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林晚秋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是去年春节时她贴的。那时候她还在家,还会在年前大扫除,会把阳台上的绿萝修剪得整整齐齐,会炖一锅萝卜牛腩等丈夫和女儿回来。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轮子上的泥还没擦干净。从南城到北城,高铁六个小时,她坐了一整夜的硬座,舍不得买卧铺。
门铃终于按下去了。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腿脚不太方便。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走的时候,陈建国的膝盖还好好的。
门开了。
陈建国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领口起了球。他比十年前瘦了很多,两鬓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得像一口老井。
他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就像她只是出门买菜回来晚了一会儿。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
林晚秋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建国,我……我回来了。"
陈建国侧了侧身,给她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外面冷。"
林晚秋拖着行李箱进了门。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陈建国的,另一双小一号的,应该是女儿的。她自己的那双粉色棉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灰色男式棉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客厅没什么变化。沙发套换了新的,米黄色的,洗得有点旧了。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盒膏药。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还是她走之前拍的那张——女儿陈念初中毕业,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她搂着女儿的肩膀,笑得有点勉强。
那时候她已经在犹豫了。
"坐吧。"陈建国关上门,走到厨房,"我烧水。"
林晚秋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阳台上——绿萝还在,长得比从前茂盛,垂下来的藤蔓几乎拖到了地面。花盆旁边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家常菜谱》。
水烧开了,陈建国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他说完,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沙发垫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秋端起茶杯,水温刚好,是她习惯的温度。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口。
"念儿呢?"她问。
"在房间写作业。高三了,忙。"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高挑的女孩背着书包走进来,马尾辫扎得很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陈念看见林晚秋,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秋站起来,嘴唇颤抖着:"念儿……"
陈念放下书包,换了鞋,走到客厅。她看着林晚秋,眼神很平静,和陈建国如出一辙的平静。
"妈。"她叫了一声。
林晚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十年了,女儿从初中生的个子蹿成了大姑娘,眉眼间已经有了陈建国的轮廓,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是像她。
"念儿,妈回来了,妈回来了……"她想上前抱女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陈念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照顾好自己。"
林晚秋愣住了。
这句话不像一个十八岁女孩能说出来的。太轻了,又太重了。没有质问,没有哭喊,没有"你为什么走",也没有"你别走了"。就五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散开,水面又归于平静。
陈念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陈建国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擦吧。"
林晚秋接过毛巾,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建国,我……"她透过毛巾的缝隙看他,"我能住下吗?就住几天。"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客房收拾出来了。"他说,"被褥都是新的。"
二
林晚秋在客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睡。行李箱摊开在床脚,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她跟那个男人的合照,她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那个男人叫赵明远。十年前她在纺织厂做工,他是厂里的销售主管,能说会道,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对她嘘寒问暖。那时候陈建国下岗不久,在工地搬砖,每天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话越来越少。林晚秋觉得自己被遗忘了,被这个家遗忘了。
赵明远说带她走,说带她去南方,说会好好对她。
她信了。
一走就是十年。
头两年还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后来赵明远说别打了,免得陈建国闹,她也就听了。再后来,电话不打了,钱也不寄了。她不是没想过女儿,不是没在深夜哭过,但每次拿起手机,看到陈念的号码,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赵明远后来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变了。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变成了指责和抱怨,说她没本事,说她拖后腿。去年冬天,他把她赶出来了,连回家的路费都不给。
林晚秋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坐了三天,最后找同乡借了钱,买了张硬座票。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
但她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秋起了个早。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想给父女俩做顿早饭。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鸡蛋、牛奶、咸菜、剩菜。她拿出三个鸡蛋,又从柜子里找到面粉,开始和面。
她记得陈建国爱吃她做的鸡蛋饼,薄薄的,刷一层甜面酱,卷起来切成段。
面快和好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起这么早。"他说。
"想给你们做早饭。"林晚秋手上没停,"念儿几点上学?"
