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洗浴中心干了9年,见多了50多岁女人分床后,来这儿找人说心里话,她们穿真丝睡衣,坐大厅沙发上,等一个老头递热毛巾,说老伴不碰她
我在这家洗浴中心干了九年,从四十二岁干到五十一岁,搓澡、递毛巾、收拾休息大厅,什么都干。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蹲在更衣室门口擦地,听见前台小刘喊了一句,说张姐又来了。
张姐五十七岁,穿一件深墨绿色真丝睡衣,脚上是自带的软底拖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每周来两回,周二和周五,下午三点半准时到,晚上八点多走。她不来洗澡,来了就坐在大厅靠窗那张沙发上,要一壶菊花茶,坐到天黑。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家里条件好,来这儿消磨时间。
后来才知道不是。
张姐第一次跟我说心里话,是去年冬天。那天外面下小雪,大厅里没几个人,她招手让我过去坐。我擦着手坐下了,她盯着电视里放的老电视剧,突然说了一句。
“我跟我老伴分床睡了四年了。”
我没接话。
“他嫌我打呼噜,我嫌他翻身多。一开始是偶尔分开睡,后来就各睡各屋了。现在他进屋就关门,我进屋也关门,中间隔着个客厅,跟两个租客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他碰你吗?”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话不该我问。
张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动。
“碰什么碰。他连我手都不拉。上回我发烧三十九度二,他给我倒了杯水放床头柜上,人站在门口,离我两米远。”
我没再问。
那天她坐到晚上八点二十走的,走之前去前台把茶钱结了,十八块。
我站门口看着她打伞走进雪里,那件墨绿睡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脚上换了双皮鞋,擦得很干净,但鞋跟已经磨偏了。
我们这儿大厅有个老赵,六十二了,退休前在厂里管工会,现在是洗浴中心返聘的,专门给客人递热毛巾。他话不多,手稳,一条毛巾叠得方方正正,递过去的时候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
张姐来了几次之后,老赵就开始给她递毛巾。
别人是洗完澡出来递一条,张姐没洗澡,坐大厅里,老赵也递。
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觉得奇怪,后来发现老赵是掐着点的。张姐三点半到,四点半左右老赵就从毛巾柜里拿一条新的,在蒸箱里热上,四点四十端出来,走到张姐沙发边上,不说话,递过去。
张姐接过来,擦擦手,再递回去。
两个人全程没一句话。
这事我看了小半年。
有一回我跟老赵搭班收拾毛巾,我嘴欠问了一句,我说赵哥你为啥单给张姐递毛巾。老赵叠着毛巾头都没抬,说了一句。
“她手凉。”
就三个字。
后来我跟搓澡的王姐聊起这事,王姐在这干了十一年,比我资格还老。王姐说你别大惊小怪,咱这儿这样的多了去了。
“你注意过没有,下午两点到五点,大厅里坐的那几个女的,五十多岁的,穿得干干净净的,不洗澡光坐着,你以为是干啥的?”
我说不知道。
“找人说说话呗。家里没人听她们说话。”
王姐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说靠门口那个穿灰毛衣的,姓李,五十四,老公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是睡觉,醒了就走。她说她跟老公一个月说的话,还没有跟卖菜的说得多。
靠暖气片那个,姓周,五十九,儿子在上海,闺女在成都,老伴退休后天天去钓鱼,早上五点走晚上七点回,回来吃完饭就看手机,看到十点睡觉。她说她有一天数了数,老伴一天跟她说了四句话。哪四句?她说“早饭在锅里”“我走了”“今天钓了三条”“我先睡了”。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王姐说你别堵,还有更堵的。她说有个姓孙的,五十六,来得最勤,一周来四回。那女的是老公外面有人了,没离婚,但各过各的。她老公给那个女人租了房子,就在城东,离家四十公里。她说她去过一回,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没上去。
“后来呢?”
“后来就上咱这儿来了。她说家里那张床她不想躺,躺下就胡思乱想。来这儿坐坐,听人声,心里踏实。”
我算了一下,我们大厅那个长沙发,下午三点到五点,最多的时候坐了六个女的,年龄从五十一到六十三,穿的都是好衣服,真丝睡衣、羊绒开衫、有的还化了淡妆。她们不怎么互相聊天,就各自坐着,喝茶、看电视、织毛衣、发呆。
但老赵的毛巾只有张姐有。
这事我也琢磨过。老赵为什么单给张姐递毛巾?张姐长得不算好看,五十七的人了,脸上有斑,头发也白了不少,就是收拾得利索。后来有一回我听见张姐跟别人打电话,说了一句“我在外面坐坐,晚点回去”。那边应该是她老伴,因为张姐接着说了一句“你不用来接,我自己打车”。
挂了电话她坐那儿半天没动,手里那杯菊花茶从热喝到凉。
老赵那天递毛巾递得比平时早,四点二十就端出来了。
张姐接过毛巾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在老赵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
老赵没躲,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得远,看得清楚,但我说不清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跟王姐说这事,王姐叹了口气说,你说他们有事吧,肯定没有,老赵有老伴,张姐也没离婚。你说没事吧,那条热毛巾比亲儿子都准时。
“那到底算啥?”
