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北岸有一个叫柳家坳的地方,在这里大半人口都是姓柳的,也有一些人是外姓。
周家是一个贫穷的家庭,男主人叫周大有,在去年得了一种叫做 “痨病” 的疾病去世了,留下前妻所生的大儿子叫栓子,还有一个继室王氏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王氏进家门才两年多一点的样子,相貌端正,说话也很和气,在坳里的人都说周家走运了。
到了春天之后,王氏对小宝真是尽心尽力。早上起床之后就先煮白面疙瘩,给小孩吃完了自己再啃一块半糠饼。小宝的衣服是她自己一点一滴地缝制而成的,里面用的是新的棉花,针脚很密,连蚂蚱也钻不进去。
她抱着孩子东奔西跑地见亲戚朋友,并且见到人就会亲昵地说:“这个孩子命很苦啊,爸爸去世得太早了,我是他的母亲,在他身上受苦是不能让他受到更大的痛苦。” 乡邻们听了之后,免不了要赞美一番,说是王氏这样当后母的人,比亲生母亲还要好啊。
栓子那一年才 12 岁,长得很瘦高个儿,说话不多。王氏对他的态度虽然表面上很礼貌,但是活计还是照常进行。天还没亮他就到井台上挑水,两只水桶把扁担都压弯了,“哒” 的一声响,他的手背上被冻出了一道道裂痕,血液和冷水一起流下来。
王氏从来不会当面骂人,在吃饭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说道:“栓子长大了就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了,你的父亲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栓子低着头,把碗里的稀粥喝了个精光。
小宝的手腕经常会有青紫色的痕迹,而王氏总是用手帕把它们遮住,并且说那是前几天摔倒留下的伤痕。坳里的人都忙于自己的生计,并没有人去深入思考。
只有里正家里老嬷嬷嘟囔了一句,说是这个印子不像被摔烂的,倒像是捏碎了的。话一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年前的时候,县政府派出捕快老秦到柳家坳调查一起偷牛案件。老秦在渭河边上开了十几年的差,眼光很毒,在别人面前总是先看看人家的手。
他坐在井台上休息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王氏在给小宝喂饭。小宝缩着身子,碗里的东西很冷,而且黏糊糊的,王氏自己也正在吃一碗白色的馒头,香味弥漫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老秦又看了一眼,只见小宝的手臂上有一道青紫色的伤痕还在。
老秦也没有张扬出去,在家里闲着的时候就随便问问:“嫂子呀,周家那三亩水田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氏笑着回答说:因为有爷爷的帮助,我家兄弟们也来帮忙照顾孩子,并且把粮食储存在了仓库里面。
老秦又问道:佃户来自哪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呢?王氏停了一下,说道:“这些都是小户主,名字我自己也记不清楚。” 话一转就变得很快了,但是仍然有漏洞的地方,
周家的这三亩水田就是周大有家族世代相传的土地,在往常的时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种植,并没有出现过娘家兄弟帮忙的情况。
老秦当晚就去里正家里把压在箱子底部的鱼鳞册拿出来。书上写的很清楚,周家有水田三亩二分,
东边是柳老四家,西边是官道。但是前几天他在王氏娘家兄弟那里听到有人说有一笔押田的契约,数字正好相配。
老秦把书合上了,对里正说:“明天要在大家面前把这个事情摊开来,以免以后产生矛盾。”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乡亲们都被人叫到了村子外面的老槐树下。老秦把鱼鳞册摊在石桌面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押契来,这是王氏私下里为娘家兄弟所立的一张,上面画着押签、
落款处写的是周大有本人的名字,并且用一个新手模仿的手法去书写。老秦指着契纸上的水田四至说:“这块地东边是柳老四家的地,西边是官道,和上面登记的一模一样。” 但是周大的过世已经两年了,可是这张契约上记载的日子却还是前一个月。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可以去立契呢?
一开始人们都比较安静,但是后来就 “嗡” 地一声响了起来。原来称赞王氏贤惠的人们,在这个时候全都闭上了嘴巴,有的人羞愧地往别人后面躲避。
王氏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嘴巴仍然很坚硬地说,“这是我为栓子积攒家庭财产,害怕孩子年纪太小不能经营管理。”
老秦冷笑道:为孩子积攒家庭财富,让他每天吃糠饼子,让自己的亲生父母也吃白馍,这样的账怎么算得那么准确。又把小宝的衣服袖口轻轻地撸上去,露出了那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说道:“这个印记是捏出来的,并不是摔打出来的。” 你在众人面前抱着他、亲吻着他,在背后的手下可是没有轻重之分的。
王氏再也不能回答问题了,于是她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里正叹了一口气,在场地上就把押契撕成了碎片,并且说田产归栓子所有,从今以后王氏以后的人要对待两个孩子一样平等,
再敢胡闹的话就要送到官府去处理。乡邻们都摇头走了开去,并没有人再去提起那句话,“比亲娘还要亲。”
风波平息之后,柳家坳的生活依旧如常。栓子还是天不亮就去挑水,但是碗里的却多了一个白面馍。
小宝的衣服仍然是刚刚做的,手腕上留下的印记也渐渐消退了。
老秦办理完盗窃牛羊案件之后,背起褡裢就走了,在离开之前他还给里正留下一句话:“这坳里边的水看上去很清澈,但是里面不一定就没有问题。”
村里老人说,贤惠不贤惠,并不是嘴巴上说得多么好听,在半夜的时候给孩子们盖的一床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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