时冲动说的胡话。”

她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得她心头发软。

“从高中那年你帮我捡回画夹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顾源深捏着棉签的手顿住,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旁边的纸篓。

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没波澜的水。

“我现在不想谈感情的事。”

“我知道呀。”

江颖弯了弯嘴角,梨涡在脸颊陷出浅浅的坑。

“我没逼你现在给答复,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等。”

顾源深抬手合上浅蓝色的药箱盖子,扣得咔哒一声轻响。

声音还是稳得没起伏:“江颖,我刚结束七年的感情,现在只想好好比赛。”

“拿了奖,把我的工作室重新做起来,别的我没空想。”

“我明白。”

她乖乖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浸着温柔,又带着一点不动摇的坚定。

他没再接话,拎着药箱起身,绕开沙发往厨房走,想去倒杯温水。

窗外的晚风卷着梧桐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玻璃。

不大的客厅里,瞬间陷进了安静里,只有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江颖余光扫到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消息。

她没多想多问,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源深端着水杯出来,擦了擦手就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视频。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就看见林时希被牢牢绑在电击椅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镜头外传来一道女声,冷得像结了冰,是沈安瑜。

“顾源深你看,这样够了吗?”

顾源深捏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

指甲尖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刺出一阵钝痛。

他呼吸猛地顿住,眼前瞬间闪过当年那个昏暗密闭的小房间。

那时候他也被按在同款椅子上,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被逼着承认莫须有的错误。

他低低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指尖飞快敲字发过去:“始作俑者发这种东西过来,是想让我夸你一句大义灭亲?”

发完消息,他想都没想,直接拉黑了那个陌生号码。

江颖坐在对面,把他脸色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开口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他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语气又重新放平,和刚才没两样。

“继续说参赛作品的事吧。”

江颖看出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随手拉开随身的帆布包,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设计稿铺在茶几上。

“面料厂商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约了看实物,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沈安瑜都没再出现,也没发过任何消息。

顾源深和江颖几乎天天泡在不大的工作室里。

改设计稿,调版型细节,连吃饭都是点外卖随便对付。

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江颖总能在顾源深开口前,就准备好他需要的材料。

“你以前学过设计?”

顾源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江颖轻轻摇了摇头。

“但我看过很多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

顾源深的声音裹着几分疑惑。

“嗯。”

她弯了弯眼,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

“高中上美术课的时候,你不是总在画时装稿吗?”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将来肯定能成为很棒的设计师。”

顾源深愣在了原地。

久远的记忆蒙着薄雾,模糊得抓不住轮廓。

“我不太记得了。”

“你本来就不会记得啊。”

江颖低下头,指尖慢慢理顺膝头褶皱的布料。

“那时候我很胖,总被班上的女生围在一起欺负。”

“是你站出来骂了她们,虽然,可能只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顾源深皱着眉努力回想,脑子里终于浮出来一点模糊的影子。

“所以,你要相信我。”

江颖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眼神认真得发亮。

“你真的很好,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

他猛地一怔。

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软麻的痒意顺着血管漫开。

他低下头,继续缝制手里的样衣。

声线压得很低,轻得像落了片羽毛:“谢谢。”

晚上回到住处。

顾源深洗完澡,擦着半湿的黑发出来。

就看见江颖系着旧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

“饿了吧?”

她背对着他,声音隔着咕嘟冒泡的汤锅飘出来。

“马上就好。”

顾源深斜斜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抬手熟练地磕开鸡蛋,手腕一转,蛋液滑进滚开的锅里,又捻起一把碎葱花轻轻撒进去。

滚沸的汤锅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把整个厨房浸得暖香四溢。

他忽然觉得,心里冻了很久的那个角落,好像松动了一点。

就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夜色慢慢沉下来。

窗外刮了半天的风停了。

不大的屋子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第22章

顾源深正站在工作室的案板前,微调样衣的腰部线条。

窗外的暖阳斜斜透进来,落在软糯的布料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专注地捏着钢针,指尖刚要别上最后一枚固定的别针。

门铃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江颖正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翻时装杂志。

听到铃声,立刻合了杂志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

她脸上的温和笑意立刻褪得干净,神色冷了下来。

沈安瑜站在门口。

妆发清清淡淡,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疲惫,怀里捧着一大束带露的白玫瑰。

她身后的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

几个工人正往下搬纸箱子,杂乱的脚步声传进来。

“源深在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江颖身子稳稳挡在门口,语气冷得像冰:“他不想见你。”

沈安瑜压根没理她,抬着下巴直接朝屋里喊了一声:“源深!”

