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侦探先生,你的背包开着呢》
- 大概两年前,我开始关注“职业闭店人”这个选题。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半隐半现,置身于光影交叠当中。
- 2024年10月,我联系到一名活跃在京鲁晋的职业闭店人,邀约他做一次访问。对方沉默良久,留下一句:“比较忙,再找时间。”
- 后来,托朋友找了几位专做闭店的“江湖人”,想匿名听听他们的故事,也被委婉拒绝。2025年春天,我找到一名在社交媒体上频繁露面的“教培危机顾问”,他的助理帮我拉了一个工作群,希望我能与对方做一期面对面采访视频。临成行前,对方提出条件:所有提纲及内容需经审核确认方能发布。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 再后来的一年多里,我陆续联系了七八位教培闭店人,有的已读不回,有的临时改变主意。
- 他们似乎并不愿被人看见,这并不难理解。两年前至今,“职业闭店人”这个群体经历了多轮舆论审视。在一些公开报道和讨论中,这个职业被迅速贴上了负面的道德标签,人们把他们视作替老板跑路的人,或认为他们帮助机构完成最后一轮收割,也有人将“闭店”与逃避责任、侵害消费者权益联系在一起。
- 于是,那些做闭店的人变得愈发谨慎。他们开始变换称谓,自称“摆渡人”、“第三方善后团队”、“危机管理团队”、“危机陪跑人”或其它更多。这却是我一直想找到他们的原因。
- 教育培训行业从来不缺成功的纸面消息,增长、融资、扩张、逆势翻盘,构成了人们最熟知的他人叙事。即使在行业收缩后,公开的表达依然习惯于谈论“穿越周期”或“拿到结果”。但一个行业的全貌,不会只有那些站在台上的人。
- 如果只记录赢的人,我们看到的是行业的正面,而真实的故事往往藏在背面。所谓行业史,不仅要记录谁把生意做成了,还要记录那些生意最后是怎样结束的。
- 直到我遇见大鱼。他是我寻找这群人两年多以来,少有的例外。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约。
一、我关掉自己的店
我叫大鱼,今年42岁,浙江杭州人。
房地产最好的十年,我做的是中高端楼盘的营销策划。那时候行业红利还在,钱也比较好赚,我算是吃到过一波红利的人。
后来,我因为打小喜欢《灌篮高手》,和几个伙伴一起做了几家青少年篮球馆。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多少有点想当然。我们前前后后投入了近300万,加盟品牌、选址核心商圈、高薪请教练、花钱找托管、付费学运营,新手小白踩的坑,我们基本上一个没落下。
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所以我第一次接触“闭店人”,不是因为我想干这个职业。相反,我是作为一个失败的老板,找到了职业闭店人。
后来,我替别人关店。四年时间里,从帮朋友“看看”,到给陌生同行提供闭店方案和执行,我莫名其妙地从一个地产营销总监,变成了一个教培职业闭店人。
我的微信名叫“余大明白”。至于“职业闭店人”到底像什么,我想明白了,它像搞殡葬、卖墓地的。别人都在盼着生意红火,我负责告诉下一个老板:“差不多了啊,该准备后事了。”有一段时间,身边人问我现在干什么,我都说是在卖保险。本质上,闭店和买保险差不多,只是买得有点晚。
我在房地产行业那会儿,挣钱还可以,对营销方案和落地执行都比较熟悉。怎么定价,怎么推广,怎么控制销售节奏,这些事情我自认为比较熟。人在一个行业里赚过钱,很容易产生一种盲目自信。我当时觉得,地产这么复杂的东西我都能玩明白,一个小小的教培还能玩不转?
结果还真就玩不转。我和伙伴们是看《灌篮高手》长大的,觉着既然喜欢,又懂点营销,做几家篮球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一开始我们也确实按照熟悉的方式做,发现不行了,就继续投钱,哪里有问题,就挨个调整。一直到最后才发现,很多生意不是多坚持一下就能活过来。
我当时的状态特别奇怪,像跟一个渣女加捞女谈一段拉拉扯扯的感情。理智告诉你,这段关系不行了,该及时止损;感性上又迈不开腿。前前后后搭进去那么多,什么便宜没占到,哪里能甘心?