"七点半出门。"
"那来得及。"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鸡蛋饼煎好了,金黄的,冒着热气。林晚秋又煮了三碗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她把餐桌擦干净,摆好碗筷,三副,和从前一样。
陈念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蛋饼。"林晚秋有点紧张地看着女儿。
陈念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还行。"她说。
林晚秋眼眶又热了。
"还行"两个字,对一个十年没给女儿做过饭的母亲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陈建国也坐下来,拿起饼吃了一口,点点头:"味道没变。"
林晚秋坐在对面,看着父女俩吃早饭,自己一口没动。她觉得这一刻像一场梦,一场她不配拥有的梦。
"你吃啊。"陈念看了她一眼。
"我吃,我吃。"林晚秋赶紧拿起饼,咬了一口。
饼还是从前的味道。甜面酱是她从前常买的那家,她走之后,陈建国居然一直记得买这个牌子的。
吃完早饭,陈念背起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林晚秋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好,妈给你做。"
门关上了。
林晚秋站在厨房里,眼泪掉在洗碗池里。
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林晚秋擦干眼泪,开始收拾碗筷。她发现厨房的调料瓶都摆在老位置,连她从前用的那块洗碗布都还在——只是换了新的同款。
这个人,到底在等她多久?
三
林晚秋开始重新适应这个家。
第一天,她把阳台的绿萝修剪了,把积攒的枯叶清理干净。陈建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后来递给她一把新剪刀。
第二天,她把全屋的地拖了一遍,擦了窗户。陈念放学回来,看见亮堂堂的客厅,说了句:"亮堂多了。"
第三天,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藕,炖了一锅排骨藕汤。陈建国喝了两碗,陈念喝了一碗,都没说话,但汤锅见底了。
第四天,她开始翻找自己的旧衣服。衣柜里她的那半边空着,衣服都不见了。她问陈建国,陈建国说:"收起来了,在储物间。"
她去储物间翻了半天,找到一只纸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从前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樟脑丸熏过,没有一点霉味。
最上面放着一条围巾,是她走之前织了一半的,毛线针还插在上面。
她拿起围巾,手指摸着那些针脚,哭了很久。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储物间门口。
"你走之后,念儿翻了好多遍。"他说,"她不让我扔,说妈还会回来织完的。"
林晚秋攥着围巾,泣不成声。
"建国……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你走的时候,念儿才八岁。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你出差了。后来她长大了,自己上网查了,什么都知道了。"
林晚秋捂住脸。
"她没怪过你。"陈建国说,"她只是不提。"
"为什么不提?"
"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没用。你不会回来。"
林晚秋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你回来了。"陈建国看着她,"这就够了。"
四
林晚秋开始找工作。
她今年四十三了,十年没上过班,简历上最后一份工作是纺织厂女工。她去劳务市场转了两天,人家看她的年龄就摇头。
第三天,她在小区门口碰见从前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
"晚秋?是你吗?"
"张姨。"林晚秋低下头。
张阿姨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念儿可怜啊,她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
林晚秋听不下去了,眼泪直掉。
张阿姨拍拍她的手:"别哭别哭,回来了就好。你找工作没有?"