顾源深放下手里的针线,直起身往门口走。

看到站在门外的沈安瑜,他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有事?”

沈安瑜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提着裙摆就要往里走。

却被江颖伸手直直拦住了。

“我买了全城最好的料子。”

她指尖攥着裙摆,语气急得发颤。

“进口蕾丝、真丝缎面,还有手工刺绣的衬里……”

“全都拉来了,就在门口货车上,你想要什么样式随便挑。”

顾源深指尖还沾着淡白划粉,抬眼扫了扫门口的大货车。

神色没半点起伏,薄唇轻吐出两个字:“不需要。”

沈安瑜咬了咬下唇,连忙又开口。

“还有这个。”

她从真皮手提包里抽出来一份烫金文件,指尖捏得发白。

“市中心商圈黄金地段的铺面,我已经全款买下来了。”

“过户手续都办好,给你开私人工作室正好。”

顾源深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沈安瑜,你觉得我缺这些?”

“不是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尾音带着发紧的哽咽。

“我只是……想弥补你。”

“弥补?”

顾源深眉峰一挑,嘴角扯着极淡的凉笑,眼神冰得淬了雪。

“用钱弥补?”

沈安瑜的呼吸猛地乱了节拍,胸口微微起伏。

“我知道错了,源深,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眼眶很快红了一圈,声音细得发颤。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愿意原谅我。”

顾源深没接话,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沈安瑜急疯了,想也不想冲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江颖在旁边立刻上前,动作狠快,一把狠狠推开她的手。

“松手!别碰他!”

沈安瑜被推得踉跄退了两步,后腰磕在水泥台阶上。

她咬着牙,飞快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

江颖吓得瞳孔骤缩,想都没想挡在了顾源深身前。

可沈安瑜根本没朝顾源深来,反把尖尖的刀头对准了自己的小臂。

“源深……”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着浓浓的哭腔。

“如果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顾源深隔着江颖的肩膀,冷冷扫着她。

“沈安瑜,你疯够了没有?”

沈安瑜的手抖得更厉害,刀尖已经划破了细腻的皮肤。

细碎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衬衫的袖口。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有多后悔。”

顾源深的眼神从头到尾没半点波澜,冷得像块冰。

“你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沈安瑜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得全无血色,白得像张纸。

手里的小刀“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

“滚。”

顾源深丢下一个字,转身走进工作室。

“把你的东西,全都带走。”

沈安瑜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顾源深消失的背影,连哭都发不出声。

江颖冷冷扫了她一眼,抬手带上了防盗门。

门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凉得刺骨。

沈安瑜缓缓蹲下身,指尖颤巍巍捡起那把带血的小刀。

血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掉,一滴滴砸在灰扑扑的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跟在旁边的工人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问。

“沈总,这些布料……”

“扔了。”

沈安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全都扔了,一件都别留。”

她扶着车门慢慢直起身,脚步虚浮晃了晃。

背影落寞颓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工作室里,顾源深拿起针线,继续低头缝制手里的样衣。

银针穿进棉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停顿。

窗外的风轻轻掀动窗帘,吹进来一丝凉意。

江颖捏着玻璃杯,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递到顾源深面前。

她轻声问:“没事吧?”

顾源深伸手接过,指节没作停留。

轻轻摇了摇头。

“她能找到这里,说明早就查过我参赛的信息了。”

江颖皱了皱眉。

“要换地方躲躲吗?”

顾源深垂着眼,手上缝针没停。

“不用。”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她爱怎么疯怎么疯,跟我没关系。”

江颖站在操作台边,看着他低头缝制的侧脸。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源深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江颖咬了咬下唇。

“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

他捏着缝针的手顿了半秒。

随即又继续穿针引线,指尖压着丝绒面料。

“不心疼。”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23章

夜幕沉沉垂下来。

街上的霓虹灯,把晃荡的光影泼在玻璃窗上,斑斑驳驳。

沈安瑜蜷在酒吧最偏的角落卡座里。

她面前的桌台,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

瓶口还飘着淡得发苦的酒香。

她抬起指尖,虚虚敲了敲吧台方向。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再来一杯。”

酒保擦着杯子的手停了。

脚步犹豫着走过来,欲言又止。

“小姐,您已经喝得太多了。”

沈安瑜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

猛地提高音量。

“我说,再来一杯!”

