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 6 个月,午后小憩时,月嫂以为我已经睡熟,就在堂屋里跟丈夫说她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活还胖得像个老佛爷!我在被窝里听得明明白白
我怀孕六个月,午睡时听见月嫂对丈夫说:她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活还胖得像个老佛爷
01. 起
我怀孕六个月。
午后两点多,我躺在卧室里小睡,门没有关严。
堂屋离卧室不远,周姐以为我已经睡熟了,声音压得不低。
她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活还胖得像个老佛爷。
我睁着眼,没动。
被子盖到下巴,肚子顶在中间,像一张没有铺平的桌布。
我把手放在肚子旁边,没敢碰。
顾诚没有马上说话。
那几秒比周姐那句话还长。
你小点声。他说。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印,等他继续。
周姐笑了一下:我说错了?
她怀孕了。
怀孕就不用干活了?我见过六个月还做饭拖地的。
她以前也做。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不是挺会享受的吗。早上吃完一碗面,十点又吃水果,中午睡到现在。家里谁伺候谁啊。
顾诚还是没接。
我把手机摸到手里,屏幕没有亮。
我不想看时间,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醒了。
周姐又说:你们家请我来,不就是让她轻松点吗。她倒好,什么都不管,连换个床单都叫我。胖成这样,走两步就喘,往后还不得把人累死。
顾诚终于开口。
她胖不胖,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照顾她,当然有关系。
她不是老佛爷。
你护什么。女人一怀孕就拿孩子当牌,男人也只能认。
我看着被角上一根脱线,伸手去捻,捻了半天,线头越来越长。
顾诚说:她不是拿孩子当牌。
这句话很轻。
像是随口替我挡了一下。
可他没有说我不是老佛爷,也没有问周姐为什么这么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些话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贴在脸侧,睡衣领口歪着。
我拿起床头的水杯,走到门口时,周姐正背对着我削苹果,顾诚站在餐桌旁看手机。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两个人同时回头。
醒了?顾诚问。
嗯。
周姐把苹果递过来:吃点?刚削的。
我接了,咬了一口。
苹果不甜,有一点涩。
刚才说到哪儿了?我问。
周姐的手停了一下。
顾诚看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堂屋安静下来。
电视里正在播一段广告,一个女人对着镜子笑,嘴里说着什么轻盈、自在、好身材。
周姐把削皮刀放在桌上。
顾诚说:你别多想。
我笑了笑:我还没想,你就替我想完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慢慢吃完那半个苹果。
周姐低头收拾果皮,手指被削皮刀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拿纸按住。
她看着我:林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的话,通常才是真的。
顾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看见屏幕旁边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上面像是家政门店的收据,写着一串数字。
我没问。
周姐把垃圾袋打了个结,动作很快。
我突然不想让她走,也不想让她留下。
顾诚过来扶我的胳膊:回去躺着吧。
我把手抽出来。
一个人开始嫌你吃得多、睡得久的时候,他嫌的往往不是你的饭量,是你在这个家里占了位置。
说完我又回了卧室。
门没关。
我躺回床上,把那半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后来它一直在那里,直到晚上变黄。
02. 承
第二天早上,周姐照常来敲门。
林姐,吃面还是吃粥?
我说:都不要。
那我给你热牛奶。
我不喝。
她站在门口没走。
你昨天听见的,不是我心里话。
你心里话我也管不着。
我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你昨天说得挺完整。
周姐抿了抿嘴。
她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抠食指边上的倒刺,抠到出血也不停。
我就是觉得你不能什么都不碰。以后孩子出生,事情多。
以后再说。
现在也得练。
我从床上坐起来:周姐,我只是怀孕,不是来参加家务培训的。
她没吭声。
我看见她脚边放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很平,鞋面上有一小块油渍。
昨天她削到手,今天手指上贴着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
顾诚在外面喊:周姐,早餐好了。
我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粥、鸡蛋、两碟小菜。
顾诚坐在桌边,正在回消息。
他最近总是这样,手机屏幕亮一下就低头,看完再把脸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拿起勺子。
周姐把鸡蛋剥好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只鸡蛋:我自己来。
已经剥了。
那你吃。
她愣了愣。
顾诚抬头:别闹。
我把鸡蛋推到他面前:谁闹了?
一个鸡蛋而已。
对,一个鸡蛋而已。昨天也是一句话而已。
周姐端着碗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
我问顾诚:收据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收据?