"找了,不好找。"
"我儿子开的那个早餐店缺个帮工,你干不干?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包包子,一个月三千五,包早饭。"
"干。"林晚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林晚秋摸黑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冬天的北城天还没亮,路灯昏黄,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早餐店。
早餐店在小区东门,叫"老张包子铺"。老板是张阿姨的儿子张磊,三十出头,胖乎乎的,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林姐来了?我妈跟我说了。这边围裙,先穿上。"
林晚秋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张磊教她怎么擀皮、怎么包馅、怎么捏褶子。她手有点生,第一个包子捏得像团面疙瘩,张磊笑了笑:"没事,多包几个就顺了。"
她包了整整一早上,手指都僵了。到七点半收摊的时候,她已经能包出像模像样的包子了,十八个褶,和张磊说的一样。
张磊递给她一杯热豆浆:"林姐,辛苦了。"
林晚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不辛苦。"她说,"真的,不辛苦。"
回到家,陈建国和陈念已经吃完早饭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陈念的字:"妈,汤在锅里热着。"
她打开锅,里面是排骨藕汤,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眼泪掉进汤里。
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
林晚秋每天早上三点半起床去包子铺,干到七点半回家,然后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下午陈念上学的时候,她去附近的超市做临时工,理货、收银,什么活都干。晚上给陈念辅导功课——虽然她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帮着检查检查错别字,但陈念不嫌弃,安安静静地让她看。
陈建国在工地做看守,一个月两千八。他的膝盖是去年冬天摔的,医生说要手术,但他舍不得花钱,就一直拖着,贴膏药对付。
林晚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周末。她帮陈建国洗衣服,从裤兜里翻出一沓医院的收费单,加起来有一万多。
她拿着单子去找陈建国。
"你膝盖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建国正在阳台修花,头也没回:"老毛病,不碍事。"
"不碍事?收费单都攒了这么厚!医生说要手术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陈建国放下剪刀,"手术费两万八,加上住院康复,得四万。咱家拿不出来。"
林晚秋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花在赵明远身上的钱,想起那些被挥霍掉的岁月。如果她没走,陈建国的膝盖是不是早就治好了?如果她没走,这个家是不是不至于这么紧巴?
"我去借钱。"她说。
"不用。"陈建国拦住她,"我贴贴膏药就行,不耽误走路。"
"不行。"林晚秋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你必须做手术。"
她开始攒钱。包子铺的工资加上超市的零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她省吃俭用,连买菜都挑最便宜的,肉一个星期只买一次。陈念看在眼里,把自己的零花钱也省下来,塞给林晚秋。
"你干嘛?"林晚秋把钱推回去。
"我不用那么多钱。"陈念说,"你给爸治病。"
"你高三了,营养要跟上。"
"我营养够。你别管我。"
母女俩推来推去,最后陈建国发话了:"都别省了。我答应你们,攒够了就去做手术。"
林晚秋看着他,鼻子发酸。
"好。"她说。
六
春节前,林晚秋攒了一万二。陈建国也拿出了积蓄八千。加上陈念的压岁钱和张阿姨借的三千,手术费终于凑齐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建国住进了医院。
林晚秋在医院陪护。手术定在腊月二十五。前一天晚上,陈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说:"晚秋。"
"嗯?"
"这些年,你在外面……苦不苦?"
林晚秋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苦。"她说,"但最苦的不是在外面,是想起你们的时候。"
陈建国沉默了。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林晚秋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觉得你不在乎我,觉得这个家没意思。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没长脑子。"
"不怪你。"陈建国说,"那时候我确实没顾上你。下岗之后整个人都垮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回来倒头就睡,话都不想说。你跟我说什么,我都是'嗯''啊''随便',换谁都受不了。"
"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为了这个家。"
"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才回来的。"
林晚秋把苹果递给他:"吃吧。"
陈建国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手术完了,年就不热闹了。你带念儿去买点年货,别亏了孩子。"
"说什么呢,我就在医院守着你。"
"听话。"
林晚秋没再争。
腊月二十五,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腊月二十八,林晚秋带着陈念去超市买年货。陈念推着购物车,林晚秋跟在后面。
"念儿,你想要什么?妈给你买。"
"不用。"陈念说,"你给我爸买点好的,他手术完要补身体。"
"那你也得挑一样。"
陈念想了想,走到文具区,拿了一支钢笔。
"就这个?"
