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才22天,新媳妇腿疼去检查,结果出来全家都懵了。

林越第一次觉得腿不对劲,是在婚礼后的第十八天。

那天早上她从床上坐起来,右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疼不算太疼,就是不舒服。她揉了揉,没当回事。婚礼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订酒店、选婚纱、安排宾客、收拾新房,连轴转,累是正常的。她跟周明远说腿有点酸,周明远说那你今天别去学校了,请个假休息。她说不用,期末了课多,撑得住。

林越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带两个班,一天四节课。那天她上完上午两节课,从三楼教室走下来的时候,膝盖忽然发软,差点踩空。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软劲过去,才慢慢走下楼梯。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看她走路姿势不太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扭着了。

可第二天早上,膝盖肿了。右膝比左膝明显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摸上去有点热。走路的时候针扎似的疼,一步一抽。周明远看见她扶着墙走路,脸都白了,说“不行,必须去医院”。

林越说再等等吧,可能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周明远不干,说你膝盖肿成这样怎么可能是累的。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林越妥协了。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毛——她长这么大,膝盖从来没这样过。

周明远带她去了区医院。挂了骨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按了按她的膝盖,问了几句,开了张X光单子。拍完片子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右胫骨近端有骨质破坏,”他说,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一下,“看到没,这里,骨皮质不连续,有溶骨性改变。建议你们去市里大医院做个进一步检查。”

林越坐在椅子上,没听懂。周明远脸色变了,问:“医生,什么原因会引起骨质破坏?”

医生说:“很多原因。骨囊肿、骨纤维异常增殖、骨巨细胞瘤,还有……”他顿了一下,“骨肉瘤。都有可能。你们先别慌,去大医院做个磁共振和活检,确认了再说。”

林越听见“骨肉瘤”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她虽然不懂医,但这个名词她听过。高中生物老师讲过,恶性骨肿瘤,多见于青少年。她脑子里嗡嗡的,后面医生说的话她都没听进去,只看见周明远的嘴唇在动,脸色越来越白。

出了医院,周明远拉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月末的南京,梧桐叶子落了满地,风卷着叶子在他们脚边打转。周明远说:“没事,区医院水平不行,看错了也有可能。我们去省人民医院,找最好的骨科专家。”

林越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因为嗓子发紧,怕一开口就哭。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陈桂兰正在厨房做饭。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一辈子操心惯了,儿子结婚后从老家搬来跟他们一起住,说是“照顾你们小两口”。其实她身体也不好,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就疼。但她闲不住,每天早早起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林越说过几次“妈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陈桂兰嘴上说好好好,第二天照旧。

吃饭的时候,陈桂兰看出两个人脸色不对。她放下筷子问:“怎么了?小越腿还疼?”

周明远看了林越一眼。林越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婆婆。周明远说:“今天去区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膝盖骨头有点问题,让我们去大医院再看看。”

陈桂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问题?”

“还不确定。可能是囊肿什么的。良性可能性大。”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小事。

陈桂兰松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囊肿没事,小毛病。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也长过囊肿,在腿上,开了刀就好了。你们别自己吓自己。”她又给林越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成这样。”

林越咬着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花花的,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远。桌子、碗筷、婆婆的唠叨、周明远故作镇定的脸,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请了假,带林越去了省人民医院。挂了个专家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排到。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姓吴,看了区医院的X光片,又让林越去做了磁共振和CT。三个人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周明远一直握着林越的手。林越的手冰凉,周明远的手心全是汗。

结果出来的时候,吴医生把两张片子并排插在灯箱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明远和林越,沉默了几秒。

“我建议你们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做穿刺活检。目前从影像学上看,恶性骨肿瘤的可能性比较大。具体分型要等活检病理报告。”

林越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人捂住了,吴医生后面说的话都是闷闷的,听不真切。她只看见周明远的肩膀塌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挺直了。他问医生:“如果是恶性,怎么治?”

吴医生说:“先做术前化疗,然后手术切除肿瘤。保肢还是截肢,要根据化疗后肿瘤坏死率和具体分型来决定。如果是骨肉瘤,目前的标准方案是新辅助化疗加手术加术后化疗。整体治疗周期大概一年。”

周明远又问:“治愈率呢?”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说:“骨肉瘤的整体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左右。如果是早期,没有转移,治愈率更高。关键是早发现早治疗,不能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周明远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林越头上,自己淋着雨去路边打车。林越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别人的事。那个被医生告知膝盖里可能长了恶性肿瘤的人,不像是她。她才二十六岁。她刚刚结婚二十二天。她的新房墙上还贴着大红的“囍”字,卧室的床上还铺着婆婆亲手缝的百子被。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林越送回娘家住一晚。他说家里那边他先跟妈说,让林越跟亲妈待一晚。林越说不用,她能扛住。周明远看着她,眼眶红了,说:“你扛什么扛。有我呢。”

