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网上看到项立刚一篇文章，标题是《美国是人治还是法治》。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美国究竟是法治还是人治，当然可以讨论。但看完文章，我觉得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不能从几个法官判错案、不同法官意见不一致这些现象出发，就轻易得出结论。
项立刚文章的一个重要理由，是美国法官也是人，法官会犯错；不同法官对法律可能有不同理解；判例也是法官在具体案件中作出的解释。由此认为，美国的司法并不是简单的“法律说了算”，而带有人治色彩。
我以为，这里面首先混淆了两个不同的问题。
法官是人，与一个国家是不是人治，并不是一回事。
法律不会自己解释自己。任何国家的法律，最终都需要人来解释、适用和执行。法官对同一个法律问题存在不同理解，也并不奇怪。
如果“法官是人、法官会犯错”，就能够证明一个国家是人治，那么只要有法院、有法官，法治恐怕就无从谈起。
法治从来没有要求法官不能犯错。
真正应该看的，是另一个问题：
掌握公权力的人，能不能受到法律约束？
拿美国总统和政府来说，这一点其实非常直观。
总统发布的行政命令，政府部门作出的行政行为，并不是因为来自总统或者政府，就天然处于法院审查之外。
美国司法制度中，法院可以审查国会和总统的行为是否符合宪法，行政机关的行为也可以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受到司法审查。
这其实比讨论几个法官有没有判错案，更能说明问题。
如果法官判错了怎么办？
可以上诉。
上诉法院也可能出现错误怎么办？
法律还提供进一步的司法救济。
司法制度之所以需要上诉、再审等程序，本身就是因为承认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人会犯错。
所以，法治并不是建立在“法官永远正确”的假设上，而是承认人会犯错，并通过制度提供纠错机制。
一个法官判错了，是司法活动中的错误；一个掌握公权力的人可以不受法律约束，则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
这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因此，判断一个国家究竟是法治还是人治，与其列举几个法官判错的案例，不如问几个更直接的问题：
总统和政府的决定能不能受到法院审查？普通人能不能把政府告上法庭？法院能不能作出对政府不利的裁判？政府败诉以后，是不是必须面对生效裁判？
这些问题，显然比“法官是不是人”更接近法治问题的核心。
当然，美国司法制度并不完美，法官会犯错，法院之间会有分歧，政府与法院之间也会发生争议。
但司法存在错误，并不等于没有法治。
恰恰相反，判断一个制度是否具有法治意义，不能只看有没有错误，还要看错误发生以后有没有纠正的可能，公权力作出的决定有没有受到法律审查的可能。
说到底，法治不是没有人，而是不能让人的意志取代法律。
不是没有错误，而是错误能够通过制度得到纠正。
不是政府永远正确，而是政府的行为同样可以受到法律和司法的约束。
所以，我觉得讨论美国究竟是法治还是人治，与其纠结“法官也是人”，不如先看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
总统和政府作出的决定，能不能被法院审查？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么仅仅因为法官是人、法官会犯错，就得出“美国是人治”的结论，显然还缺少最关键的一步论证。
至于一个国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法治，那是一个涉及整个权力结构和制度运行的复杂问题。它当然可以继续讨论，也应该允许批评美国司法制度中存在的问题。
但这样的宏大命题，几个司法个案，恐怕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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