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大清，很多人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一张张签字画押的条约：1858年《瑷珲条约》，黑龙江以北约60万平方公里一笔划走。两年后《北京条约》，乌苏里江以东又是约40万。
可把地图往前翻一百多年，画风整个反过来。明朝末年，朝廷实际管得住的地方大约三四百万平方公里。到1820年前后，清朝疆域摊开来约1310万平方公里，是前者的三倍还多。
丢地是真丢，这笔账赖不掉。可多出来的那几百万平方公里，是靠哪几场仗一寸寸打下来的？这千万领土，才是很多人没看到的另一半大清。
雅克萨城下的炮声，换来第一条边界
17世纪上半叶，俄国哥萨克越过乌拉尔山一路往东推，到1650年代已经摸进黑龙江流域，在雅克萨筑起据点。他们冲的是黑貂皮、黑狐皮，这些毛皮在欧洲能卖出天价。
可对清朝来说，黑龙江一带是自家后院，人家的据点扎在这里，今天收皮子，明天就能收税。
1685年，清军携红衣大炮水陆并进，开到雅克萨城下。俄军城防扛不住炮火，头目托尔布津请降，清军放他撤往尼布楚。
谁知同年冬天，这批人又折回来，重新筑城死守。1686年，萨布素再次合围，一围就是几个月，托尔布津中炮身亡，接任的人继续困守孤城。仗打到这一步，俄国人算得过来账。
17世纪俄国在东西伯利亚的驻军加起来不足一千人，补给线从莫斯科拉到雅克萨，超过八千公里。
一千来号人，吊在八千公里的补给线末端，跟清朝拼消耗，拿什么拼？于是双方坐下谈。1689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流域归清朝，雅克萨城拆毁，俄人迁回。
这是清朝和外国签的第一个边界条约，以拉丁文为正本。原来一片说不清归谁的林海雪原，从此白纸黑字写进了国际文书。
东北刚稳，漠北又起火。准噶尔首领噶尔丹东进，1690年打到乌兰布通，离北京只有七百里。他摆出一道奇特的防线：上万头骆驼缚住四蹄卧倒，背上驮着木箱，蒙上湿毡，连成一座"驼城"。
清军用火炮一段一段轰开，步骑跟进冲击，噶尔丹带着残部退回漠北。京城门口的威胁解了，清廷没有收手。1691年，康熙帝亲赴多伦诺尔，与喀尔喀蒙古三部首领会盟，喀尔喀依内蒙古的规矩编旗设盟，外蒙古就此纳入版图。
五年后，康熙帝又分三路亲征，1696年西路费扬古在昭莫多撞上噶尔丹主力，绿营步兵居中持火器射击，蒙古骑兵从两翼包抄，准噶尔军大溃，噶尔丹次年身死，部众降清。
炮声一响，条约一签，会盟一开，北方这条长长的边线，就是这么一段一段钉死的。
三代皇帝接力，才把天山南北拿下
北线打通，西线的对手却换了一代又一代。噶尔丹死了，他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接着对抗，准噶尔的势力西起巴尔喀什湖，东到科布多，手里还握着从俄国弄来的火枪。
这个对手有个要命的地方：它不光占着天山，还能把手伸进青藏。1717年，策妄阿拉布坦派兵翻越昆仑山，长途奔袭拉萨，占领了西藏。清廷第一次派兵救援，在藏北全军覆没。
这一败没有让朝廷缩手，1720年，清军兵分三路再度入藏，把准噶尔军赶了出去。雍正年间，青海和硕特部首领罗卜藏丹津在准噶尔撑腰下起兵，1724年被平定，第二年清廷就设了青海办事大臣。
1727年，驻藏大臣开始派驻拉萨。仗打完，人留下，衙门立起来，这才算真正落了地。
真正拔掉准噶尔这颗钉子，要等到乾隆朝。1745年准噶尔首领噶尔丹策零一死，内部为争汗位打成一锅粥，乾隆看准了这个窗口。1755年清军两路出兵，五月抵达伊犁，平了达瓦齐。1757年阿睦尔撒纳败亡。
1759年又平定大小和卓，天山南北归于一统。第二年，伊犁将军设立，成了新疆最高军政长官。从康熙到乾隆，三代皇帝前后接力了几十年。
打下来难，守住更难。新疆离北京几千公里，粮食靠内地一车车运，神仙也耗不起。清廷的办法是让驻军自己种粮：兵屯、回屯、旗屯一齐上，到乾隆末年，新疆屯田约一百余万亩，屯田兵民十余万人。
说白了，兵在哪儿驻，地就在哪儿开，粮就在哪儿收，伊犁的驻军才站得住脚。管法也各不相同。