林越回了娘家。她妈张秀琴正在厨房包饺子,看见女儿淋着雨回来,吓了一跳。等林越把医院的事说完,张秀琴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白面粉扑了一地。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洗了手,走过来坐在林越旁边。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东问西,只是把女儿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攥了很久。

“妈,”林越说,“我害怕。”

张秀琴说:“不怕。妈在。”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妈妈翻身的声音。她知道妈妈没睡着。她也没睡着。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妈知道了。哭了。我跟她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她说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别担心钱的事。明天住院,我陪你。”

林越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蜷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的不是病,不是可能的截肢,不是一年的化疗。她哭的是那间新房里的囍字还没摘,哭的是婚纱照上那个笑得灿烂的自己,哭的是周明远那句“有我呢”和婆婆那句“卖房子”。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周明远托了人,住进了骨科病房。四人一间,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股骨颈骨折,准备做髋关节置换。对面床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骨肉瘤,已经做了两次化疗,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

林越住进去的第二天,就做了穿刺活检。一根长针从膝盖侧面扎进去,取了一小块组织。局麻,但还是很疼。周明远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林越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色灰白,嘴唇紧抿着。他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明远,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

周明远说:“别胡说。结果还没出来呢。”

等病理报告的那五天,是林越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长的五天。她每天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护士来量体温、送药、换液,她机械地配合着。周明远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回去给她炖汤,第二天早上再送来。陈桂兰来过两次,每次都带一大保温桶的汤——鸡汤、排骨汤、猪蹄汤,变着花样。她坐在床边,拉着林越的手,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语气平常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但林越注意到,婆婆每次走的时候,在门口都会站一会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一下。

第五天下午,吴医生来查房,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站在林越床尾,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

“确诊了。骨肉瘤。普通型。目前没有发现远处转移。”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念一份天气预报,“下周一转肿瘤科,开始术前化疗。一共四个周期,大概三个月。化疗结束后评估,然后手术。”

林越躺在病床上,听着吴医生说话,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却像是另一种语言。她偏过头看周明远。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林越的一只袜子,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林越听不见。然后她看见他站起来,跟吴医生走到走廊上说话。

过了很久,周明远回来了。他坐到床边,把林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很平静。

“明远,”林越说,“我是不是要截肢?”

周明远的手紧了一下。他说:“吴医生说,先化疗。化疗效果好可以保肢。就算保不了……截肢也能装假肢。能走路。能跑。”

林越看着他。她的丈夫,二十七岁,程序员,平时最大的烦恼是代码里的bug和产品经理的需求变更。他从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连打针都怕。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又硬又稳,像一块铁。

“明远,”她说,“你怕不怕?”

他说:“怕。但你在这,我就不怕。”

那天晚上,陈桂兰来了。她进病房的时候,手里还是拎着那个大保温桶。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她盛了一碗递给林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林越喝。等林越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小越,”她说,“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林越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条。存折上是陈桂兰的名字,余额是二十万。纸条上是陈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小越,好好治病。妈把你的嫁妆补给你。”

林越攥着那张存折,抬头看着婆婆。陈桂兰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说:“你别多想。这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结婚用的。后来你们说不要家里钱,自己办婚礼,我就没给。现在用得着了。你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

林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起结婚那天,陈桂兰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穿着那件她专门去商场挑的枣红色外套,笑得满脸褶子。晚上婚宴结束,她拉着林越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林越当时觉得那是客套话。现在她知道不是。这个老太太,嘴硬了一辈子,心软了一辈子。

陈桂兰又说:“明远跟你说了没?我把老家那套房子挂出去了。挂了一百二十万,来看的人不少。等钱到账,咱们换个大医院。北京的,上海的,哪儿好去哪儿。”

林越愣住了。她看着周明远。周明远低着头,没说话。那套老家房子,是陈桂兰和周德顺一辈子的积蓄,两室一厅,在县城中心,他们住了二十多年。周德顺退休后身体不好,一直住在那里养病。如果把房子卖了,公公婆婆住哪儿?

