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他是明初文臣之首,给朱元璋当过顾问,修过《元史》,名满天下。有一天,一个叫马君则的年轻人来看他,说是东阳来的,在太学读书,马上要回老家了,想请宋濂写篇文章送别。
宋濂就写了。写的时候,他没摆架子,没讲大道理,而是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几十年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自己。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这是《送东阳马生序》的开头。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小时候特别爱读书,但家里穷,买不起书。怎么办?找有书的人家借,借来之后自己抄,算好日子按时还。
你注意这个“手自笔录”。宋濂那个年代,没有复印机,没有扫描仪,没有照相机。一本书到手,想留下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冬天砚台结冰,手指冻得弯不过来,他还在抄。抄完了,跑着去还书,不敢超期,因为超期了下次就借不到了。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边的手机。想看书,打开APP就行;想查资料,搜一下就行。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稀缺品。我家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很多买回来连塑封都没拆。可宋濂为了看一本书,要抄,要借,要跑着去还。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了。家里穷,读不起书,那就别读了,种地去吧,做买卖去吧。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笨、最累、最不划算的路。
为什么?因为他“嗜学”。这个“嗜”字用得太准了。嗜好,嗜酒,嗜烟,都是那种戒不掉的东西。宋濂对读书的态度,就是戒不掉。没人逼他,他就是要读。
接下来那段更狠。
“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
长大了,更想学圣贤之道了。可问题是,小地方没有好老师。怎么办?跑到一百里外去找。
一百里,在今天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可在宋濂那个时代,一百里是走好几天的路。他一个人,背着行李,翻山越岭,去求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见他的老师。
好不容易见到老师了,老师还很凶。“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老师名气大,学生多,脾气也大,从来不给人好脸色看。宋濂怎么办?他就站在旁边,“俯身倾耳以请”。老师问话,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老师骂他,他不还嘴。老师心情好了,他再接着问。
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老远跑来,站在老师旁边,一站就是半天,恭恭敬敬地等着老师有空搭理他。换成今天,你在网上给老师发个微信,老师没回你,你可能就生气了。宋濂是被人当面冷脸相对,还主动往上凑。
他不是没有尊严。他只是觉得,在求知面前,尊严可以先放一放。
文章里最触动我的,是那段关于衣服的描写。
宋濂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同学们都穿得光鲜亮丽。“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你想想,一群富家子弟,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宝帽子,腰间挂着白玉环,浑身香喷喷的,站在一起像神仙开会。
宋濂呢?“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穿着破棉袄,站在他们中间。
这画面多尴尬。你想想你上学时候班上最穷的那个同学,想想他站在一群穿耐克阿迪的同学中间的样子。那种感觉,不用别人说什么,你自己就会觉得不自在。
可宋濂说了一句特别牛的话:“余虽愚,卒获有所闻。”我虽然笨,但最后还是学到了东西。他根本没把衣服的事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把衣服的事放在心上了,但他觉得不值一提。
为什么?因为“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心里有真正让我快乐的东西,所以我根本不觉得吃的穿的比不上别人。
这话说得太轻松了。但你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吗?人是社会动物,我们天生就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穿得好,你穿得差,你会自卑。别人吃得好,你吃得差,你会难受。这种感受,是刻在基因里的。
宋濂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的。但他把这种在乎,压下去了。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在乎——读书。
我一直在想,宋濂写这篇文章,到底想跟马君则说什么?
马君则是什么人?他在太学读书,是朝廷办的学校。太学里有现成的书,有专门的老师,有免费的伙食,有国家发的津贴。用今天的话说,他享受的是顶级的教育资源。而宋濂当年,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一点一点挣。
按理说,宋濂应该羡慕马君则才对。可他没有。他跟马君则说: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如果还学不好,那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不努力。
“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你学不好,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心不专。不是别人的错,是你自己的错。
这话狠不狠?狠。但他说得有理。宋濂当年,要书没书,要老师没老师,要同学没同学,冬天冻得手指头都弯不过来,他都能学出来。你们现在什么都有,有什么理由学不出来?
这就是宋濂的逻辑。他不跟你比惨,也不跟你比条件。他就问你一句话:你尽力了吗?
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宋濂那个时代,跟今天不一样了。
他说的那些困难——没书读、没老师教、没同学交流——在今天基本不存在了。你想读书,图书馆随便进,网上随便搜。你想找老师,名校公开课随便看。你想找同学,各种社群随便加。
可为什么我们今天的人,反而越来越不爱读书了?
宋濂说他“嗜学”。嗜,是上瘾的意思。他对读书上瘾。可我们呢?我们对手机上瘾,对短视频上瘾,对游戏上瘾。我们不是没有时间,我们有时间刷三小时的短视频,却没时间读三页书。
宋濂那个时代,知识是稀缺品,你要拼命去抢。我们这个时代,知识是泛滥品,你躲都躲不开。稀缺的时候,人知道珍惜。泛滥的时候,人反而麻木了。
所以《送东阳马生序》在今天读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刺痛感。它提醒你:你拥有的东西,是别人拿命换来的。你随手可得的,是别人跋山涉水去求的。你视而不见的,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文章最后,宋濂说了写这篇文章的缘由。
“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
他说:如果有人说我写这篇文章是为了勉励同乡后辈,那算是懂我了。如果有人说我是在炫耀自己当年的经历,那就太不了解我了。
宋濂不需要炫耀。他已经功成名就,不需要跟一个晚辈显摆自己当年多苦。他写这篇文章,是因为他真的想告诉马君则:你现在觉得苦的事,将来回头看,都不算什么。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那段苦日子里,把该做的事做了。
宋濂当年抄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当宰相。他只知道,这本书得抄完,明天要还。他一个一个字的抄,一天一天的过,最后抄出了一个翰林学士,抄出了一部《元史》,抄出了一代文宗。
他没有捷径。他只是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
我常常想,我们今天读《送东阳马生序》,到底在读什么?
不是读一个古人多么多么苦,也不是读一个励志故事。而是在读一种态度。那种态度叫:我知道我现在很难,但我不打算放弃。我知道别人比我条件好,但我不打算比谁条件好,我只打算跟自己比。
宋濂那个抄书抄到手指冻僵的年轻人,后来成了宋濂。可如果他当年没抄那些书呢?如果他在手指冻僵的时候告诉自己,算了,不抄了,明天再说吧。那他后来还是宋濂吗?
答案没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抄了,所以他成了。
《送东阳马生序》说的就是这件事。它不保证你努力了就一定成功。它只是告诉你:你努力了,你才有可能。你不努力,你连可能都没有。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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