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来我物流店帮忙,我每月给他8200,他却说对面仓库愿意给9500,我点头回他:那你明天就过去上班吧

表弟跟我说对面仓库愿意给9500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对单子。

他站在我桌子边上,没坐。右手一直捏着那副送货戴的劳保手套,灰色的,指头那块磨得发白。捏得很紧,指节都突出来了。

“哥,”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对面那个新开的仓库,前天来找我了。给9500。”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没看我。在看桌子上那杯凉茶。隔了两秒,补了一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小我十二岁,今年二十八。去年从厂里出来,我姑打电话托到我妈那,说小勇不笨,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你当哥的带带他。我带了。从怎么看单子开始教,到怎么对账,怎么跟客户递烟。他学得不慢。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的?”我问。

“前天中午。”

“前天中午你不是去拉货了?”

他愣了下,才说:“拉完货绕过去的。”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拉出来,翻到这一页。店里的开支一笔一笔都在上面,每个月光是给他开的工资,8200,加上油费、中午饭、五险,实际过万。我没跟他算这些,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边给你9500,那你就过去吧。”

他本来还在气头上——我能看出来,他做好了跟我磨的打算。这句话一出,他反倒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明天就过去上班。这个月到今天的工资我回头给你结,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

他站那没动。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过了有十几秒,他把那副手套往桌上一拍,不重,就是搁那了。

“哥,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行。”

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人出去了。院子里他那个摩托车打了两回火才着,突突突地响远了。我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接着对单子。

那副手套就在桌角搁着,灰扑扑的,其中一个指头破了个洞。

老周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天快暗了。他手里拎着扫帚,往墙边一靠,看见桌上的手套,又看看我。

“走了?”

“走了。”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递过来。我接了没点。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往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面那个仓,”他说,“上个月才开的。老板姓刘,原来在东边做钢材的。钢材这两年不行了,转过来干物流。”

“你怎么知道?”

“他托人找过我。”老周弹了弹烟灰,“上礼拜的事。问我愿不愿意过去。我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他又问我认不认识小勇。”

我抬起眼来看他。

老周没躲我的眼神,吸了口烟接着说:“我跟他讲,小勇是我老板的表弟,你找他干什么。他就笑了笑,没往下说。”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我以为他随便问问。”老周掸了掸烟灰,“再说谁知道小勇这孩子心里怎么想的。”

他又抽了两口,把烟屁股在门框上摁灭了,弯腰把扫帚捡起来。

“8200,”他说,“对面给9500,那多出来那一千三从哪来?仓库那边我打听过,招了七八个人,没一个干满一个月的。前天还有个跑过来问我这边缺不缺人。”

我没接话。老周也不说了,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后院的水泥地,灰被带起来,在路灯底下飘。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那个一直吵着要加单的客户也没打电话来。

“小勇今天怎么没来送?”媳妇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不干了。”

“不干了?”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什么意思?”

“去对面了。对面给9500。”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两秒。

“你给他涨了吗?”

“没有。”

“你就让他走了?”

“嗯。”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坐下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她筷子一放:“那你明天怎么送?老周一个人跑不过来。”

“我自己跑。”

“你跑得过来?”

“跑不过来也得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天晚上的菜有点咸,我没吭声。她洗碗的时候把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碗碰碗的声音偶尔传过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店里。天还没亮透,卷帘门拉起来,院子里的灯管嗡嗡响,有一根在闪。往常这个点小勇已经到了,摩托车靠墙停着,人蹲在门口吃包子。今天那面墙空着,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油渍,是他摩托漏的。

我把车倒进装货区,开始往车上搬货。平常这些是小勇干的活,我在里面对单子。今天头一趟货装了四十多分钟。搬到最后两件的时候老周来了,一看我自己在搬,也没说什么,把外套一脱就搭上手。

送到第三个客户那里,那个老板接了货,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小勇呢?”

“不干了。”

“不干了?去哪了?”