所以我们一直拖,不断加钱下注,想办法。直到山穷水尽,才认清现实:这家店救不回来了。那时候我第一次理解了,闭店最难的不是把门关上,而是承认,门已经没必要再开了。
心一横,找人帮我把店关掉。也因为有过一次经历,才发现,关店这个事情的技术门槛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该签的合同签掉,该确认的信息确认清楚,把可能产生纠纷的地方提前处理好,剩下的就一件事:你自己扛不扛得住。
因为账算到最后,你可能早知道答案了,但心理上就是不愿意接受。你会想,是不是再坚持一个月就好了?是不是再找一笔钱就好了?是不是换一个方法就能救回来?你舍不得的不只是钱,还有投入进去的时间、精力、面子,以及你对判断力和未来的自信。
二、“情感导师”上线
我的店关掉以后,身边有人来找我。
同行碰到类似的问题,会问我:“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我就把自己的经验跟他们讲。有人把账目、合同、家长情况发给我,让我帮着看看。我没觉得在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自己刚从坑里爬出来,多少知道一点怎么爬。
一个人问,两个人问,慢慢地,问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我发现,很多老板需要的不是一个“闭店方案”,他其实已经知道干不下去了,他真正不知道的是:“我现在已经这样了,到底怎么办?”
什么时候关?怎么跟员工说?怎么跟家长说?剩下的课怎么办?房租怎么办?如果家长不接受转课怎么办?有人找上门怎么办?有人要报警怎么办?有人要去媒体曝光怎么办?
这跟谈恋爱有点像,一段关系出了问题,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应该分手,而是不知道怎么分,谁先开口,代价由谁承担,还能不能体面地离开。所以我有时候开玩笑说,自己后来干的这件事,有点像“情感导师”。
后来“情感导师”就真的上线了,我可能比很多人更理解那些不愿意关店的老板。一个人走到需要闭店的那一天,往往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好不好做了。他可能投进去几百万,欠着房租,欠着工资,还有几百个家长等着他的交代。账面上,答案早就算出来了,但人还没有准备好。而闭店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把那个答案摆到他面前:别再骗自己了。
当然,我也理解,为什么“职业闭店人”那么招人烦。这个行业里确实有“老鼠屎”。有些人不是帮老板解决问题,而是低价套餐再卖一轮,预付费再收一波,能拖就拖,能躲就躲,最后把所有人扔在那里,自己拍拍屁股走人。这种事情我见过。大家讨厌职业闭店人,我觉得真怪不了别人。
但如果把所有闭店人都归到这一类,我也觉得不公平。一个真正的职业闭店人,应该像一个红娘。红娘是干什么的?就是两个看起来不太登对的人,你得想办法把他们撮合到一起。闭店其实也是这个逻辑。老板已经撑不下去了,家长又确实交了钱,课没有上完。这时候你不能跟老板说:“你赶紧跑路吧。”也不能跟家长说:“老板都倒闭了,你就认倒霉吧。”你得在中间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
有时候老板已经投净了,家长一定会有损失;家长要求全额退款,老板根本拿不出钱。这种时候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一个不可能的结果硬说成可能,而是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非要说一个老板倒闭了就是十恶不赦,或者家长要求退费就是不近人情,这两种看问题的方式都太过简单。
老板有老板的难处,家长有家长的损失,员工有员工的生活,但有一点不能回避:钱是家长交的,课是老板卖出去的。所以机构出了问题,首先就得承认问题。有错就认,挨打立正,没什么好狡辩的。
你让一个人承认失败,远比让他签一份闭店合同难。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老板才是闭店过程中最难处理的那一个人。到目前为止,我没碰到过哪个老板一边赔得裤衩朝天,一边还有能力去处理几百个家长的情绪问题。
所以我把“闭店陪跑”归纳成两件事情。第一件,是陪老板把现状盘点一遍,让他接受现实,调整心态;第二件才是解决具体问题,把课时盘清楚,把家长分类,根据不同情况设计方案,再一个一个去谈。走到要闭店这一步,你面对的是几百个不再相信你的人,而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再信你一回。