这一声惊到了周围几桌客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酒吧里瞬间静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低声谈笑混着音乐的氛围。

酒保无奈叹了口气。

还是给她倒了半杯。

“这是最后一杯了。”

沈安瑜没接话。

只是仰起线条漂亮的下颌。

一口把整杯酒都灌进了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食道发疼。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可她就僵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连痛觉都仿佛不存在了。

“源深……”

她轻轻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从胃里翻上来。

她瞬间弯下腰。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很快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小姐!您没事吧?”

酒保慌张地绕过吧台跑过来。

沈安瑜咬着唇,摆了摆手。

撑着桌面勉强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腿就一软。

整个人直直往前跪倒在地。

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混着酒液呕了出来。

“快!叫救护车!”

周围有人惊呼。

有人伸手把她扶起来。

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恍惚间,好像看见顾源深站在酒吧门口。

眉头紧紧皱着,直勾勾看着她。

“源深……”

她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原来是幻觉啊。

她在心里苦笑。

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刺的讽刺弧度。

任由医护人员把她抬上救护车。

三天后。

沈安瑜办好出院手续,走出医院。

主治医生拉着她,再三警告。

如果再这样酗酒,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是沉默着穿好外套。

转身径直往市中心那家最贵的西装定制店走。

推开玻璃店门。

她把黑卡“啪”得一声拍在前台柜台上。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西装都拿出来,让模特试穿。”

定制西装店的店长眼尖瞥见那张黑卡,腰杆立刻弯成了虾米。

忙不迭吆喝着店员把压箱底的新款都搬出来。

VIP休息室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

沈安瑜陷在柔软的牛皮沙发里,指尖无意识绞着真丝披肩。

看着一个个身材挺拔的男模踩着地毯,挨个走出来展示成品西装。

她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黑得快滴出水。

“换一件。”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再换。”

男模换了第三波,沈安瑜的耐性彻底耗光。

“不是这种风格!”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带倒了手边的矮脚茶几。

玻璃茶几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都不是他的风格!你们根本没有一件,像他设计的西装!”

在场的店员吓得连呼吸都放轻,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店长擦着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凑上来问。

“小姐,您说的……到底是哪位设计师啊?”

“顾源深!”

沈安瑜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吼出来的名字带着哭腔。

“只有顾源深设计的西装才有灵魂!你们这些,不过是批量生产的垃圾!”

她脚步踉跄,推开挡在身前的店员就往门外冲。

玻璃门被推开的风撞得叮铃响。

她刚跨出去一步,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

顾源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江颖肩并肩走在一起。

两个人手里都端着冒着冷气的咖啡,眉眼间都是笑意。

说说笑笑的模样,刺得沈安瑜眼睛生疼。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血液都瞬间冻住了。

“源深!”

她想都没想就往马路对面冲,完全不管身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和刺耳的喇叭声。

顾源深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里满是不耐。

“沈安瑜?”

她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都打磕绊。

“我……我看了你新出的时装设计,真的很棒。”

顾源深淡淡移开视线,落在身侧江颖的身上。

“谢谢,麻烦让一让,我们还要赶时间。”

她慌忙伸出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场婚礼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是林时希和我爸合谋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那与我无关。”

顾源深说完,直接牵起江颖的手,就要绕开她往前走。

沈安瑜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声音哽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侧,眼神空洞得没有半点光。

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明艳张扬、意气风发的沈安瑜的样子。

顾源深用力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厌恶。

“你变成这样,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源深牵着江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路口红灯跳成绿灯,两个人慢慢走向马路对面。

沈安瑜望着顾源深宽挺的背影,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涩。

“是啊,都是我活该。”

就在这时,一声剧烈的引擎轰鸣从路口传来。

一辆闯红灯的黑色跑车像脱缰的猛兽,直直朝着斑马线上的顾源深冲了过去!

“源深!!”