“对面。”

那个老板哦了一声,没多说。过了两秒又说:“对面那家我去了,价格是低一点,但不管送,要自己上门提。你这边好歹送到门口。”

我说那是,有空过来喝茶。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没太看清。等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好像在看什么。

第三天下午,我姑打电话来了。

“小峰啊,”她声音拉得长,“你妈跟我说小勇不在你那干了?”

“嗯。”

“怎么回事?他说你不让他干了?”

“姑,他跟我说对面给9500,我说那你过去吧。我没赶他走。”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我姑这人,四十岁那年跟我姑父两个开始做生意,后来亏了钱,我姑父去了外地打工,她一个人把小勇拉扯大。她是那种说话不跟你急,但话里带刺的人。

“小峰啊,不是姑说你。小勇这孩子是有点不懂事,可他毕竟是你弟。你怎么说让他走就让他走呢?他这个年纪,在外面谁带他?”

“姑,8200这个数,是去年他自己点的头。”

“我知道我知道,”她声音又软下来了,“那不是当时没找到更好的嘛。你看这样行不行,姑不是让你给他涨工资,你就打个电话跟他说句软话,叫他回来。工资的事姑跟他说。”

“姑,他要愿意回来,让他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

“行吧。”她叹了口气,“你忙。”

挂了电话我蹲在后门口捆纸箱子。胶带机吱吱地响。对门老刘的仓里亮着灯,新换的红色卷帘门,锃亮。有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我看不清是不是小勇。

第四天。

那天下雨,雨不大,毛毛的,院子里到处是泥脚印。我翻抽屉找上个月的送货单,要核一个老客户的账。单子夹在一个旧账本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半张打印纸,对折过。展开来,是小勇的字,歪歪扭扭写在右上角。上面列了三个名字,后面各跟着一个电话号码。三个都是我的老客户,做了三年以上的那种。

第一个名字后面标着“可谈,先别打电话”。第二个后面画了个问号。第三个旁边只有两个字:“不急。”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们给1500底薪加提成。

我捏着这张纸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打在铁皮棚上,闷闷地响。然后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个手写的日期,就是小勇跟我说对面的事的前一天。

他又把日期划掉过一次,改成了前一天。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账本里。手边那杯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院子里老周正在往车上搬货,雨淋湿了他那件蓝色的工作服。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也没翻出什么。

最后我看了一眼对面老刘的仓库。雨水把红色卷帘门冲得很亮。门半开着,里面灯管呲呲闪,看不清人。

那张纸条我没扔。

夹在账本最后一页,和去年的对账单放在一起。每天翻账本都能看见它那个角,白纸,折过三道,边上有点毛。我看了三天,没跟任何人提。也没打电话问小勇。我心里想的是,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了给谁看,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写了。

小勇走的第二天,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蹲在后门口补那辆三轮车的内胎,补到一半,抬头看我一眼:“你姑前几天来过一趟。”

“哪天?”

“就小勇跟你摊牌那天上午。来的时候你在外面送货,她没进来,在对门老刘那个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手里正拧一个螺丝,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又不老。”他把补胎胶往铁皮上一搁,“她穿那件紫红的棉袄,我认得。”

螺丝拧进去了。我把扳手放下,心里像有根线被谁轻轻抽了一下,还没扯断。

到了第六天,我姑来了。

她没打电话,直接来的。我到店里的时候,她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穿着件洗旧了的紫红棉袄,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几条烟。那件棉袄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周没认错人。

“姑。”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把橘子塞到我手里。

“路过,上来看看你。”

我接过橘子放在桌上,老周在后院搬货,看见我姑,点了下头,没过来。

“坐吧姑,我给你倒水。”

“不喝不喝。”她摆摆手,又坐回那张凳子上,把那个塑料袋往脚边挪了挪。“小峰啊,姑就跟你说几句。”

“你说。”

“小勇这孩子,这两天在家也不怎么出门。他妈劝了他两回,他也不吱声。我听人讲,对面那个仓看着给得多,其实底薪低,全靠自己拉客户。他去了几天,一个客户也没分着,跟那边老板拌了嘴,这两天就搁家里躺着呢。”

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子外面。雨后地上的水洼反着光,照着她半边脸。

“所以你想让他回来。”

“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不是”两个字咬得很重,“姑是心疼你。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太累。小勇要是知道错,你让他回来接着干。工资的事姑跟他讲,还按8200,一分不多要。”

我说:“姑,他要回来,自己来说。”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就那个犟脾气,你当哥的拉他一把不行吗。”

“姑,我拉了。”

“你拉的什么?人家给9500你就让他走,你连留都没留一句。你这是拉?”