蒙古编盟设旗，王公世袭。新疆回部保留伯克官职，但由朝廷任命、给俸、定品级。西藏在1792年福康安击退廓尔喀之后，第二年颁行《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驻藏大臣与达赖、班禅地位平等，活佛转世用金瓶掣签认定。
风俗照顾到了，主权一条没松。
条约一张接一张，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没了
到了19世纪中叶，风向彻底变了。列强的坚船利炮压到门口，清朝在技术和国力上被甩开一个时代，边疆那些一仗仗打下来的土地，开始被一张张条约割走。
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那两刀之后，西北也没能保住。
1864年《勘分西北界约记》，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约44万平方公里划给俄国。1881年《伊犁条约》，霍尔果斯河以西又去了约7万。1895年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割走台湾、澎湖。
一笔笔累加起来，晚清因不平等条约丧失的领土约150万平方公里以上。
这个数字压在任何一个中国人心上都沉。可就在这片阴影里，也有人咬着牙往回守。新疆的局面稳住之后，清廷采纳左宗棠、刘锦棠的建议，1884年新疆建省，设巡抚、分四道，府厅州县与内地一体。
一年后台湾也设了省。边疆从军府管辖改成行省治理，钉子扎得更深了。
东北方向，日本从1907年起在龙井村设派出机构，硬造出一个"间岛问题"。1909年，外务部尚书梁敦彦与日本公使谈判，签下《间岛协约》，确认图们江为中朝国界，延吉地区主权属中国。
据清季外交史料记载，谈判桌上摆出来的，是户籍册、田地册和驻军图。
人在这里住，田在这里种，兵在这里驻，一本本簿册就是底气。弱国外交能守住一块是一块，这点硬气，靠的正是前两百年一代代人打下、管住、登记在册的那些家底。
一笔账摊开，打下的比丢掉的多得多
现在可以把账摆在一张桌上了。清朝极盛约1310万平方公里，内地十八省是从明朝接下来的旧疆，明朝在东北、蒙古、新疆、西藏多是羁縻、朝贡，没有常驻的军政机构。
真正由清朝通过打仗、会盟、设官纳入直接管辖的，是东北、蒙古、新疆、西藏、青海这几大块，合起来约700万平方公里。
晚清丢掉约150万平方公里以上。打下的，是丢掉的四倍还多。有人爱拿汉唐来比。唐朝极盛含羁縻府州约1237万平方公里，西汉约609万，算法不同，差距可大可小。
可有一点比不掉：清朝的疆域多数有驻军、有衙门、有屯田、有条约，边界是写进国际文书、刻在界碑上的。
这份家底一直传到今天。外蒙古后来独立了，唐努乌梁海也没保住，但东北、内蒙古、新疆、西藏、青海都留在了今天中国的版图里。清朝和俄国划下的那一串边界，成了后来谈判的底本。
直到2004年，《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才把东段边界最终勘定。一条线从1689年谈到2004年，三百多年，底子是雅克萨那两轮炮火打出来的。
所以只盯着割地的条约看大清，只看到了一半。另一半是昭莫多的火器阵、伊犁河畔的屯田、拉萨城里的驻藏大臣衙门，是那千万领土里约700万平方公里一仗一仗打下、一代一代守住的来历。
同样是签字，1858年的瑷珲是被逼着割。
1689年的尼布楚，是清朝第一次用一纸条约，把自己的边界写给世界看。
参考资料：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原典.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清圣祖实录、清世宗实录、清高宗实录、清德宗实录.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清史稿》.赵尔巽等
《清代军费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何炳棣《中国人口史研究》.何炳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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