沈安瑜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把顾源深往旁边推开。

“砰!”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整条街的喧闹。

沈安瑜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柏油路面上。

顾源深跌坐在路边,震惊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安瑜。

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你没事就好。

沈安瑜的眼皮缓缓往下沉。

最后彻底闭上,直直陷入了黑暗昏迷。

医院长长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

顾源深垂着双手,指缝掌心全沾满了沈安瑜的血。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江颖端着一杯温热水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你别太慌,医生在里面全力抢救了。”

他没接那杯水。

眼睛死死黏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半寸都挪不开。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一遍重复。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江颖没接话,只是悄悄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背。

顾源深猛地闭上眼。

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线无声滑落,砸进沾血的袖口。

他明明恨她。

恨她藏着那么多欺骗,恨她遇事只会一味退缩懦弱。

可刚才她浑身是血倒在他脚边的时候。

他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知道熬了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还要留院观察。”

顾源深木然地点点头。

目光已经径直飘向推出来的病床。

沈安瑜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浸了冷水的纸。

呼吸轻得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他一步步慢慢挪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第24章

沈安瑜陷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那通彻底打乱她人生的电话。

没有父亲突发重病的噩耗。

没有那纸冰冰冷冷的离婚协议。

更没有不该出现的林时希。

梦里的她和顾源深,还住在那间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公寓里。

整间屋子都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她梦见自己提前办完活下班。

掏出钥匙拧开门锁,一眼就看见顾源深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

正低着头专注地改设计稿。

听见开门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开口问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下巴乖乖搭在他柔软的发顶,蹭了蹭。

小声说,“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顾源深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圈在腰上的手臂。

“少来这套甜言蜜语哄我。”

“快去洗手,菜快凉了。”

她应了声松开手,走到餐厅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她最爱的红烧排骨。

香气直直往鼻子里钻,顾源深的手艺永远都是这么对她胃口。

沈安瑜拉开椅子坐下,顾源深一边给她盛山药排骨汤,一边开口说。

“我爸今天打电话过来了。”

“说这周末让我们俩回老宅吃顿饭。”

沈安瑜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弯着眼睛点头。

“好呀,这周末我提前推掉所有工作,陪你回去。”

梦里的风都带着甜,一切都暖得不像话,真实得好像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直到“滴、滴、滴”规律的声响闯进耳朵。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硬生生把沈安瑜从梦里拉回了现实。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目的白光晃得她赶紧眯起了眼。

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钻心的疼提醒她,这里不是梦里那个暖融融的家。

窗外的风卷着浅淡的草木香吹进来,轻轻掀起了米白色的窗帘角。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病房,铺在冰冷的床单上。

却半分都暖不透她心里结的冰。

偌大的病房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会给她端菜盛汤的身影。

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喊她“安瑜”的男人。

沈安瑜轻轻眨了眨眼,硬生生把涌到眼角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顾源深走了进来。

她枯瘦的肩猛地一颤。

猛地抬起头。

黯淡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亮得惊人的希望。

“源深!”

“你……你是原谅我了对不对?是不是?”

顾源深骨节分明的手拎着刚洗好的果篮。

把水果一个个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淡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不是。”

沈安瑜刚扯到一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我很感激你当初救了我。”

顾源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起伏。

“所以我愿意照顾你到你出院为止。”

沈安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想从那片熟悉的瞳孔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那双曾经盛满了对她的温柔爱意的眼睛。

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冷漠和疏离。

“不用了。”

沈安瑜突然笑了。

那笑容扯得嘴角发僵,比哭还要难看。

“这是我欠你的债,我自己还。”

顾源深沉默了几秒。

拿起温水杯倒了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她面前。

沈安瑜没接。

她垂着睫毛,低低开口问。

“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你签那份协议,如果……”

“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没有如果。”

顾源深开口打断她,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安瑜,婚礼那晚你躺在林时希床上说的‘后悔’两个字。”

“已经彻底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路。”

沈安瑜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喘不过气。

“好好休息吧。”

顾源深已经转了身,语气冷得像冰。

“既然不需要我照顾,那就……再也不见。”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扣锁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门关上的瞬间,沈安瑜终于绷不住崩溃了。

她抓起床头的枕头,狠狠朝着墙面砸过去。

又猛地一把扯掉了手背上插着的输液针头。

透明的药水混着鲜红的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腕缓缓往下流。

可她一点痛感都感觉不到。

“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炸开,来回回荡。

她恨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软弱。

更恨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全世界最爱她的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做了太久的噩梦。