她把塑料袋拎起来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这几条烟是你姑父前一阵捎回来的,你拿去给客户抽。”

“姑,烟我不要。”

“我拿来了还能拿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院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峰,你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姑,”我说,“我让了他十二年。”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走了。那兜橘子她没拿走,搁在桌上,颜色鲜得有点扎眼。

那天下午,老周把三轮车修好了,推着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小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放下笔。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老刘找过我吗。我没全说。”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他找我那天,问的不是小勇认不认识他,是问,小勇平时手里有多少客户,送货的都跑哪几条线。”

我把笔搁下了。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就跟他说了两句。后来才知道,他把小勇挖过去,图的不是小勇这个人,是图你这边半年攒下来的客户清单。”

院子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老周不再说话,拿抹布擦他那双手。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字:他们给1500底薪加提成。

1500底薪。多出来的那1300,是从我这里挖走的客户身上补。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

第二天早上送货,第二个客户拦住了我。他是做五金批发的,姓马,跟我做了三年多。他把我拉到门边,声音放轻了。

“小峰,问你个事。你那个表弟是不是不干了?”

“不干了。”

“他前天来找过我。”马老板顿了顿,“报的价比你低两个点,说是他自己单干,以后走账用新的户头。”

我看着他。

“你答应了?”

“我哪能答应。”马老板摆摆手,“单子是你一车一车给我送出来的,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过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他手里要是还有别的客户名单,你早点打招呼。”

我说了声谢。出了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水洼上有点晃眼。我坐在车上没马上打火。马老板的店开了七八年,门口那棵梧桐树是新移过来的,还没长开。我看了几秒钟那棵树,把车点着了。

到了第十天,一个人来店里找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一摞表单,看着像做账的。

“你是这儿的老板?”

“我是。”

“我姓谢,以前在对门老刘那个仓做内账。”她把车停好,走进来,压低声音,“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今天来想问问你这儿招不招人。”

我让她坐,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我也不绕弯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对面那个仓,招小勇过去,是有人给老刘出主意,说你这儿有个亲戚,手里有客户,挖过来能省一半推广费。”

“谁出的主意?”

谢姐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

“这个我真不知道。但老刘那几天接了个电话,接完就跟我讲,让小勇先给三个老客户打电话,试水。那三个名字还是我帮他打的字。”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后来我看不下去,是因为他连你那个干了五年的客户都不放过。我这人以前也打过工,知道被这么挖是什么滋味。”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三个名字。我翻开账本,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谢姐一看,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我打的字。”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没动。那副劳保手套还在桌角搁着。我把它拿起来,翻到破洞那面,看了看里面。指头那块的布已经磨透了,能看见对面。这双手套他戴了快一年,我给他换过两回新的,他都嫌硬,非戴这双。

我把手套放回去。拿起手机翻到小勇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他发的:哥,明天货多,我早点来。

时间是他走的前两天。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手边凉茶喝空了,杯子底有点茶渍。然后我把纸条折好,和手套一起放进抽屉,锁上了。

第十一天,我去找了老刘。

他那个仓库门开着,里面堆了不少货。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堆得很快。

“哟,峰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刘,”我拉了张椅子坐下,没绕弯,“小勇的事咱们摊开说。”

他端着杯子的手有那么一瞬停住了,又稳回去。

“什么事?”