王姐说,算个念想吧。人活到这岁数,谁还图啥,就图有人看见你手凉了,给你递条热毛巾。
我听完没吭声。
我们这行干久了,什么人都见过。有一回一个五十三岁的大姐,喝多了,在大厅沙发上哭,说她结婚三十年,老公从来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她身上那件睡衣是自己买的,三百八,真丝的,买回来老公看了一眼说“你又乱花钱”。
还有一回,一个六十一岁的阿姨,坐那儿织毛衣,织了一下午,织错了又拆,拆了又织。我过去给她续水,她抬头跟我说,她闺女三年没回家了,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每次三分钟。她说她织这件毛衣织了半年了,织好了也不知道寄给谁。
我说寄过去呗。
她说寄过去也不会穿,她闺女嫌土。
那天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塞进包里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儿不像洗浴中心,像个中转站。这些女人从家里出来,坐几站公交,到这儿坐几个小时,再回家去。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什么样,什么也没改变。
但她们还是来。
张姐来了快两年了,老赵给她递了快两年的毛巾。
今年三月份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张姐照常来了,坐下没十分钟,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又响,她接了。我听不见那边说什么,就看见张姐脸色变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老赵那会儿正端毛巾出来,站在毛巾柜旁边,毛巾还冒着热气。
张姐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那天的毛巾老赵一直端在手里,端到凉了,才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张姐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一直没来。
老赵还是每天下午四点半热一条毛巾,热好了端出来,站一会儿,再放回去。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好受,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到了第十一天,张姐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里没神,还是穿着那件墨绿真丝睡衣,但睡衣上有个地方脱线了,她没缝。她坐回老位置,我给她倒了菊花茶,她端着杯子手在抖。
老赵那天没递毛巾。
他一直站在毛巾柜那边,隔着大半个大厅看着张姐,没动。
张姐坐到快七点,突然站起来,走到老赵跟前。我离得远,但大厅安静,他们说话我能听见。
张姐说:“我老伴查出来了,肺上有个东西,下周三手术。”
老赵没说话。
张姐又说:“我得伺候他。”
老赵还是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张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喊了一声,他说“明天还来不”。
张姐没回头,说了一句“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收拾大厅,看见张姐坐过的沙发扶手上有一根白头发,我捡起来扔了。
后来张姐又来了,还是周二周五,还是三点半,还是坐那张沙发。但老赵不递毛巾了。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大厅,各坐各的,张姐走的时候老赵也不看。
我问王姐这是咋了。
王姐说,你说咋了,人家老伴病了,她还天天来这儿坐着,像什么话。
“那她为啥还来?”
“你问我我问谁。”
上个月张姐老伴出院了,手术做得还行,但人瘦得脱了相。张姐跟我说,她老伴现在晚上睡觉不关门了,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喊她一声,问她喝不喝水。
“那你们还分床吗?”
“不分了。他那个屋我收拾出来了,放了张躺椅,白天他在那屋晒太阳。晚上还睡一块,他睡里头我睡外头。”
“他碰你吗?”
张姐笑了一下,这回眼睛也动了。
“他拉我手了。出院那天晚上,他拉着我手说了一句,说这些年在外面坐坐也好,别老闷在家里。”
我没说话。
张姐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说这茶凉了。
我给她换了一杯热的,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了看她的手,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很整齐。
老赵还是每天下午四点半热一条毛巾,热好了自己擦手用。
我昨天收拾休息大厅,看见沙发靠窗那个位置,扶手旁边的茶几上有三道浅浅的指甲印,不知道谁什么时候抠的。我用抹布擦了擦,没擦掉。
晚上八点多下班,我从后门走,看见张姐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以后,老赵从大门出来,站台阶上往车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锁门了。
门口地上掉了一条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还是热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老赵那两年递的毛巾到底算什么。张姐回家伺候老伴,到底对不对。她老伴那句“在外面坐坐也好”,是真心话还是没力气计较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两口子,到了一定岁数,话也说完了,碰也不碰了,但真出了事,还是得一块扛。这种日子,算过到头了,还是刚开头。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