昨天压在手机下面的。
家政费。
周姐不是你妈找来的?
是我找的。
你不是说妈只是帮忙问了一家吗?
最后是我定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天天加班,后来又——
后来我怀孕了,不能知道请了一个人?
顾诚把勺子放回碗里:我想让你休息。
你想让我休息,还是想让我别碍事?
林静。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着我。
周姐站在水池边冲碗,水声哗哗的。
她明明已经把碗冲干净了,手还在水下放着。
顾诚说:我说了,她不是老佛爷。
你说的是,她胖不胖跟她没关系。
那还不够?
当然不够。
他沉默。
我笑了一下:你们男人特别擅长说一半。说一半,留一半,让别人自己体面。
顾诚站起来:我去上班。
站住。
他停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这么想。解释我不是靠着孩子赖在家里。解释我每天躺在那里,不是因为我懒。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句话,有那么难吗?
他皱着眉,像是在处理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
我说我没这么想,行了吗?
周姐的水声停了。
我看着他:不行。
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鞋柜上那只小陶罐晃了一下。
里面装着我过去一年攒下的硬币,原本准备换个新的。
顾诚嫌它占地方,没让我扔。
周姐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他不是那种人。
你跟他认识多久?
一个多月。
那你凭什么替他说话?
周姐没回答。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每天的时间,旁边还有几项简单的记录。
早饭,九点半水果,午睡,下午散步,晚饭。
我看着最后一行。
你记这个干什么?
你让我记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记了?
周姐把纸收回来:你忘了。
我没让你记。
那就当我自己想记。
她把纸折好,折痕很深。
我没追问。
那天中午,她还是给我端来一碗汤。
我没喝,她也没劝。
晚上顾诚回来,站在厨房门口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是什么?
我低头翻手机:你不是很会安排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锅盖碰到灶台,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怕别人说我懒,我是怕连我自己都开始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听见顾诚在厨房洗碗。
一只碗洗了很久。
03. 转
顾诚后来开始主动做事。
他早上把垃圾带下去,晚上买菜,周末给婴儿床换了位置。
那些动作不熟练,带着一点刻意。
他把婴儿床装反了两次,最后我坐在沙发上看说明书,他蹲在地上重新拧螺丝。
这个方向不对。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看说明书?
我看了。
你看的那一页是床垫。
他把螺丝刀放下:林静,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刺。
我以前说话没带刺,是你们觉得我好说话。
你们?
你和你妈。
他低头继续拧。
妈只是问周姐家里的情况。
问什么?
就问你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怕你烦。
她倒是很了解我。
顾诚没有接。
周姐从阳台收衣服回来,听见这句,手里的衣架碰在一起。
林姐,床单要不要换?
不用。
今天太阳好。
我说不用。
她把床单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时,顾诚接了他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顾诚说了几次她没事你别过来我们自己能处理。
最后他挂了电话。
我问: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是不是问我今天有没有干活?
顾诚放下手机:你别总猜。
那你告诉我。
她问你有没有去做检查。
我夹了一块豆腐:她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做没做检查?
她一直关心。
她关心的是孩子,不是我。
周姐忽然说:孩子也是你身上的。
我抬头看她。
她自己也像是没想到会说出口,低头喝汤,勺子碰到了碗沿。
顾诚看了她一眼:周姐,你先去休息。
我不困。
我说去休息。
周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姐,你下午要不要吃蒸梨?
不要。
那我不蒸。
她回了小房间。
我看着顾诚:她挺听你的话。
她是来工作的。
她当然是来工作的。你给她钱,她听你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把她供起来?
我想让你在她说我那些话的时候,马上告诉她闭嘴。
我不是没说。
你说得太晚了。
顾诚把筷子放下,声音低了些:你非要把每件事都掰开吗?
是。
掰开了能怎么样?
至少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原来就是一句难听话。
你觉得只是难听话,我觉得那句话像门。你们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他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吃饭,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筷子停在半空。
这句话和周姐昨天那句不一样,却比那句更熟悉。
我以前加班到晚上十点,他说我把公司当家。
现在我在家里躺着,他说我太闲。
我把豆腐放回碗里。
顾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工作以后,就没有资格发脾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拿出烟盒,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戒烟半年,遇到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就摸烟盒。
里面已经没有烟了,只有一张停车票。
我看着那个动作:你去找你妈吧。
你说什么?
