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新疆农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南疆到北疆,从种子站到水利局,最后在自治区农业厅扎了根。二零二三年秋天,厅里让他接待一个以色列来的农业专家,叫阿米尔,五十多岁,在沙漠农业和水资源管理领域干了一辈子。以色列人搞沙漠农业是出了名的,滴灌技术就是他们发明的,能把内盖夫沙漠变成菜园子。老周心想,这人来新疆,怕是要挑刺的。
阿米尔来之前发了一封邮件,里面问了一句话,老周看了半天。
“我在资料上看到,新疆去年的粮食总产量突破了两千万吨,这相当于整个上海一年的口粮。可新疆的降水量只有不到两百毫米,大部分地方是戈壁和沙漠。这不符合常理。”
老周把邮件打印出来,折好,揣进兜里。他心想,这以色列人有点东西。不是来走马观花的,是真来琢磨事的。
阿米尔到乌鲁木齐那天,老周去接机。这人高高瘦瘦,光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件卡其色的户外衬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个野外考察的工程师。他见到老周,握了握手,第一句话就是。
“周先生,我希望你能带我看真实的新疆农业,不要只看那些示范田。”
老周笑了。
“阿米尔先生,新疆很大,您想看什么咱们就去看什么。不过十天时间,您得先告诉我,您最关心什么?”
阿米尔想了想。
“我想看水,看粮食,看人。我想知道,这么干旱的地方,怎么养活这么多人,还能往外调粮。”
“没问题。不过我得提醒您,南疆风大,沙子多,您这身衣服可能扛不住。”
阿米尔摆摆手。
“没关系,我在沙漠里待了三十年,比这更差的地方我都去过。”
老周心想,内盖夫沙漠的专家,口气是不一样。不过也没多说,领着他先上了车。
车子从乌鲁木齐出发,一路向南。过了天山,景色就变了。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最后满眼都是戈壁和荒漠。阿米尔隔着车窗往外看,看了很久,忽然问。
“这里的年降水量是多少?”
“南疆大部分地方不到一百毫米,有些地方只有几十毫米。”
“那靠什么种粮食?”
“靠天山和昆仑山。”
老周指了指远处的雪山。天山的雪峰在蓝天下闪闪发亮,像一排巨大的白色屏风。山上的冰川融水汇成河流,从山上流下来,流进戈壁,孕育出一片片绿洲。阿克苏、喀什、和田、库尔勒,这些城市就像一颗颗珠子,被天山和昆仑山的水串在一起,嵌在戈壁滩上。
阿米尔盯着那些雪山看了很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一站是阿克苏。老周带他去了一个粮食高产示范田。正值九月,玉米已经收了,田里种的是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阿米尔蹲在田埂上,伸手拔了一根麦苗,看了看根系,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这土不错,有机质含量高。可水呢?我看不到水渠。”
老周指了指田边的管道。
“滴灌。地下埋着滴灌带,水和肥料直接送到根部,一滴都不浪费。新疆现在大部分农田都用滴灌,比大水漫灌省一半水。”
阿米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在以色列也搞滴灌,但规模没这么大。你们整个新疆都用滴灌?”
“大部分。北疆基本全覆盖,南疆还在推广,但速度很快。一亩地一年能省两三百方水,全省算下来,省出来的水能多种几百万亩粮食。”
阿米尔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很久。
中午,他们在阿克苏城里吃饭。老周带他去了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小馆子,点了拌面、烤包子、酸奶。阿米尔对着一盘过油肉拌面研究了半天,最后用筷子夹起来。他居然会用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比我在特拉维夫吃的中餐强多了。”
老周笑了。他想起阿米尔邮件里问的那个问题,这么干旱的地方怎么养活这么多人。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阿米尔先生,您问新疆为什么能产这么多粮食。我告诉您为什么。光靠天吃饭不行,得靠工程,靠技术,靠人。您往东边看,阿尔塔什水利枢纽,您听说过没有?”
