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今年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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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不对,应该说,他没跟我求过。我妈生病那会儿,他跟医院的大夫求过,求大夫救救我妈。我见过那一回,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腰弯着,声音是抖的。就那一回。

后来我妈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老家。自己做饭自己洗衣,院子里种点菜,逢年过节我回去,他反倒嫌我碍事。我给他买的按摩椅他不坐,说占地方。我给他换的煤气灶他不用,说柴火灶炒菜香。我塞钱给他,他转头就塞回我包里,说“你留着,城里花销大”。

就这么一个人。硬了一辈子。

那天我回老家看他,下午到的。他坐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在院门口就听见了。进门喊了一声爹,他回头看我一眼,说“来了”,然后继续看他的抗战剧。

我把东西放下,去厨房烧水。水开了端出来,他还在看。我坐旁边跟他一块看了会儿,没说话。他忽然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手机是我前年给他买的智能机,屏幕大,字大,我教过他接打电话,别的功能他没碰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倒过去,又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了,又站起来。

我说爹你找啥呢。

他说没找啥。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那个手机,这次没放下。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个他不知咋用的东西。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点,屏幕亮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放下。

我就假装没看见。

晚上吃饭,我炒了两个菜,他倒了一杯酒。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夹菜。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两下,没夹起来。

他说:“那个……家里那台智能机,能不能……教教爸用?”

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就看着桌上的菜盘子。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不会用筷子。他也是这么坐我对面,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看好了啊,这么夹”。我夹了五六次没夹起来,急得要哭。他就笑,说“不急不急,再来”。

现在反过来了。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觉得山是稳的,河是流的,你爹是永远不会老的。结果有一天,他坐在你对面,低着头问你“能不能教教爸”,你才发现,山也会塌,河也会干。

我把手机拿过来,坐到他旁边。我说你想学啥。他说想学那个能看见人的。

我说视频通话?

他说对,就那个。

我给他下了微信,注册了账号,加了我好友。然后打过去,他手机响了,吓了一跳,说“咋响了”。我说你点那个绿疙瘩。他手指头伸出来,在屏幕上找那个绿疙瘩,点了两下,通了。我的脸出现在他屏幕上,他的脸出现在我手机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笑了。说:“这玩意儿,还真能看见人。”

后来那几天,我教他发语音、发照片、看朋友圈。他学得慢,一个步骤得说好几遍。有时候忘了,又不敢问,自己在那儿捣鼓半天,把手机弄没电了,才来找我。

说起来,他年轻时也爱捣鼓新鲜东西。村里第一台收音机就是我们家买的,那时候他天天端着听评书,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老了,反倒不敢碰新东西了。

前天我回城里了。晚上收到一条微信,是他发的语音。点开听,里面是他跟隔壁王叔说话的声音。王叔问“你儿子走了?”他说“走了走了,回城里了”。然后停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我儿子教的,我会发这玩意儿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里那股得意劲儿,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

我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给他打了一个视频。他接了。镜头对着天花板,他的脸在下面,只有半个额头。他说“咋又打过来了”。我说没事,看看你。他说“有啥好看的”。

说完他自己笑了。那个笑,跟他年轻时候教我骑自行车、我一脚蹬出去老远、他在后面看着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