她不是担心我吗。让她来照顾我。
林静。
你们母子俩说话比较方便。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不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
我已经在尽量做了。
你做的是家务,不是丈夫。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先别问我怎么样。你先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没说话。
周姐的小房间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
顾诚忽然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东西。
家里什么都不缺。
我知道。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豆腐凉了。
周姐过来收碗,手上拿着一个旧布袋。
她把碗摞起来。
我问:你是不是收拾东西?
没有。
那布袋里是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
没说。
她把最后一只碗端起来,走到水池边。
林姐,顾先生不是坏人。
好人坏人都不是我现在要问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周姐背对着我,拧开水龙头。
有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他可以学。
水声漫过她的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得负责。
她把一只碗洗了两遍。
沉默不是中立。你站在谁旁边不说话,谁就会替你承担那句话。
晚上顾诚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他没解释买了什么,直接放进了卧室柜子里。
我没问。
半夜醒来时,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妈,你别再问周姐了。
她不是懒,她只是——
后面听不清了。
我坐在黑暗里,等他把话说完。
他没有说完。
04. 再转
第三天上午,周姐突然不见了。
她的手机关机,小房间里的衣服少了一半。
厨房里有一锅粥,已经熬干了锅底,灶台旁边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纸上是前几天那份记录,字被水浸过,边角卷着。
早饭,九点半水果,午睡,下午散步,晚饭。
我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
林姐今天没吃午饭,顾先生说她自己不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厨房门口,顾诚走进来。
周姐呢?
她走了。
去哪儿?
你问我?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没人接。
她为什么走?
你不是一直嫌她话多吗?
我什么时候嫌她话多?
她说我胖得像老佛爷,你没赶她走。
我让她道歉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房间。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这是什么?
他接过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一直在记你的饮食和休息。
我没让她记。
她说你让她记。
她还说了什么?
顾诚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
是他母亲。
陈姨拎着两袋东西,一进门就说:怎么回事,周姐怎么突然走了?我就说这种外地来的不可靠——
她看到我手里的纸,停住。
我把纸递过去:您看看。
陈姨没接:看什么?
您不是最关心我每天吃什么、睡多久吗?
我是关心你。
您让周姐每天给您发消息,也是关心?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顾诚转头看她:妈,你让她发的?
我就问问,又没让她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林静?
她接我电话吗?我每次打过去她都说累。
她怀孕了。
怀孕就不能说话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好像谁只要不够温顺,就有很多人等着提醒她,自己已经占了便宜。
陈姨把袋子放到地上:你们别把事情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是想帮忙。周姐说她一天到晚躺着,家里什么都不做,我能不着急吗?
顾诚猛地抬头: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是做这个的,她比我懂。
那她说什么你也信?
陈姨看向我:林静,你别怪我。我就是觉得女人不能太娇气。你以前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像变了个人。
我笑了。
我以前能干,所以大家放心把事情都放我身上。现在我躺下了,大家就开始讨论我值不值得被照顾。
顾诚低声说:够了。
你让谁够?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想去拿水,腿刚迈出去,眼前一黑,手里的纸落在地上。
顾诚伸手扶住我。
我抓住他的衣袖,第一句话却是:锅还没关。
什么?
厨房的火。
他转身去关灶。
我靠着桌子站着,陈姨在旁边说:你看,我就说不能什么都不做,站一下都——
妈。顾诚的声音很重。
陈姨闭嘴。
锅里的粥糊得厉害,顾诚端起来倒掉,水池里那只锅被他冲了很久。
周姐走之前忘了把抹布拧干,泡在水里,已经发出一股酸味。
我弯腰去捡那张纸。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被桌腿压住了。
顾先生让她睡,不许叫她起来做事。陈姨问,就说她在休息。
我握着纸,没有出声。
顾诚关掉水龙头,回头看我。
这是什么?
他走过来,把纸接过去。
陈姨也凑过来看。
她写这个干什么?陈姨问。
顾诚盯着那句话:周姐记录给你看的。
给谁?
给林静。
我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第一天就告诉我,她不想替妈盯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沾着锅底的黑灰。
她说你不想被当病人看。
所以你们两个一起瞒着我?
不是一起。
那是什么?