三、12天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家有600多个学生的机构。我在现场待了12天。
那12天,我算享受“最高待遇”了。连上个厕所,外面也有一群人守着,生怕我跑了。我跟他们说:“我不跑,你们不用守着我。”没人信。
其实也不怪他们,那家机构老板找到我的时候,资金链已经断了,连后面的转课安置费都没着落,需要时间去凑钱。
我到了现场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关店,也不是谈转课,是先安抚家长。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集体情绪。几百个人聚在一起,只要有几个家长带头,情绪马上就起来了。
有一次,教室里几百个家长一起吵,我站在那里说话,根本没人听。你说你的,他们说他们的。有人问退费,有人问老板在哪里,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曝光。声音一层盖一层,根本停不下来。幸亏当时商场的人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不然真跟菜市场一模一样。
那几天我就像一台复读机,安抚好这几个,再去安抚那几个。刚把东边的人劝下来,西边又起来了。开头三四天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最麻烦的是,老板的钱还没凑出来,后面的接收机构也没有完全确定。家长问我:“到底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他们:“在解决。”但这个“解决”,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不然你今天把人安抚住,明天事情还是会炸开。
那几天我一边盯现场,一边催老板筹钱,一边推进后面的转课。弄到第十二天凌晨一点,最后一批家长才安置完。我回到房间,睡了一个囫囵觉。
12天,像一个浓缩版闭店全过程。门关之前,这么多人等着你处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问题。你站在中间,所有人的情绪都会落到你身上。每次安置完一个机构,我都有一种很委屈的感觉。委屈过去以后,我又会觉得这件事有意义。至少老板不用继续往泥坑里陷,家长也不用一直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
我前几天刚结束一家开了6年的舞蹈机构,100多个在校学生。
老板是很典型的跨界教培人。2019年前后,他看到教培热火朝天,自己原来的行业干烦了,就想着多条路多份保障,带着钱找了个品牌做加盟。交了加盟费,对方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等你从0到1把店开起来,很多事情还是靠自己摸索。
这个老板一路摸索着过来,不停给机构输血,连滚带爬。他说,赔钱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心态搞崩了,一年比一年赔得多。好在学生数量不算多。我们把剩余课耗理清楚后,三天时间,90%的学生顺利安置,剩下几个也很快收尾。
老板狼狈地苦笑着说,闭店以后,他觉得整个人轻松了。我碰到过不少这样的老板。他们不是不知道经营得不好,甚至早就知道了,就是不愿意关。因为一关,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几年全错了。
有时候你越往后拖,事情就越难处理。尤其是成人培训。钢琴、舞蹈、声乐这些东西,成人报班的目标比较明确。今天学钢琴,机构关了,跟他说去吉他班把课消掉,他肯定不同意。年轻人的维权意识也比较强,一旦不满意,法律、媒体、投诉渠道,该用的都会用。
当然,青少年培训也不是说转课就容易。现在培训机构倒得多,行业信任度降得很低。一个愿意接受转课的学生,已经受过一次伤了。你把他转到一家新机构,他得重新适应,还得相信这家机构不会突然关掉。很多接收机构会有一个要求,先帮忙转10节、12节课。为什么?因为这十几节课,基本能看出来这个学员能不能留下来。如果转化效果不好,人家凭什么用一个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帮你把这些课耗掉?
闭店这件事,看起来是在处理剩余课时,实际上处理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接触下来,未销课时额越大的机构,反而越好处理。比如一家机构还有200万课时,另一家20万。数字上看,200万更吓人,但处理起来,200万的有时候反而更顺。只要有一部分家长接受转课,其他人看到了,往往也会跟着转。反倒是一些小机构,有的学员跟了你很多年,从小班一直上到大班,家长会觉得:“我这么相信你,你怎么能这样?”
