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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证焐在口袋里,还没凉透。

门就被敲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头一紧。

门外站着五个人,大包小包的,像搬家的蚂蚁。

前婆婆朱玉霞扯着嗓子喊:“雅文,开门啊,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我们搬来陪你。”

我握紧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父亲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还在耳边:“你奶奶明天到,别怕,他们来,你就让他们进。”

我拉开门,笑了。

“妈,你们来得正好。”

朱玉霞愣了一下,眼睛往我身后瞟。

我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五个人像洪水一样涌进门。客厅里突然挤满了人,朱玉霞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声音卡在嗓子里。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客厅安静得不像话。

沙发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朱玉霞的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我轻轻地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奶奶。”

没人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朱玉霞的脸,一瞬间白了。

01

我叫徐雅文,今年三十二岁。

三个月前,我还是朱家的媳妇。

说起来都是笑话,嫁给朱涵蓄七年,我在那个家里,连个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他家是农村的,他爸死得早,婆婆朱玉霞带着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朱涵蓄供出大学。

他妹妹朱莉莉嫁了个不三不四的男人,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

弟弟朱建国二十好几了,整天游手好闲,钱没挣几个,花钱倒是大手大脚。

我当初嫁给他,我妈劝过我,说我性格软,嫁到这种家庭,怕是要吃亏。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

他对我好,天气凉了会给我送外套,我加班他会来公司楼下等我。

谁想到结婚之后,一切都变了。

结婚第二年,朱玉霞就从乡下搬了过来。

说是来帮我们做做饭,实际上每天在朱涵蓄面前嚼舌根子。

说我做饭不合她口味,说我挣的钱不够养家,说我对她不够孝顺。

朱涵蓄一开始还会替我说话。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忍忍不就行了?”

“她那么大年纪了,你让着点嘛。”

我忍了。一忍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朱莉莉带着孩子住进来了,朱建国也在客厅打起了地铺。

一家六口人挤在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我每天上班挣钱养着他们,回到家还要被朱玉霞挑三拣四。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单位里一个普通文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

朱涵蓄在工厂当技术员,工资比我高一点,但也不到八千。

这点钱养活六口人,我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

朱玉霞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有钱,说我偷偷攒私房钱。

有一次我买了件新羽绒服,她当着朱涵蓄的面数落了我半天:“你穿那么好干什么?给谁看?你这个当嫂子的,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气得发抖,回房间哭了一场。朱涵蓄进来,居然说:“你也是,买什么羽绒服啊,我妈都没买呢。”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不再是当初会在我加班时送外套的朱涵蓄了。他变成了他妈的儿子,变成了他妹妹的哥哥,变成了他弟弟的大哥。唯独不再是我的丈夫。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心凉的。

但我没提离婚。不是不想,是舍不得那套房子。

半年前,我父亲用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加上老家的拆迁款,给我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三室一厅,新楼盘,电梯房。

拿到钥匙那天,我抱着钥匙哭了一场。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一样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

朱玉霞知道这件事之后,眼睛都红了。当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咱们搬过去跟你弟媳住,她那套房子大,住着舒服。”

我看了朱涵蓄一眼,他没吭声。

我冷笑了一下。

我没让他们搬,不是因为我心狠。是因为我知道,让他们搬进去容易,再让他们搬出来就难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朱玉霞整天摔摔打打的,说我忘恩负义,说她儿子娶了我这个白眼狼。我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回。

朱涵蓄也变了。他不再劝我,开始跟着他妈一起冲我发火。动不动就冲我吼:“你是我老婆,你东西就是我的,你怎么就这么自私?”

我没理他。我只是越来越晚回家,能加班就加班,能出去吃就出去吃。

我不想那个家。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把我推到了悬崖边上。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家门,看见朱玉霞穿着我的睡衣,正坐在客厅里磕瓜子。

那件睡衣是我生日时自己买的,花了两百多,我自己都没舍得穿几次。

我站在门口,心跳都停了。

朱玉霞看见我,还笑嘻嘻地说:“你这睡衣质量不错,在哪儿买的?改天给我闺女也买一件。”

我转身出了门。

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沉默了半天,问:“你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他说:“那行,房子的事,你不用管,爸给你撑腰。”

挂断电话,我在楼道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干眼泪,回家。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02

离婚这件事,比我想象中简单。

朱涵蓄死活不同意。他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徐雅文,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你妈穿着我睡衣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她是不是想当我妈?”