“你让他拿我客户单子的事。”

老刘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这一叹,倒不是心虚,倒像是终于不用装了。他说:“行,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是我找的人,托的你家亲戚。做买卖嘛,谁不想省点事。你那个表弟自己也愿意,没人逼他。”

他这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像是理所应当。杯子里的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第一回来找我,不是被挖的。”老刘补了一句,“是他自己先来的。”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窗外的太阳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勇跟我摊牌那天,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找到下家了”,是“我跟你说个事”。那语气不像汇报,像通报。

从老刘那儿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就是口袋里摸出来的那根,老周那天递的,一直没抽。抽到一半,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小勇他妈的号码,盯了一阵,又锁了屏。

不打了。

回家路上,媳妇打电话来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又问货送完没有,我说差两趟。她顿了下,问:“小勇回来了没有?”

“没有。”

“那你姑那边……”

“我姑那边我来处理。”我说,“你只管做饭。”

到家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我洗手坐下,夹了一筷子。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把小勇的联系方式改了个备注,从“小勇”改成了全名。然后又打开微信,把他置顶取消了。

媳妇看见了,没吭声,起身给我添了碗饭。

第二天早上,到店里,我把那三个客户的名字一个一个翻出来。

第一个是马老板,已经问过我了。第二个是城南一个做食品的,小勇没打。第三个——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是做塑料制品的,去年年底才合作,量不算大。我拿起手机,第一个打给了马老板,跟他把下半年的价格表定了。第二个打过去,约了明天上门对账。第三个,我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联系过他。那边说没有。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沓送货单,重新排了一遍。把这三个客户的单子单独夹在一个新文件夹里。老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什么,他站边上看了一眼,没问。我把文件夹立起来,搁在桌角最里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忽然说:“小勇那孩子,以前还给我带过两回早饭。”

“嗯。”

“人这东西。”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没往下说了。

那天下午对完单子,我把账本最后一页翻开。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白纸,折了三道。我看了它几秒钟,抽出那副破洞的手套,把纸条塞进手套的破口里,然后拿着手套走到后院。

后院墙角有个铁桶,平常装废纸箱子的。我把手套扔了进去。灰扑扑的一团,落在纸板上面,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回屋接着对单子。院子里那根灯管还在闪,老周拿凳子垫着够上去,把它拧了拧,不闪了。

第三天傍晚,我姑的电话又来了。这一回她的声音不一样,没有了上回的软。

“小峰,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他好歹是你弟。你这么绝,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他说?怎么跟亲戚们说?”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窗外。对面老刘的仓库卷帘门半开着,灯亮了,进进出出的人影看不清哪个是小勇。

“姑,”我说,“你告诉他。那三个客户,我一个都不会让。他要是还想在这个圈里做,我可以帮他介绍别的路子。但他不能踩着我的客户起步。”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姑说了句话,声音低下来了。

“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我早说过。”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太阳下去了,边上一圈烧红。老周在院里收工具,铁锹一下一下碰到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到家,媳妇正在收阳台上的衣服。她看我进门,问了声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没再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翻到那条“哥,明天货多,我早点来”,看了两眼,然后按了删除。

屏幕暗下去。厨房那边传来她重新热汤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了一会儿眼。

灯管没再闪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付费卡点

小勇在老刘那儿干了十九天。

这个数我是从马老板嘴里听到的。马老板那天来结账,顺嘴说了一句,对面那个仓前两天又换人了,你表弟不在了。我说是吗。他说是的。他那个位置空着,卷帘门半拉着,货堆到门口都不管。老刘最近在到处找人,问过我这边有没有熟人介绍。

我算了算日子。从我姑打来那通电话到我算清的这天,差不多两周。小勇那十九天里没出一个单子,后来在仓库里跟老刘吵了一架,据说因为客户分成的事。具体吵了什么,没人说得清。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辞的,也没人说得清。反正不在了。

那几天下了两场雨,天开始见凉。暑气退下去,早上来的时候院子里那股潮气变成了清冷的风。送货的路线我跑顺了,比以前多跑一趟,习惯了。老周笑话我说现在脸色比以前好,我说是累出来的。他嘬了口烟,说,累出来跟烦出来不一样。

那天下午四点多,小勇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我在里面捆纸箱,抬头看见他,手里那卷胶带停了一下。他瘦了些,颧骨突出来,穿的还是去年冬天那件灰夹克,拉链坏了一半,用个什么卡子别着。

“哥。”

“进来啊。”

他走进来,站在那张塑料凳子旁边,没坐。手插在兜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我来拿工资。”他说。

“上个月的?还是这个月的?”