"嗯,我高考用。"
林晚秋看着女儿,突然说:"念儿,妈对不起你。"
陈念正在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手停了一下。
"你不用老说这个。"她说,"你回来了,就行了。"
"可是我错过了你十年。"
"十年前我八岁,不懂事。现在我都十八了,什么都懂了。"陈念转过身看着她,"妈,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爸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等你。"
林晚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电视都不看,就坐着,有时候坐到半夜。后来我长大了,他就去阳台坐着,给绿萝浇水,一浇就是半小时。"
"念儿……"
"他不是不生气,是不知道怎么生气。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连骂人都不会。你走了,他不会骂你,不会找你,就自己扛着。"
林晚秋靠在货架上,哭得站不住。
"所以你别再走了。"陈念说,"你要是再走,我爸会死的。"
"不走。"林晚秋擦着眼泪,"妈哪儿也不去了。"
陈念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
"那咱回家。"
七
正月初一,陈建国出院了。
林晚秋扶着他慢慢走回家,一路上遇到不少邻居。大家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晚秋回来啦!过年好啊!"
她一一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到家了。门上贴着新的春联,是陈念写的,字迹清秀有力。玄关处摆着三双拖鞋,她的那双粉色棉拖回来了——陈念在网上买的,和十年前那双一模一样。
林晚秋蹲下来,摸了摸那双拖鞋,眼泪又掉了下来。
"哭什么,大过年的。"陈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
"高兴。"她说。
年夜饭是林晚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排骨藕汤。陈念帮忙打下手,洗菜、摆碗筷。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陈建国倒了三杯饮料,举起来。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陈念说。
林晚秋看着父女俩,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窗外,北城的夜空中绽开了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
林晚秋想,十年前她以为外面的世界是彩色的,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彩色就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就在这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里,就在这两个等了她十年的人身上。
八
春天来了。
陈建国的膝盖恢复得不错,能正常走路了,虽然不能跑不能跳,但日常活动没问题。他重新回到工地,做看守,每天按时上下班。
林晚秋辞了超市的零工,专心在包子铺干活。张磊看她勤快,给她涨了五百工资,还让她管账。她学会了用收银机,学会了用手机收款,虽然学得慢,但学一样会一样。
陈念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不错,超了一本线三十分。她把成绩单拿给林晚秋看,林晚秋看不懂那些数字,但看得出女儿脸上的笑意。
"能上什么学校?"她问。
"省师范大学。"陈念说,"我想当老师。"
"好。"林晚秋用力点头,"当老师好。"
六月七号,高考。林晚秋请了一天假,和陈建国一起送陈念去考场。陈念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站在考场门口回头冲他们挥手。
"妈,爸,回去吧!别晒着!"
林晚秋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女儿走进考场的背影,眼眶发热。
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做饭。"
"做什么?"
"做她爱吃的。"
九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陈念拆开信封,看着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嘴角上扬。
"妈,我考上了。"
林晚秋凑过去看,虽然看不太懂,但看见"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心里比自己考上还高兴。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老花镜,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咱闺女行。"他说。
林晚秋转身去厨房,开始炖鸡。陈念考上了大学,得好好庆祝一下。
她一边炖鸡一边想,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陈念才上小学三年级,现在都上大学了。她错过了女儿的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错过了女儿第一次来例假、第一次穿文胸、第一次被男生递纸条。她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她不会再错过了。
大学开学那天,林晚秋和陈建国一起送陈念去学校。省城离北城两个小时车程,他们坐大巴去的。
到了学校,帮陈念铺好床、收拾好行李,已经中午了。陈念请他们在学校食堂吃了饭,然后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林晚秋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妈,我都十八了。"
"你第一次住校。"
"我住校我爸送过好多次了,你忘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忘了。这十年,陈建国一个人送女儿上学、开家长会、参加运动会、陪女儿挑大学。她什么都没做过。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她帮陈念理了理衣领,"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妈说。"
"知道了。"
陈念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妈!爸!你们路上慢点!"