他语塞了。

朱玉霞在旁边跳脚:“离就离!谁怕谁!你徐雅文离了婚,看谁还敢要你!”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放心,就算没人要,我也不会再回这个家。”

朱涵蓄最后还是签了字。

原因很简单,我跟他说:不同意离婚,就打官司。我手上有他打我那天出警记录,还有他家暴过后我拍的伤情照片。

他脸色变了。

那段日子,我被打过一次。

朱涵蓄喝了酒回家,我跟他说能不能少喝点,他直接一巴掌甩过来,把我打得摔在地上。

朱莉莉在旁边看着,还说了句:“嫂子,你也真是的,我哥上班多累,喝点酒怎么了?”

那一巴掌,把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打没了。

朱涵蓄当然不想留案底。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这么多年,压在我身上的东西,终于没了。

办完手续那天,我去看了新房。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天很蓝,风很轻。我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觉得整个人都是轻的。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朱玉霞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那个人,从来都是得寸进尺。我住进新房子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了。说不定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没想到的是,她来得这么快。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朱涵蓄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我妈想去看看你那房子。”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朱涵蓄,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她非要去,我也拦不住。”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拦不住?你要是真想拦,谁能逼你去?

“你们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

“行,来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我拿起电话,拨给我爸。

“爸,奶奶到了吗?”

“到了。明天早上你姐送她去你那。”

“好。”

我放下电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但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客厅擦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了点水果。冰箱里放了饮料。

像个等客人的样子。

但其实,我知道这是战场。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奶奶站在门口。她满头白发,精神却很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奶奶。”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她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点头:“瘦了点,精神头还行。”

她走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新装修的房子,说:“这房子不错,你爸没白忙活。”

我去给她倒了杯茶。

她坐到沙发上,喝了口茶,抬头看着我:“朱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她笑了笑:“我活了七十三岁,什么人没见过。朱玉霞那个人,我早就看透了。你离了婚,她心里不舒坦,肯定要来找你的麻烦。”

我不说话了。

奶奶放下茶杯:“你记住。他们来了,你别怕。奶奶在这儿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03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朱涵蓄说:“我们到了,你开门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差点没认出来。

门口站着一排人,前前后后,少说有五个。

朱玉霞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身后是朱莉莉,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再后面是朱建国,扛着一个行李袋。

朱涵蓄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门的方向。

我心里冷笑。

这阵势,哪里是来看我,分明是要搬进来。

我拉开门。

朱玉霞看见我,立马换上笑脸:“雅文啊,我们来看看你,你一个人住多冷清。”

我笑了笑:“进来吧。”

朱玉霞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很快,她就带着一大家子人涌进来了。

客厅里一下子满当当的。

朱玉霞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哟,这装修得不错,地板是实木的吧?沙发是新买的?这茶几……得花不少钱吧?”

我没吭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朱莉莉跟着她妈转了一圈:“妈,这房子通风挺好,光线也好。”

朱建国更直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这沙发舒服,比我那张折叠床强多了。”

他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来,坐这儿,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孩子很听话,脱了鞋爬到沙发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朱涵蓄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我看了他一眼,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愣着干嘛?进来啊。”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来。

站在客厅中央,他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我。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朱玉霞在沙发上坐定,翘起二郎腿,看着我说:“雅文,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怪不习惯的吧?要不这样,我们搬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省得你孤单。”

我笑了。

“好啊。”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住了。

朱莉莉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真的?”朱玉霞问。

“真的。”我说,“住多久都行。”

朱玉霞脸上的笑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她转头对着朱莉莉说:“听见没?你嫂子答应了。”

朱莉莉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朱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去搬行李!”

我抬手:“等一下。”

他停住了:“怎么了?”

我笑着说:“我说了让你们住,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朱玉霞的脸色微变:“什么条件?”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就是我奶奶今天也来了,她老人家住主卧,你们不介意吧?”