“到走那天为止的。”

我从抽屉里把账本翻出来,按日子算了。他到走那天为止还有八天没结,加上三天前帮别人送过一趟货的运费。数不大,一千出头。我从钱包里数了,递过去一张一张的。他接了,对折塞进兜里。

“就这些了?”

“就这些。”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我也没坐,就站在桌子后面,手搭在账本上。店里那根灯管今天没闪,老周上礼拜换了根新的,白光有点晃。

“哥,那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差不多。”

“老刘那边,是他先找的我。说给我9500,还说客户的事好办,只要把以前跟过的几个老主顾带过去就行。”

他说话的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事,眼睛不敢看我,现在抬着头,看得我有点意外。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打。”他停了停,“打了俩,发了一条微信。第二个回了,第一个没接。”

我知道那第一个是谁。马老板。马老板后来跟我说了,说小勇打过电话来,他给挂了。

“为什么不打?”

“打的时候想打,拨了之后你猜怎么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第一个电话响的时候我手抖了。我拿着手机,号按完了,不敢点拨出。在路那边站了十来分钟。最后是坐地上打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一沓发货单掀了一页。我拿镇纸压上。

“第三个我没打。打了也没用,那人认的是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靠门框站着。外面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巷口开过去,又突突突地远了。

“老刘那十九天里,“他说,“我早上到了仓里,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你这边卷帘门拉起来,老周的车先出去,你的车后出去。我看着你的车从巷子里出来往左拐。那是去城东的路线。我坐了十九天,一天也没敢往你那方向走。”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手心有一块红,像是被什么磨的。

“哥,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风把那沓发货单又吹起一个角。

“我回去跟我妈也说了。我妈骂了我一晚上。她说你姑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头一回跟人低头是为了我。她说小峰这么多年没跟谁红过脸,这回是真动了气。她说……她说小勇你不长脑子。”

他说到这儿,手在夹克上蹭了蹭,那根卡子歪了。

“姑还好吗。”

“她挺好的。就是跟姑父打了电话。姑父说让我自己跟你讲,讲不清就别回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站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姿势跟那天把劳保手套拍在桌上时有点像。那个破洞。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找活干。这几天在跑城南那边几个仓,有一个说可以考虑。工资6500,不包吃。”

“能跑就行。”

“哥,”他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隔了好几秒才说,“我还想问你一句。你还让我回来吗。哪怕不是8200,你跟老周说多少我拿多少。我就想跟着你干。”

店里的灯管嗡了一声。外面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铁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的。

“回来不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认错了,我跟你赔不是了,我……”

“小勇,”我把账本合上,“不是因为钱的事。也不是因为你去了对面。”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从老刘那回来那天,站在我跟前,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跟你说个事’。”

他张着嘴,看着我。

“你拿我当什么。你拿这里当什么。你走了十九天,自己想没想明白。”

他没吭声。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见桌角那面——以前搁手套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手套呢?”他忽然问。

“扔了。”

他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脖子上的筋跳了跳。

“那个手套……”他声音低下来了,“我那天拍桌上,是故意的。我想着你会捡起来,会叫我。你没有。”

“是。”

“你连叫都没叫我一声。”

“是。”

他站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但很短。

“行。我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你别跟我妈打电话了。她再找你,你就说小勇不懂事,跟她没关系。”

“姑的电话我也会接。”

“不用。你就说没关系。”

他没再等我回答。走到院子里,摩托车打了两回火,第三回才着。突突突地,跟来的时候一个样,慢慢响远了。

老周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个天。他手里拎着个油漆桶,裤子上沾了一块黄漆。

“小勇走了?”