“妈,”林越说,“不能卖房子。那是您跟爸的养老钱。”

陈桂兰摆了摆手:“什么养老钱。你爸有退休金,我有退休金。我们两个老的花不了多少。租个小房子住就行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病。别的都往后放。”

她说着站起来,拎起保温桶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周明远说:“明远,你照顾好小越。家里的事有我跟你爸。钱的事你别操心。你爸说了,砸锅卖铁也得治。”

周明远点了点头。陈桂兰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对面床的小男孩在玩平板电脑,游戏的声音开得很小,叮叮咚咚的。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越躺在床上,攥着那张存折。存折的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她翻开存折,看里面的明细。最早的一笔是很多年前存的,两百块,然后三百块,五百块,有时候是工资入账,有时候是现金存入。每一笔都不大,但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笔攒了十几年。最后一笔是一个月前存的,两千块。应该是陈桂兰每个月的退休金到账后,固定存进去的。

林越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侧过身,看着周明远。他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他在哭。这个从确诊到现在一直撑着没掉泪的男人,此刻趴在她的床边,无声地哭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有点长了,该剪了。

“明远,”她说,“我会好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她,说:“我知道。”

化疗从第二个星期一开始。

肿瘤科在另一栋楼,林越被转过去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没有床位了,只能住在走廊的加床上。周明远每天搬一把折叠椅坐在床边,晚上就靠在椅子上睡。护士看他太辛苦,给他找了个闲置的陪护床,他摆摆手说不用,坐椅子就行。

第一次化疗,林越的反应很大。药水输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开始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周明远端着盆在旁边接着,另一只手给她擦嘴。护士来打了止吐针,她才慢慢缓过来。那天下午她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她的手。

化疗的副作用一个接一个地来。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索性让周明远给她剃光了。剃头那天,周明远拿着推子的手一直在抖,推了好几次才推下去。林越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头、脸色蜡黄的自己,忽然笑了。周明远以为她受刺激了,紧张地问她笑什么。她说:“我头型挺好看的。”周明远看了她半天,然后也笑了,说:“嗯,好看。”

第二个周期的时候,隔壁床住进来一个姑娘,跟林越差不多大,二十三岁,也是骨肉瘤,长在左腿上。姑娘姓沈,叫沈佳,是南京本地人,爸爸妈妈每天都来。沈佳比林越病情重,肿瘤已经侵犯了周围的血管,医生说保肢的希望不大。沈佳的妈妈每次来都哭,沈佳的爸爸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沈佳自己倒很淡定,她跟林越说:“姐,我查过了,截肢以后装假肢,走路看不出来。我还能穿裙子。”

林越问她怕不怕。沈佳想了想,说:“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我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起沈佳的话。她想起妈妈张秀琴,想起婆婆陈桂兰,想起公公周德顺,想起周明远。她想起自己还没当够女儿,还没当够妻子,还没当够儿媳妇。她还想当妈妈。她想给周明远生个孩子。她以前觉得生孩子很遥远,现在却觉得那是她最想做的事。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吴医生安排了一次评估。增强磁共振显示,肿瘤体积缩小了将近一半,周围的水肿也减轻了。吴医生看着片子,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化疗效果很好,肿瘤坏死率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保肢希望很大。”

林越躺在检查床上,听见“保肢希望很大”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周明远站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但林越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手术安排在第四个化疗周期结束后。术前准备那几天,林越被要求做各种检查,抽血、心电图、肺功能、骨扫描。她的身体因为化疗变得很虚弱,走几步路就喘。但她咬着牙坚持,每天在走廊里走两个来回,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周明远跟在她后面,两只手虚虚地护着她,随时准备接住她。

手术那天,林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周明远、陈桂兰、张秀琴、周德顺都来了。四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谁也没说话。陈桂兰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粒一粒地捻。张秀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周德顺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周明远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吴医生亲自操刀,切除了肿瘤和周围被侵犯的软组织,用人工假体替换了被切除的胫骨近端和膝关节。当吴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对周明远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保肢成功”的时候,周明远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陈桂兰手里的念珠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老天爷”。张秀琴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颤抖。周德顺站起来,走到周明远旁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然后自己也蹲下来,老泪纵横。

林越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天,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麻药已经过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周明远。他坐在床边,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见她醒了,凑过来,说:“小越,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

林越看着他。她想说话,但嗓子里插着管,发不出声音。她动了动嘴唇,说了三个字的口型。周明远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你。”

术后的康复比化疗还要折磨人。林越的右腿不能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疼泵用了一段时间,她怕上瘾,让护士撤了。周明远每天晚上给她按摩左腿和脚,怕肌肉萎缩。她的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引流管从伤口里伸出来,连着引流袋。她不敢看那条腿,怕看到切口,怕看到那个不属于她身体的人造假体。

术后第十天,吴医生来拆线。林越闭着眼睛,等吴医生把纱布一层一层揭开。她听见吴医生说:“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切口很漂亮。”她慢慢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下面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从膝盖延伸到小腿中段,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腿还在。虽然疤痕狰狞,虽然膝盖不能弯,虽然肌肉萎缩得厉害,但腿还在。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指尖传来一阵钝钝的麻,像是触碰的是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她知道,那是她的腿。她保住了。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底。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医院的草坪上,白了一层。周明远给她裹了厚厚的羽绒服,戴了帽子围巾手套,把她包得只剩一双眼睛。陈桂兰和张秀琴在病房里收拾东西,一个叠衣服,一个装药。周德顺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跟吴医生说话,问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林越坐在轮椅上,被周明远推着穿过走廊。她看见沈佳坐在走廊尽头的加床上,冲她挥了挥手。沈佳的手术还没做,化疗还在继续。她的头发也掉光了,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林越让周明远停下来,她朝沈佳招了招手。沈佳走过来,蹲在轮椅旁边。

“姐,你出院了?”