“你奶奶?”朱玉霞的表情变了,“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啊。她年纪大了,不想来回折腾,就在我这住几天。”

朱玉霞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行吧,主卧让她住,我们住次卧和客厅。”

“那就好。”我说。

我转身进了卧室,去叫奶奶。

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老旧的照片簿。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人来了?”

“来了。”

“都来了?”

“都来了。”

她合上相簿,站起来:“走吧,去见见。”

她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正在分着看房子。朱莉莉在厨房里转悠,朱建国在阳台上看风景。

只有朱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装修。

奶奶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看着奶奶,看着她脸上那股从容的表情。她走到茶几边,坐下了。

“朱家的,你来了。”她说。

朱玉霞嘴唇哆嗦着:“这……这……”

我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我是徐雅文,这是我奶奶韩玉洁。”

朱玉霞的脸一下子白了。

04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朱莉莉先反应过来,从厨房里走出来,声音有点抖:“阿姨,您什么时候来的?”

奶奶笑了笑:“昨天刚到。”

朱莉莉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个……我们来是想看看雅文住得习惯不。”

“哦,那你们看完了。”奶奶的声音不紧不慢,“看完了,可以走了。”

朱玉霞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雅文都答应让我们住下了!”

奶奶看着我:“你答应了?”

我说:“他们想来住几天。”

奶奶点点头:“那也得有个规矩。你们是客人,哪有客人来了自己挑房间的道理?”

朱玉霞的脸色难看极了:“我们是她婆婆和小姑子,怎么能算客人?”

“已经离了婚了,不算婆婆。”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玉霞气得发抖:“你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们来住怎么了?这房子是我儿子出钱买的,我们凭什么不能住?”

这套房子是我父亲出的全款,房本上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她竟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奶奶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房产证复印件,你看看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朱玉霞伸手去拿,奶奶一把按住了:“别急,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个也给你看看。”

朱玉霞接过来,翻了几页,声音变了:“拆迁款的凭证?怎么在你那?”

“这套房子的首付,有一部分是从拆迁款里出的。拆迁款打到我儿子名下,跟我孙女没关系,当然也跟你们朱家没关系。”奶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朱玉霞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在讹诈!”

奶奶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我说错了吗?房子是我儿子出钱买的,跟你朱家有什么关系?你儿子离婚,我孙女没要你一分钱赡养费,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朱玉霞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朱涵蓄:“你说句话啊!”

朱涵蓄站在门口,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涵蓄,你是不是男人?你妈被人这么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朱玉霞急了。

朱涵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妈……我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朱玉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把东西都搬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连老家房子都退了?你让我往哪儿去?”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原来,她把老家的房子都退了。她打定主意要搬进来,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朱莉莉也急了:“妈,你别这样。我们……”

“你给我闭嘴!”朱玉霞打断她,“你个没用的东西,嫁了个废物,现在还想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喝西北风?”

朱莉莉的脸一下子白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朱建国站在阳台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嫂子,你有什么条件,你说。我们住几天就走。”

我看着他:“我没什么条件。但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不想让谁住,我说了算。”

“那你就是不肯让我们住了?”

我没说话。

朱玉霞的脸突然变了,变得更加难看,简直像要杀人:“徐雅文,你狠!我儿子养了你七年,你倒好,说翻脸就翻脸!”

“你儿子养了我七年?”我看着她,觉得这话好笑极了,“这七年,我上班挣钱,回家做饭,连你儿子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朱玉霞噎住了。

“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张了张口,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奶奶这时候开口了:“我看你们今天是来找事的,那就别怪我把话说难听了。这房子,是我孙女一个人的。你们想住,没门。想闹,我现在就报警。”

朱玉霞气得脸都歪了,但她没敢再说什么,拎起包,喊了一声:“走!”