小机构的老板往往是冲在第一线的人。所以他一旦关门,家长会觉得不是单纯买了一份服务没有兑现,而是被一个曾经信任的人辜负了。这也是闭店人最难的地方。
闭店没有什么皆大欢喜。能做的,不过是让这场失败到此为止。
四、没有永远的春天
哪里的教培市场环境最好?答案必定是朋友圈。
你去看别人发的朋友圈、抖音,会自我怀疑:“大家都叫苦,私底下却忙到要死要活。莫非是苦肉计,苦到了我自己?”然后就很焦虑,各种找方法。“两个方法让地推效果提升80%。”“通过一场直播让教室填满。”“三方招生,零成本见效果。”然后矻矻一顿收割。
其实没什么好焦虑的。现实就是,大部分机构都在硬撑。19.9块3节体验课,99.9块2节赠课,一看就知道是引流,纯赔钱。老师们趁着人多时一顿拍,每天发几条,给家长信心,也给自己点信心。
我有个朋友,号称本地头部。各种公开演讲、分享经验,十几个校区,几千个学员,一年流水3000万。实际上,年底利润负50万,卡在那里。想关门,退不起费;想黄黄不掉,只能闷头拉磨。
一些机构线上看着感觉人山人海,线下门店不是贴着水电费催缴单,就是贴着转让启事。我给教培跑路老板“从夯到拉”做了个排行榜。你说都要跑路了,还有道德水平吗?还真有。
最“夯”的是什么?能做到全额退款的。这种老板100个里扒拉不出一个来。为什么?因为带有预售性质的行业,很难见到善始善终。这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好比《水浒传》里的宋江,没点家底,他做不成及时雨。你都搞到闭店了,资金链早断了,拿什么来维持体面?如果闭店了还能全额退款,那绝对是“孔子”级别的存在。我目前只听过,没见过。
第二级“顶级”,我称之为人间精品,坚持门店课耗到最后。这种属于白帝城托孤,我琢磨诸葛亮当时应该也是一身冷汗。想想看,做纯课耗至少半年,账面只出不进。为了加快课耗,一定会有些增加课时、提高课时费的小动作,投诉退费少不了。能硬扛着完成课耗的老板,责任感算拉满了。现实中,这类人不足10%。
第三级“人上人”,我称之为善人级,转移课耗的老板。在闭店老板中占绝大多数,不低于50%。至少他选择站出来面对,而不是跑路。不要以为这个事情简单。他既然选择出来面对,一定是做好了心理和兜里的双重压力。要是没点能力,没点舌战群儒的脑子,分分钟被唾沫星子淹死。
第四级“NPC”,我称为小人级,就是纯跑路。什么都不管了,房租没钱,工资没钱,退费没钱。为什么是小人级别?因为这种人也不是纯坏,就是纯傻。这种人一般没什么风险预判能力,被逼到没招,不知道怎么面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不听不看。事实上,该来的始终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第五级“拉完了”,这里面全是神人级别,这些是预谋跑路的。为什么是神人?你必须承认,这种人属于“宁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道德品质低下,生存能力极强。如果一个人是真坏,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每一个行业都有潮起潮落。有头发谁愿意做秃子?前段时间,我看见互联网上冒出一种论调,说“教培行业2035年迎来新的春天”。这也太逗了,望梅止渴好歹说前面三里五里地有梅子。2035年是九年后,教培能不能回到春天我不敢说,我能不能活到2035年,我都不敢打包票。
我关掉的这100多家教培机构里,80%是素质类,尤其是艺术教育,本身就是个高度依附于经济环境的行业。过去20年,经济一路增长,就跟血压一样,一直蹦着180、220,这谁受得了?但突然降下来,也受不了。对老百姓来说,直观的感受就是钱难赚。难到什么程度?很多人不是纠结怎么养好一个孩子,而是纠结能不能把自己养好喽。
未来的教培两极分化,头部品牌大鱼通吃,散户永远在进场、退场,进场、退场。我觉得,“教培职业闭店”是一个阶段性行业。再过两三年,洗牌洗得差不多了,这个职业也就到头了。
如果一家机构现在已经盈利困难,大部分撑不过一年半。无论你用什么方式去调整,哪怕回光返照,只要没有从根上把它救回来,大限就是一年半。
作为闭店人,我建议你,这几年要远离那些劝你“要坚持、要挺住”的人。这种人就跟撺掇别人离婚的闺蜜一样,蠢兄弟、毒闺蜜,是你通往幸福生活路上的两座大山,堪比王屋和太行。他们最在行的就是给粪坑里的你加油,怂恿泥潭里的人硬扛。
乔布斯不卖苹果手机,跟你一起卖苹果了。你说这咋整?干得越多,我越觉着,教培这玩意儿好累,所以我还在找。安置学员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跑通了,既然跑通了,我还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可以再跑一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