林晚秋站在原地,用力挥手。
"知道了!"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大巴开回北城的时候,林晚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突然说:"建国,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念儿上大学了,就我们俩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就我们俩,也挺好。"
林晚秋转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变得柔和了。
"嗯。"她说,"挺好。"
十
秋天,包子铺对面开了一家新店,卖煎饼果子的。生意不错,和包子铺形成了竞争。张磊有点着急,林晚秋给他出主意,说咱也加个煎饼,再推出豆浆的几种新口味,薄利多销。
张磊听了,试了一个月,生意果然好了起来。
年底,张磊要给林晚秋涨工资到五千,林晚秋没要。
"你给我涨什么,我干的就是这些活。"
"林姐,你帮我管账、进货、招呼客人,这些活以前我妈干的,我都没给工资。你来了之后,店里的流水涨了三成,涨你工资是应该的。"
"那我也不能拿那么多。"
最后定在四千五,林晚秋勉强接受了。
陈建国的工地年底发了奖金,两千块。他拿回来交给林晚秋。
"你拿着。"林晚秋推回去,"你留着零花。"
"我零花用不了这么多。"
"那给念儿打过去,她在学校用钱的地方多。"
"她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奖学金,咱是咱的。"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打给了陈念。陈念没收,又退了回来,说:"你们自己留着过年,我在学校不缺钱。"
林晚秋看着手机上的退款通知,心里又酸又甜。
十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林晚秋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视频通话。她加了陈念的微信,每天和女儿视频几分钟,看看女儿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
陈念每次都耐心地跟她聊,有时候嫌她啰嗦,但从不挂断。
陈建国的膝盖彻底好了,走路利索了,有时候还能小跑几步。他戒了烟,说省下钱给念儿攒嫁妆。
林晚秋笑他:"念儿才大一,你攒什么嫁妆。"
"早攒早好。"陈建国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秋笑着摇摇头。
她开始织那条围巾。十年前没织完的那条,灰色羊毛的,她重新拿起针,一针一针地织。晚上,客厅里开着电视,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坐在旁边织围巾,偶尔说两句话。
"建国,你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知道了。"
"念儿说这周末回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说一个。"
"红烧肉。"
"又吃红烧肉,你血脂高不知道?"
"偶尔吃一次。"
"行吧。"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林晚秋放下围巾,起身去关窗户。阳台上,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垂了一地。花盆旁边摆着陈建国的老花镜和那本《家常菜谱》。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城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她觉得心里亮堂。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她拖着行李箱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夜色,但她那时候觉得前方有光。后来她才知道,光不在前方,光就在这个家里,就在等她回来的两个人身上。
她关好窗户,回到客厅。
陈建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林晚秋轻轻关掉电视,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陈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九点半。去床上睡吧。"
"你呢?"
"我把围巾再织几针。"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别织太晚。"
"知道了。"
林晚秋坐在沙发上,拿起针,继续织那条围巾。
一针,一线,像她这十年走过的路,弯弯曲曲,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不是回到原点,是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窗外,北城的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她不冷。
她有家了。
她终于有家了。
尾声
又是一个春节。
陈念大二了,回家过年。她长高了,也更好看了,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给林晚秋和陈建国看。
"妈,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
"好看。"林晚秋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你穿什么都好看。"
"爸,你看呢?"
陈建国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浇花壶:"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陈念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敷衍。"
林晚秋笑着把饺子下锅。
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浮起来,白胖白胖的。
陈念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晚秋的背影,突然说:"妈。"
"嗯?"
"那条围巾织完了吗?"
林晚秋转过头,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针脚细密整齐,和十年前没织完的那半截完美地接在一起。
"织完了。"她笑着说,"给你爸的。"
陈建国走过来,看着那条围巾,伸手摸了摸。
"手艺没退步。"他说。
"那当然。"
陈念看着他们俩,嘴角弯起来。
窗外,北城的夜空中又绽开了烟花。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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