朱莉莉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朱建国拎着行李袋,朱涵蓄低着头走在最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撑着墙,差点站不稳。

“一个人扛住就行。”奶奶走过来,拍拍我的背。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05

那天晚上,奶奶和我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过了很久,奶奶突然说:“你爸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朱涵蓄那边,有点不对劲。”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朱涵蓄欠了赌债,好像不少。”

我愣住了。

“你爸在省城认识的人多,听说朱涵蓄最近在到处借钱,利息挺高的。你爸担心他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朱涵蓄每个月工资七八千,我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现在想想,他经常晚上不回家,说是加班的,原来是去赌了。

怪不得他那么痛快就签了离婚协议。原来,是怕我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

怪不得他这么快就带着一家人找上门来。原来,是想要我的房子去抵债。

我攥紧了拳头。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爸说,他已经帮你请了律师,明天就到。”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朱涵蓄追我的时候,我想到他第一次带我去见他妈。他牵着我,说:“这就是我媳妇。”

他妈妈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我记不清了。

但我也想起来了,他妈妈从来就没喜欢过我。第一次去他家,她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两遍,说:“这姑娘看着挺结实的。”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那是农村人说话的方式。

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嫌弃我。

我睡不着,起床去阳台。外面很安静。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隔天下午,我正在买菜,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一个女声,说:“你是徐雅文吗?我是宋律师,你爸爸让我联系你。”

“宋律师?”

“对,我是律师事务所的,你爸让我负责你的案子。”

我心里安定了不少:“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我今天下午有空,方便去你那边谈谈吗?”

“方便,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客厅里喝茶。我把事情告诉她了,她点点头:“你爸做事,我放心。”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干练利落。

“你是徐雅文吧?我是宋律师。”

“快请进。”

她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房子:“这边的房产证和购房合同,你都有吧?”

“有,我都放在床头柜里了。”

“行,先拿给我看看。”

我去卧室,把这些文件都拿了出来。

她接过来翻了翻,满意地点头:“购房记录、全款凭证、房产证,都是你的名字。你爸是不是还留了一份公证?”

“对,财产公证书,婚前做的。”

“那太好了。有这个,朱涵蓄再怎么闹都没用。”

我松了口气。

宋律师又翻了一遍文件,突然停下来:“你爸说,朱涵蓄手上有你的一份东西?”

我心里一紧。

那件事,我一直没跟奶奶说过。

生完孩子后,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容易情绪崩溃。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会摔东西,会大哭,会一个人在房间待很久。

那时候朱涵蓄说,他怕我出事,就偷偷录了一些视频。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后来吵架的时候,他才说漏了嘴。他说他有我的“把柄”,要是敢离婚,就把那段视频发出去,让我没脸见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那个当成威胁我的筹码。

宋律师听完,表情严肃:“这是个问题。”

“你能帮我把那段视频拿回来吗?”

“能,但需要费点功夫。”

“你尽量去做就行。”

她点点头:“行,我先回去准备一下。这几天你尽量别跟他们接触,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宋律师,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沉甸甸的。

奶奶走过来说:“不用担心,法律会还我们公道的。”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6

朱家的人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隔天下午。

门铃就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看见了朱涵蓄的脸。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朱玉霞,没有朱莉莉,没有朱建国。只有他自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了。

他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胡渣。

“有事吗?”

他张了张口:“我……想跟你谈谈。”

我沉默了。

“就谈几句,不耽误你时间。”

我侧身:“进来吧。”

他进来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我说:“有事坐下说吧。”

他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久,他终于抬起头:“雅文,对不起。”

他在道歉?

他继续说:“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看了看四周:“房子挺好的,我知道你在这边过得不错。”

“朱涵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欠了高利贷,二十万。他们找上门了,我不敢回家。”

我不意外,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说得很艰难,像是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我看着他的脸,想到七年前那个婚礼,想到他在众人面前说“我会对雅文好一辈子”的样子。

“你要多少?”

“两万。”

“不多。”

我说得很平静,他愣住了一下:“你……愿意借?”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把那段视频删了。”

他的脸色变了。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那个来的。”他说,“那视频我能删,但我拿不到。”

“你什么意思?”

“手机我已经卖了,视频存网盘上了,密码只有我妈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可笑。

朱玉霞拿那段视频当筹码,原来一直留着她那里。

“你们还能不能要点脸?”

他低下头:“我也没办法……我妈说,要是你肯给她二十万,就把视频删了。”

“你知道二十万是多少钱吗?”

“那你还来找我?”

“我……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那一点点恻隐之心,瞬间崩了。

“朱涵蓄,你走吧。”

“雅文……”

“走。”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厉害。

奶奶从卧室里走出来:“听见了?”