阿米尔摇摇头。
“那是南疆最大的水利工程,叫‘南疆小三峡’。大坝修在叶尔羌河上,总蓄水量二十二亿立方米。您知道二十二亿立方米是什么概念吗?相当于一百五十个西湖。这个工程二零二一年投产,把叶尔羌河的水管住了。”
“管住了?”
“对。以前叶尔羌河是条野河,春天缺水,庄稼旱死;夏天冰川融水一来,洪水滔天,庄稼淹死。两岸六百多万亩耕地,收成全靠运气。大坝修好之后,春天放水,夏天蓄洪,旱涝保收。您吃的这碗面,面粉可能就是那六百多万亩地里种出来的。”
阿米尔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那水从哪里来?”
“从山上来。天山和昆仑山的冰川融水,夏天最多,正好是庄稼最需要水的时候。但冰川融水不稳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大坝把多的时候存起来,少的时候放出去。这叫调节。”
阿米尔点点头。
“我在以色列也搞过类似的东西,但规模没这么大。你们这个工程,花了多少钱?”
“几百亿。但值。您算算,六百多万亩耕地稳产高产,一年产的粮食够多少人吃?这笔账划算。”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水够用吗?”
老周摇摇头。
“不够。新疆的地多,水少。所以除了修水库,还得调水。您听说过引额济乌没有?”
阿米尔又摇摇头。
“额尔齐斯河,中国唯一一条往北冰洋流的河。这条河的水多,但流到北边去了,南疆用不上。引额济乌工程,就是把额尔齐斯河多余的水,通过渠道和管道,调到南疆来。几百公里,穿过戈壁和沙漠,把水送到最缺的地方。”
阿米尔瞪大了眼睛。
“几百公里的调水工程?”
“对。修了几十年了,还在修。修一段,通一段,用一段。现在南疆有些地方,以前种不了粮食的,现在能种了。以前一年收一季的,现在能收两季。”
阿米尔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老周带他去了阿尔塔什水利枢纽。大坝横在叶尔羌河上,像一道巨大的混凝土城墙,把河水拦腰截断。坝高一百六十多米,站在坝顶往下看,河水像一条绿色的丝带,从远处的山谷里蜿蜒而来,被大坝拦住,蓄成一个巨大的水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蓝天。
阿米尔站在坝顶,扶着栏杆,看了很久。
“这坝有多高?”
“一百六十四米。总库容二十二亿立方米。”
“泄洪能力呢?”
“最大泄洪流量每秒两千多立方米。您看那边,那是泄洪闸,一共八个。夏天洪水来的时候,八个闸门一起开,水从坝底冲出来,跟白龙一样。”
阿米尔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又蹲下来,摸了摸坝顶的混凝土,看了看接缝处的处理,站起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我在以色列看过很多水利工程,但规模比这个小得多。你们这个坝,放在全世界也是排得上号的。”
老周笑了。
“这还不算最大的。新疆在建和已建的大型水库有几十座,每一个都是几十亿立方米的库容。您要是都看完,得待一年。”
阿米尔摇摇头。
“不用看一年。我看这一个就够了。我知道你们怎么把戈壁变成粮仓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远处的绿洲。水库下游,叶尔羌河两岸,大片大片的农田铺展开来,棉花、玉米、小麦、番茄,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量过。农田之间是笔直的渠道和道路,渠道里水在流,道路上偶尔有拖拉机开过。更远处是村庄,白墙红瓦的房子掩映在杨树和果树的绿荫里,清真寺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先生,我在以色列做了三十年沙漠农业,一直觉得我们把沙漠变成了奇迹。可今天看了你们这个工程,我承认,你们的奇迹比我们的大。”
“怎么说?”