顾诚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
她说,如果我真的站你这边,就应该自己把话说出来。不是让她替我解释。
这句话说完,他看向我。
我没做到。
屋里没人说话。
陈姨抓起地上的袋子:你们一家人说话,我先回去。
顾诚没留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姐的女儿今天要交房租,她急着用钱。你们别把她逼得太狠。
我看过去。
陈姨抿了下嘴,像是后悔说出来。
她说她要走,是因为我?我问。
她说你让她走。顾诚说。
我什么时候让她走?
昨天你说,拿钱就该听话。
我想起来了。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周姐站在水池边,听见以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当时没有抬头。
顾诚拿起外套:我去找她。
你找得到吗?
她女儿在附近的商圈上班。
你知道?
她登记表上写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顾诚。
他回头。
找到了,替我问她一句。
什么?
她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心里话。
他站在门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坐回椅子上,开始擦桌面。
一遍。
两遍。
桌上其实没有脏东西。
我不是非要你替我赢,我只是想知道,最难听的话落下来时,你会不会先挡一下。
05. 合
顾诚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他没有带周姐。
手里拿着那个旧布袋。
我正在客厅叠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完又拆开。
那些衣服是陈姨买的,颜色很亮,我不喜欢,还是放在了腿边。
顾诚把布袋放到桌上。
她不回来。
她女儿找到工作了?
她女儿没交上房租。
所以她要走?
她说不想继续在我们家做。
我把一件黄色的小衣服叠成方块。
她有没有说,那句话是不是心里话?
她说,是。
我的手停住。
顾诚坐下来:她说她确实嫌你躺得多,也嫌你胖。
这倒诚实。
她还说,她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你跟她说过,做事可以慢一点,饭菜不用迁就你,最重要的是别让你妈每天来问。
我没记得。
我说过?
她记得。
她还记得什么?
顾诚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铁盒。
是那种装饼干的旧铁盒,盖子边沿已经生锈。
我以前找过它几次,顾诚说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饼干,是一叠收据、几张纸,还有一只已经没电的录音笔。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妈让周姐记你的作息,周姐不想记那些。她把真正的情况记在这里。
他拿出最上面一张纸。
上面是周姐的字。
林姐今天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把公司文件改到晚上十点。她说不饿,后来吃了半碗粥。
下一张。
林姐今天哭过,问我顾先生是不是觉得她没用了。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我的手指压在纸上。
顾诚没有看我。
她为什么写这个?
她说你不是她的雇主,是她照顾的人。她不想把你每天的样子交给别人评判。
她昨天还说我像老佛爷。
她说那句话,是因为妈在电话里说你像个废人。
我看着他。
她故意说给你听?
她说她想看看我会不会反驳。
你没反驳。
我反驳了。
我听见的不是。
她说完以后,我说你不是老佛爷。她问我,那你是什么。我没回答。
他说得很慢。
她说,那就再等一天。
我低头看那只录音笔。
里面有东西?
有一段。
你听了?
听了。
我也听。
顾诚按下开关。
里面先是很长一段杂音,像衣服摩擦。
然后传来陈姨的声音。
她一天到晚躺着,周姐,你不能什么都顺着她。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周姐说:她是我雇主。
我给你钱。
钱是顾先生给的。
还不是家里的钱。
那您让顾先生自己问她。
录音里安静了片刻。
陈姨又说:你就告诉我,她每天到底做什么。我儿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连句话都不敢说。
周姐说:他不是不敢说,是怕说错。
那你替他说。
我替不了。
后面是关门声,录音断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顾诚把录音笔收起来。
我没想让你知道这些。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以为我把家务做了,把钱挣了,就是在保护你。
不是。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他看着我。
我把那叠纸重新放进铁盒里。
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麻烦。你不让我知道你妈在做什么,也不让我知道周姐在替我挡什么。你自己在中间装没事。这样你最轻松。
我没觉得轻松。
可你一直这么做。
他低下头。
顾诚有个不太体面的习惯,认错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地上有一句标准答案。
我看着他的鞋。
你现在还想说什么?
我辞了周姐。
为什么?
她不愿意回来。
不是因为你要她走?
不是。
你给她补工资了吗?
给了三个月。
她要了吗?
她没要。她说不欠我们的。
你又替她决定了?
他愣住。
我伸手:把她电话给我。
你要做什么?
问她自己。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周姐没有说话。
我先开口:你还在附近吗?
在。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让我走。
我气头上说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没睡着?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知道。
我坐直了:你知道?