“听见了。”

她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报警。”

奶奶摇摇头:“报了警也没用,那段视频不能发出去,要是传出去了,你在单位怎么办?”

“那怎么办?”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说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你爸说他认识人,能打听朱家的底细,把人查得清清楚楚。”

我没再追问,心里闷得慌。

在家待不住,我出门上了街。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奶茶店,想进去坐坐,突然电话响了。

是宋律师。

“雅文,你听我说。我查到一件事,很重要。”

“什么事?”

“朱涵蓄欠的赌债,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

“而且他赌博的事情,已经被工厂知道了,今天已经被开除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

“还有,你那段视频,我们可能拿到。”

“怎么拿?”

“你婆婆的手机,我们可以想办法拿到。”

07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寄件地址是律师事务所。

拆开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第一张是一份“视频资料取证通知书”,第二张是一份“律师函”。

我看了两遍,才明白。

宋律师用了合法的手段,让我婆婆把那段视频交了出来。

看着那几张文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根扎了半年的刺,一下子就拔出来了。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但又很轻松。

下午,太阳正好,我从律所拿了证据。

“你婆婆把这视频删了,原件和备份都处理干净了。”宋律师说,“放心吧,以后她再也不敢拿这个来威胁你。”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去的路上,我给奶奶打电话说了这事,奶奶在电话里说:“好。”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她也很高兴。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加班,门卫大爷进来说:“小徐,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年纪不大,穿着挺时髦。”

我心里一跳,放下手头的事出去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大包。看到我,她走过来,叫了一声:“嫂子。”

我愣了一下。是朱莉莉。

她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她,穿着土气,总是低着头。现在她化了妆,头发也烫了卷,看起来精神不少。

“你来干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这次开口说:“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哥……我哥他出了点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低着头:“他又去赌了。这次输了十万。高利贷的人找到家里来了,我妈……我妈被吓得不轻。”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她摇头:“不是。我来是想问你……你能不能帮帮我妈?”

“帮?”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你能不能……给点钱,先让他们把利息还上?”

我看着朱莉莉,一瞬间觉得好笑:“朱莉莉,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好欺负?”

“嫂子……”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妈拿着这段视频威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求情?你哥拿那段视频要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

朱莉莉哭了起来:“我知道是我们不对。我妈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她糊涂了七年了吧。”

朱莉莉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我放缓语气:“你走吧,别再来了。”

她站在门口,还在哭。最后她拎着包,转身走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有点闷。但这一次,我没有后悔。

那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奶奶突然开口:“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件事。”

“他认识的那个朋友,原来跟朱家那边有关系。”

我抬头:“什么意思?”

“朱涵蓄赌博那个事,有人举报到工厂的。举报人,是朱莉莉。”

我整个人愣住了。

“朱莉莉举报她哥?”

“对。她不想让她哥再赌下去了,所以举报了。”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个总是在朱玉霞面前低眉顺眼的朱莉莉,心在开始长大了。

“她来找你,其实是来跟你道歉的,不是来借钱的。”奶奶说。

原来,朱莉莉是来向我道歉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夜很深。

远远的有车声传来,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我看见奶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半眯着。

这一刻,我忽然不那么难受了。

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08

又过了一周,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朱家那边没有再找过我。朱涵蓄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像是人间蒸发了。

我每天正常上下班,下班后回家陪着奶奶看看电视、唠唠嗑。

日子简单,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个人样子了。

宋律师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朱涵蓄的事情基本处理完了。那段视频的备份已经全部销毁,朱家那边不敢再拿这件事来闹。

“以后该你的还是你的,”她说,“他们再敢来骚扰你,你可以告他们。”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陪着奶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奶奶突然说:“你爸昨天打电话来,说想让你去省城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他说你在那边待着不舒服,想让你换个环境。”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想在这边。房子是新买的,工作也稳定。”

奶奶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心里是有事的。

饭后,她拿出那本老旧的相簿,一页一页地翻着。我坐在她身边,看到相簿里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脸上挂着笑容。

“你妈,”奶奶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两岁。”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去世早。但具体怎么走的,爸爸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她是生病走的?”