醒来之后,还能看见顾源深安静地睡在她身侧,呼吸温热。

可现实就是现实。

她再也碰不到他了。

就像她梦里那个带着阳光温度的拥抱。

终究只是一场抓不住的虚幻。

第25章

顾源深站在领奖台的正中央。

一束耀眼得晃眼的聚光灯直直落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手里沉甸甸的奖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一阵接着一阵涌过来。

江颖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嘴角弯起的笑容,比台下任何一个人都要灿烂亮眼。

“这个奖项,”

顾源深握紧了手里的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

最终稳稳落在了江颖身上。

“要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

“尤其是那个,一直相信我能行的人。

镜头猛地切到江颖脸上。

她微微一怔。

随即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

眼底却闪烁着掩不住的骄傲光芒。

水晶灯晃得酒液发闪的庆功宴上。

顾源深端着斟满的酒杯。

神情略显局促紧张,转头看向江允燃。

他开口问:“所以,你觉得我和江颖……合适吗?”

江允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靠在吧台边嗤笑一声。

“你俩都腻歪在一起三个月了,现在才来问我?”

顾源深放下酒杯,坐直身子正色道。

“我是认真问你的。”

“废话!”江允燃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晃了晃杯里的酒。

“我妹暗恋你快十年了,现在终于修成正果,我高兴还来不及!”

话音刚落。

江颖正好端着两杯冰气泡饮走过来。

刚好听清了这句话。

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她轻声嗔道:“哥!”

江允燃哈哈笑出声。

顺势就把顾源深往江颖那边推了推。

“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约会。”

江颖顺势牵住顾源深垂着的手。

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薄汗,轻声问:“刚才紧张吗?”

“有一点。”他低声回应。

目光里透着一丝挥不开的不安。

“毕竟……我结过婚。”

“不用想以前的事。”江颖往他身边靠近。

微微踮脚,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们的婚礼,只属于我们。”

婚礼当天。

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暖得醉人。

空气中弥漫着白玫瑰淡淡的清香。

江颖身着一袭拖尾洁白婚纱。

站在缀满鲜花的拱门下,活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顾源深身穿自己亲手设计剪裁的西装。

站在礼台前,掌心微微出汗。

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江父拉着顾源深的手。

声音有些哽咽:“真漂亮,我家小颖有福气。”

顾父在一旁点头微笑。

开口接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顾源深鼻子一酸。

这种被珍视、被全然接纳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未曾体会。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

江颖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向他走来。

而在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

沈安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望着顾源深脸上满溢的幸福笑容。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她终于明白了顾源深当年的痛。

当初她与林时希那场荒唐的婚礼上。

顾源深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泪流满面?

台上新人交换戒指。

江颖小心翼翼地为顾源深戴上。

然后低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的指节。

掌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发嗡。

沈安瑜兜子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小姐,”电话那头传来医院急促的声音,“您父亲想见您。

沈安瑜的指节攥得发白。

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她眼底一片冷灰。

最后一眼,落在台上笑得开怀的男人身上。

那是顾源深。

“源深。”

她在心底轻声念道。

“再见。”

指尖刚推开病房门,一个玻璃杯就擦着她额角飞了过去。

“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渣。

“滚出去!”

沈父嘶哑的吼声砸过来。

“我说了不要你!我要源深!”

护工王师傅缩在墙角,手臂上一道新鲜抓痕翻着红肉。

见沈安瑜进来,他瞬间如释重负。

“沈小姐。”

“沈老先生今天已经赶走三个护工了。”

“非说……非说他们都不如顾先生细心。”

沈安瑜踩着碎玻璃走到病床前。

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出声发哑。

“源深不会来了。”

沈父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都怪你!要不是你离婚!”

沈安瑜弯腰捡起滚在脚边的药片。

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是啊,都怪我。”

第二天。

沈安瑜站在精神病院的铁门前。

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沈小姐,您要进去见他一面吗?”