你呼吸不对。
那你还说?
我想让顾先生听见。
你想让他难堪?
也不是。
周姐,你能不能别说一半。
她轻轻叹气。
我女儿以前跟她丈夫吵架,天天问我该怎么办。我说,男人不说话就是没想好。后来她把孩子带回来,我才知道,不是没想好,是她丈夫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我不想再看一个人等别人开口。
屋里很静。
她继续说:我那句话不好听。可我说完以后,顾先生要是肯替你说一句,我就不走了。结果他只说你不是老佛爷。
顾诚闭了闭眼。
我问:你觉得这句话够不够?
不够。
那你还替他说话?
他后来确实改了。
改了几天?
从第二天开始。
我看向顾诚。
他低声说:我会一直改。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别保证太多。做得到再说。
我也笑了。
周姐,铁盒里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那时候不想被当病人。
我现在也不想。
那就别当。
她挂了电话。
我把铁盒推回顾诚面前。
收好。
你不要?
先放你那里。
为什么?
等我哪天又不想说话了,你拿出来看看。
顾诚点头。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
不是你来处理。我们一起。
他抬眼看我。
我说:我不想再站在门外等你们商量我的事。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顾诚陪我去了家政门店。
周姐坐在柜台旁边,正在给女儿打电话。
她看见我们,先看我,又看顾诚。
我把一个纸袋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那只旧饭盒,还有她落在我们家的创可贴、钥匙和一袋没吃完的红枣。
饭盒你拿走。
她打开看了一眼:红枣你吃。
我不爱吃。
那你还买?
顾诚买的。
周姐看向他:浪费钱。
顾诚说:下次不买了。
下次你也别乱买。
好。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把饭盒收进布袋。
林姐,你以后还是得吃饭。
我知道。
别因为生气不吃。
我没有。
你有。
我没反驳。
顾诚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那天没有下雨,他还是拿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真正的照顾,不是替我把所有话都挡掉,而是让我站在你身边,听见那些话,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
06. 尾声
周姐没有再回来。
陈姨来过一次,提着一篮子水果,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问:林静,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水果递给我:我买了你爱吃的。
我看了一眼,里面没有我爱吃的,都是顾诚说我不爱吃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有一点尴尬。
店里就剩这些。
放门口吧。
她没动。
你不让我进去?
你想进去吗?
她张了张嘴。
顾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妈,你先回去。
你们夫妻俩现在说话,我连门都不能进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
等我想让你进的时候,我会叫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肚子大了,别总坐着不动。
我说:我知道。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饭别凉着吃。
门关上后,顾诚问:你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今天不想。
她好像变瘦了。
你别替她找理由。
我没找。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替所有人找一个好听的解释。
顾诚擦了擦桌面。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给自己找过?
我没回答。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
那个位置以前总是周姐放东西的地方,现在空着。
他挂了两次,第一次挂歪了,第二次才挂正。
晚上我整理抽屉,发现那只小陶罐底下压着一张停车票。
顾诚走进来,看见我拿着它。
这个怎么还在?
你不是说扔了吗?
我说过吗?
说过。
那可能没扔。
你记性越来越差。
你也一样。
我打开陶罐,把硬币倒出来。
叮叮当当一小堆。
顾诚蹲在地上帮我捡。
他捡得很慢,有一枚滚到沙发底下,他趴下去够,半天没出来。
我问:你还活着吗?
活着。
那你说句话。
他从沙发底下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那枚硬币。
我在。
我没接那枚硬币。
他坐起来,把硬币放进陶罐里。
今天周姐打电话了。他说。
她说什么?
她女儿的房租解决了。她问你以后还要不要她照顾。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问你。
我看着他。
你没替我回答?
没有。
进步了。
他笑了一下。
我把陶罐放回原处,旁边那张停车票没有拿走。
第二天午后,我又躺进了卧室。
门还是没有关严。
顾诚在堂屋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睡觉。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回答:不用叫她。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我闭着眼,听见他走过来,把门轻轻推开一点。
一只手伸进来,把床边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端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放下一杯温水。
我没有睁眼。
他以为我睡熟了,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林静,你醒着吗?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替我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动作很轻,还是有点笨。
有些人不是突然学会了爱,而是终于不再把沉默当成体贴。
我把那杯水往床头挪了挪,留了一点位置给他的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