“走了。”

“我看他走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老周把油漆桶搁地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这回我没要,他自己点了一根。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多想。上礼拜我在城南配钥匙,碰见对面老刘了。他也去配钥匙。见了我,脸有点挂不住。”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个仓可能顶不到年底了。货压着,人跑了大半。那地方原来是做钢材的,地下管道铺得不行,一到下雨天进水,墙角都霉了。他说他后悔转行。”

老周弹了弹烟灰。

“他还跟我打听,问你招不招人。我说你这边刚稳下来,不招。”

我没说话。老周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把油漆桶拎到墙角,说明天把仓库门重刷一遍,冬天之前把漏风的地方堵上。

那天晚上到家,媳妇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在餐桌上趴着写字,铅笔头断了,媳妇拿小刀给他削。我换鞋坐下,她把削好的铅笔搁桌上,头也没抬。

“小勇来了?”

“来了。走了。”

“你姑那边呢?”

“没打电话。”

媳妇把削下来的木屑拢到手心,扔进垃圾桶。

“那就行。”她说,“儿子,你这道题算错了。重来。”

儿子接过铅笔,橡皮擦了半天。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灶台上搁着一锅鸡汤,是媳妇下午炖的。她刚才一直没提这茬。我盛了一碗,坐下来喝。儿子写完了作业去看电视,媳妇收拾桌子,擦到我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要是想让他回来,我不拦你。”

“不让他回来。”

“真不?”

“真不。”

她没再说。把抹布拧干挂好,进里屋给儿子检查作业本去了。

那天夜里没睡好。躺床上翻了两回身,脑子里就想着一件事。那个手套是三月里换的,旧的底磨平了,走路打滑,我给他买了新的,他说先搁着,旧的手感好。后来新的一直没拆封,搁在柜子里。他走的那天我没给他。现在那个新的是不是还在柜子里,我也没去翻。

第二天早上到店里,我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在。塑料袋包着,没拆。

我拿出来,拆了封,把新的挂到那面墙的挂钩上。灰蓝色,胶皮底,防滑的。那个挂钩以前挂他的旧手套,空了好些天。

上午送完第一趟货回来,媳妇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儿子学校下个月要交医保,让我把钱准备好。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准备装下午的货。

老周从这边过来,看见墙上的新手套。

“新的?”

“嗯。”

“不是说不招人了?”

“不招人。给以后留的。”

老周没追问。弯腰搬货去了。

那天中午吃的是媳妇给装的饭盒,排骨烧土豆,凉了有点凝。我坐门口那塑料凳上吃,太阳照进来,落在脚边。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声脆脆的。对门老刘那个仓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了张纸。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像是招租的单子。

马老板下午又来了一趟,拿了下半年的货。走的时候站门口跟我聊了两句。他说他那天碰见小勇在城南那边卸货,穿着工装,瘦了,看着还行。我说那就好。他说是。又看了我一眼,说,峰哥,你这个人做事有分寸。我说哪里。他笑了,骑车走了。

我把那沓发货单理好,压上镇纸。窗外那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过就往下掉一两片。院子里的地是老周昨天刚扫的,干净得很。

那天快关门的时候,我翻了翻账本最后一页。那张纸条和那副手套都扔了,那页上什么也没有了。我拿笔在页脚写了几个字,是把新客户的名字记下来的意思——马老板介绍了一个做建材的,先记着,改天去跑一趟。

写完,把账本合上,笔搁好。拉卷帘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对面屋顶上,黄澄澄的一片。老刘那张招租的纸在风里翘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

卷帘门落到一半,我停了一下。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家饭馆炒菜的味,葱花炝锅的,很冲。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蓝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是去年跟小勇一块去批发市场买的,两件一样的。他那件灰的,我穿这件蓝的。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钥匙挂在腰上,叮当响了一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路灯刚亮,黄黄的,照着湿过的水泥地。对面仓库那卷帘门上贴的招租纸被风吹得揭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层旧漆。

我转身往家走。手机响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饭好了,回来吃。

我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揣兜里,钥匙在腰间又响了一声。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