医生轻声询问。

“不必了。”

她把文件递给医生,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时希歇斯底里的怒吼,隔着铁门飘出来。

“沈安瑜!你不.得.好.死!”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车场。

这样的诅咒,她早已经听习惯了。

葬礼那天下着细雨。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胸口发闷,仿佛也在低声哀悼。

沈安瑜站在墓碑前。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缓缓跪在泥水里。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气若游丝地说:“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拆散你和源深。”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

“晚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

沈安瑜独自回到了她和顾源深曾经的家。

推开门的瞬间。

她仿佛听见顾源深温柔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回来啦?饭马上好。”

可是,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静静坐在客厅,坐了一整天。

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第26章

顾源深正站在阳台上给花草浇水。

水珠顺着嫩绿的叶片滚进陶盆。

“老公,来尝尝这个。”

江颖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

手里举着银汤勺晃了晃。

“我刚做的玉米排骨汤。”

他笑着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走过去。

低头就着她的汤勺喝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江颖得意地扬起眉毛。

“那是当然,我可是照着我爸教的步骤做的。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嗡的震了一下。

是发小江允燃发来的消息。

【源深,听说沈安瑜把公司卖了,去瑞士了】

顾源深捏着手机的指尖顿住。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紧绷的下颌上,半天没动。

“怎么了?”

身侧凑过来一道软乎乎的气息。

江颖擦着半干的发梢,扫了眼消息,随即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夜色越来越沉。

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的冷雨。

顾源深斜靠在床头,手里翻着刚送来的设计稿。

眼睛落在纸面上,视线却半天挪不动一行。

江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贴着顾源深的后背弯过来,脑袋轻轻蹭进他颈窝。

软声问:“在想什么呢?”

顾源深没说话。

江颖伸手关掉了床头柜的台灯。

幽暗里,她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腰。

轻声说:“我听说,沈安瑜走之前,把林时希送进精神病院了。”

“连沈家老宅也出手卖掉了。”

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轻轻敲着窗棂。

顾源深望着窗外梧桐模糊的黑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颖盯着他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见他神色没什么波澜,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说:“要不别忙了,休息一会儿吧。”

“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

“好。”顾源深轻轻点头。

看着江颖踩着拖鞋走向茶水间的背影,他的目光不自觉放柔。

窗外梧桐树被风卷着叶子,沙沙响个不停。

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

第一次跟着沈安瑜踏进沈家老宅,也是这样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

那时的沈安瑜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意气风发,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说:

“以后我要带你环游世界,走遍大江南北。”

如今,她真的去了远方。

只是身边,早就没有了他的位置。

“喏,蜂蜜水,温度刚好。”

江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他手里。

临睡前,顾源深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给江颖捏小腿。

怀孕六个月,江颖的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

他揉着揉着,忽然开口说:

“其实想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江颖仰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源深停下手上的动作,温柔地覆上她隆起的肚子。

轻声解释:“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可能就不会遇见你。”

“也不会有这个宝宝,更不会开属于我们的这家设计工作室。”

江颖握住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轻声问:“那你后悔吗?”

“怎么会后悔。”顾源深弯着嘴角,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我现在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产检呢。”

江颖侧过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往他怀里缩了缩。

产检结束,顾源深扶着江颖在医院走廊慢慢走。

转角处,撞见了沈家原来的老管家李叔。

李叔见到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扶了扶自己的布帽。

开口说:“顾先生,您...您气色真好。”

顾源深扶着江颖在旁边座椅坐下,又招呼李叔:“李叔,坐吧。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哪。”李叔搓着双手,慢慢坐下。

犹豫了半天,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封得严实的牛皮纸袋。

递给顾源深说:“小姐走之前,特意吩咐我把这个交给您。”

顾源深接过纸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设计册。

那是他大学时候画的初稿合集,当年丢在沈家之后,他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

“小姐说,物归原主。”李叔在一旁说。

顾源深翻开扉页,当年自己青涩笔迹写的那句“给十年后的我们”下面,多了一行隽秀的钢笔字。

【对不起,没等到第十年】

墨迹边缘有些发晕,看得出来,这行字写完之后,曾经被水打湿过。

“小姐她...“李叔顿了顿,欲言又止,“在那边,日子不太好。”

顾源深轻轻合上设计册,放在腿上,语气平静地开口:

“李叔,我现在很幸福。”

李叔听完,红了眼眶,连连点头:“是是,你就该幸福的。”

“老公,我们该走啦。”江颖挽着顾源深的胳膊,笑着对李叔打招呼,“我爸在家做好了饭,让我带你回去吃呢。”

顾源深笑着冲李叔挥手告别,扶着江颖一步步往电梯口走。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发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