“以色列是个小国,沙漠面积有限,我们能把内盖夫种出菜来,是因为国家小,投得起钱,管得过来。可新疆不一样。新疆的面积相当于三个法国,戈壁和沙漠占了一大半,可你们偏偏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了两千万吨粮食。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组织问题。你们能把水从几百公里外调过来,能在大江大河上修起百米高的大坝,能让几百万亩耕地在戈壁滩上稳产高产。这背后是几十年、几代人的功夫。”
老周点点头。
“您说得对。阿尔塔什这个大坝,从勘测到建成,用了十几年。引额济乌工程,修了几十年,现在还在修。多少人在戈壁上挖渠,在雪山下筑坝,在荒滩上开地。那些人,您看不到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干的事,都在您面前摆着。”
阿米尔沉默了很久。
“我在欧洲和非洲都做过项目,见过各种农业模式。但像你们这样,一个国家用几十年时间,把不毛之地变成粮仓,我第一次见。这不是技术能解决的,这是决心。”
第七天,他们去了喀什。老周带他去了一个维吾尔族农民的家里。老人叫吐尔逊,七十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地。他家的院子很大,种着葡萄、杏树、核桃树,树下面养着鸡和羊。客厅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壁毯,炕上摆着矮桌,桌上放着馕、葡萄干、杏干和热茶。
阿米尔盘腿坐在炕上,接过吐尔逊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您家里种了多少地?”
吐尔逊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亩。以前种小麦和棉花,一年收一季,靠天吃饭。后来大坝修好了,水够了,我改种了两季。春天种小麦,夏天收完了种玉米,一年两收。”
“收入怎么样?”
吐尔逊咧开嘴笑了。
“以前一年挣一两万,现在一年挣十几万。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城里上班,一个跟我种地。去年我们买了台拖拉机,还买了辆小汽车。我孙女在乌鲁木齐上大学,学的是水利工程。她说毕业了要回来,把我们的水渠修得更好。”
阿米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您的孙女学水利?”
“对。她说要把大坝的水管好,把渠道修好,让我们种更多的粮食。”
阿米尔把茶碗放下,看着窗外的葡萄架,葡萄一串串挂在架子上,绿莹莹的,在阳光下透着光。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老周让人翻译了,记在了笔记本上。
“我在以色列也见过农民,他们很聪明,也很勤奋。可你们的农民不一样。他们不只种地,他们还想着修水渠、管大坝、种更多的粮食。这种眼光,我在别的地方很少见。”
老周把那份翻译稿折好,跟阿米尔之前发来的那封邮件放在一起,夹进笔记本里。他想起阿米尔在阿尔塔什坝顶上问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在阿克苏饭馆里说的那句话。粮食的背后,是工程,是技术,是人。
阿米尔回国之后,给老周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他把这次新疆之行的见闻写成了一份报告,标题叫《戈壁上的粮仓》。报告里有一句话,老周让人翻译了,记在了笔记本上。
“新疆的粮食生产,不只是农业问题,是系统工程。水利工程、节水技术、组织能力、农民素质,缺一不可。如果新疆的水资源能够进一步优化,这里将成为中国最重要的粮食战略后备基地。这不只是新疆的事,是中国的事,也是世界粮食安全的重要一环。”
老周后来退休了。他没事的时候,还是喜欢往南疆跑。从阿克苏到喀什,从喀什到和田,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戈壁和绿洲交替出现,看着那些滴灌管道在田里延伸,看着那些水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南疆的农民还在为水发愁,春天抢水,夏天抗洪,一年忙到头,收成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现在不一样了。水在管道里流,粮食在田里长,农民在院子里数钱,孩子在教室里读书。
他有时候会想起阿米尔。那个以色列老头,背着旧帆布包,拿着笔记本,在滴灌田里拔麦苗,在大坝上摸混凝土,在农民炕上喝热茶。他想起阿米尔说的那句话,这不是技术能解决的,这是决心。
老周想,是啊,是决心。几代人,几十年,在戈壁滩上修水库,在雪山下挖渠道,在荒漠里开良田。那些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可他们干的事还在。水还在流,粮食还在长,日子还在过。
火车到站了。老周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千年不变。可山脚下的戈壁滩变了。水库在蓄水,滴灌在滴水,麦田在泛绿。他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阿米尔邮件的那一页,看了看。
然后他合上本子,迈步往出站口走去。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远处麦田的清香。他走在风里,脚步不急不慢。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还会继续走下去。因为这条路值得走。因为这片土地值得富起来。因为这里的粮食,养活着千千万万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