奶奶点点头:“是。你爸那年去省城打工,你妈一个人带着你,日子过得苦。后来得了病,没治过来。”

我眼睛有点发酸:“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起过。”

“他不想让你难过。”奶奶合上相簿,“你爸这辈子,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把你养大,现在你离了婚,他又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到我爸爸,想到他这些年白手起家,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还去给人当管家,省吃俭用地给我攒钱。

我还小的时候,爸爸去省城打工,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家,他都要问我的成绩,问我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后来我大了,参加工作了,他开始攒钱给我买房。我妈走得早,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我。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了个大早,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爸。

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大包。看见我,他笑了笑:“雅文。”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爸……”

他拍了拍我的背:“哭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不出话,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我扶起来,笑着说:“好了好了,别让你奶奶看见了,回头又要说你。”

我擦了擦眼泪,拎着菜,带着他上了楼。

奶奶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高兴的:“来了?”

“来了。房子不错,我看看。”

我带着我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赞不绝口:“装修得挺好,邻居怎么样?”

“还行,挺安静的。”

“那就好。”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你的事,奶奶跟我说了。朱家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们不敢再来找你了。”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09

我爸住了几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谈了一次话,说了很多话。

他说这些年不容易,我离了婚,他心里很难过,但更多的是欣慰。他说他早就看出来,朱涵蓄那个人靠不住,但他不想干预我的选择。

“有些路,你自己走过了才知道该不该回头。”他说。

我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他已经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打算在省城租个房子把奶奶接过去住。

“你要是愿意,也搬过去住吧。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

我想了想,说:“我现在不想去省城。这边工作稳定,刚买的房子住着也习惯。”

他没勉强,点了点头:“随你。”

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有五万块钱,让我留着备用。

我实在是不想要,但他硬塞到了我的手上:“拿着,别让你奶奶知道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鼻子又酸了。

我爸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奶奶有一天跟我说,她也要走了,回老家去了。

我心里一惊:“奶奶,你回去干什么?老家不是已经没人了吗?”

“你爸说房子已经卖了啊,我住哪儿住得都不自在,还是想回老家。”

“爸不是说要在省城给你租房子吗?”

奶奶摇摇头:“我还是不去了,你爸也有人照顾,用不着我操心。你在这边好好过,别让我担心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凌晨两点,我起来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爸,奶奶说她要回老家……”

“她不能回去啊,老家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我回去把她接过来吧。”

“你让她在我这边住不行吗?”

“你奶奶那个人,她倔起来,谁也劝不住。”

我挂了电话,靠在床头。奶奶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我过去敲门:“奶奶,你睡了吗?”

“没呢,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奶奶坐在床上,房间的灯开着。她看着我:“是不是担心我一个人回去?”

“嗯。”

“你放心,奶奶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几年。”

“奶奶……”

“行了,别哭了,人老了总是要走的。”

我还是没忍住,哭了。奶奶拍拍我的肩膀:“别哭了,你还有你爸,你以后还会遇到对的人。”

我摇摇头:“我不想再找了。”

“找不找都行。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过得好。”

10

奶奶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我爸来接她。我给他们做了顿早饭,炒了三个菜,煮了饭。奶奶吃了两碗,说好吃。

吃完之后,我把她送到楼下。她回头看了看那栋楼:“房子挺好的,你别糟蹋了。”

她坐上我爸那辆旧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有了对象,记得带回来给我看看。”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回到家,一进门,心里空落落的。奶奶住过的房间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里的茶几上,还放着上次给她买的那包茶叶。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我听着外面的声音,却感觉一切都离我很远。

下午,我收拾奶奶房间的时候,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存折。

存折上有五万块钱。

信的落款是奶奶的字迹:“给你留的,买点好东西,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拿着那封信,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

我坐在床边,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好久。

哭完之后,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接起来:“喂?”

“奶奶,那钱……”

“别哭,奶奶给你的,你就收着。”

“好了,挂了吧,长途电话费贵。”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信,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有灯光亮起来,一盏接一盏的,像是连绵的灯火。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灯光,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也许明天还会更难。

但我知道,我扛得住。

因为身后,还有人在默默盼着我过得好。

我把信小心收好,放进抽屉里。

关灯,去睡了。

月光照在窗台上,新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