“嗯。你加油。”

沈佳笑了笑,说:“放心。我很快就能穿裙子了。”

林越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然后周明远推着她走出了医院大门。雪还在下,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肺里一阵清凉。周明远把轮椅推到车边,把她抱上车后座。陈桂兰和张秀琴坐在前面,周德顺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林越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那栋楼在雪里灰蒙蒙的,窗户一格一格的,里面装着很多人的故事。她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月,从一个健康的新娘变成了一个保肢的癌症患者。但她活着出来了。

回到家,林越发现家里变了。客厅里多了一张康复床,是周明远网购的,可以升降的那种。阳台上多了一排绿植,是陈桂兰种的,说是给她“换换眼睛”。卧室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婚纱照,跟原来那张并排挂着。新照片是上个月周明远拿她的旧照片去影楼合成的,把她P进了一张海边背景里,穿着白裙子,长发飘飘。周明远说:“你头发长出来之前,先看这个。”

林越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笑得无忧无虑,腿是好的,头发是长的,脸上有肉。她不怀念那个自己。因为那个自己太脆弱了。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虽然光头,虽然瘦,虽然腿上有一条吓人的疤,但她挺过来了。

康复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每天要练习弯腿,练习走路,练习上下楼梯。林越的右膝因为换了人工关节,活动范围受限,弯不到九十度。她每天咬着牙压腿,疼得满头大汗。周明远在旁边陪着她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有时候她疼得受不了,就掐周明远的手。周明远不躲,让她掐。掐完了,他手上全是月牙形的印子,他也不吭声,拿热毛巾给她敷腿。

春节的时候,一家人在家里吃了顿年夜饭。陈桂兰做了八个菜,说是“八八大发”。周德顺开了一瓶藏了多年的白酒,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看着林越,说:“小越,过年好。明年会更好。”

林越端起她的白开水,跟公公碰了一下杯。她看着桌子周围的人——周明远、陈桂兰、张秀琴、周德顺。四个人,为了她,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缺席。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聚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围着一桌子菜,说着平常的话。没有人提病,没有人提化疗,没有人提手术。就好像她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感冒,现在好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数。林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一定是健康的,不一定是完美的。但有人陪着她,有人等她回家,有人给她做鲫鱼豆腐汤,有人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她治病。这就够了。

三月,沈佳做了手术。截肢,左腿从大腿中段以下全部切除了。林越去看她的时候,沈佳正坐在床上,用一条腿的残肢做康复训练。她的爸爸妈妈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快了很多。沈佳看见林越,冲她笑了笑,说:“姐,我以后可以穿假肢了。医生说能跑能跳。”林越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沈佳的手很凉,但笑容很暖。

四月,林越复查。增强磁共振显示没有复发迹象,肺部CT也正常。吴医生看着报告,说:“目前情况很好。继续定期复查就行了。”林越走出诊室的时候,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等她。她冲他点了点头。他走过来,把她抱住了。在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他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

五月,林越的头发长出来了。短短的,黑黑的,像一层细密的绒毛。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周明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说:“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六月,陈桂兰和周德顺在南京租了一套小房子,离林越他们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老家的房子卖了,钱用来付了林越的治疗费和假肢的费用。周德顺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桂兰每天下午来帮林越做康复训练,给她炖汤。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一个教另一个怎么弯腿,怎么走路。陈桂兰说:“你比我强。我腰椎间盘突出那会儿,疼得直哭。”林越说:“妈,您那是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有止疼药。”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

七月,林越回到了学校。校长给她安排了一个轻松的岗位,教一个班的语文,不用坐班,上完课就可以走。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跛,但学生们很懂事,没有人盯着她的腿看。有一天,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人,牵着一只小狗,在草地上走。小女孩说:“老师,我画的是你。我妈妈说你的腿生病了,但是现在好了。”林越接过那张画,蹲下来,抱了抱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头发蹭着她的脸,软软的,香香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越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那张画,凑过去看了半天,说:“这狗画得不错。”林越打了他一下,说:“那是我。”周明远说:“我知道。我是说狗旁边的人。”林越又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周明远,”林越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我想生个孩子。”

周明远的手臂僵了一下。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的身体……”

“医生说,化疗结束满两年,复查没问题就可以考虑。我算了算,明年年底就满两年了。”

周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但是有一条——不管能不能怀上,不管有几个孩子,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排在所有事情前面。”

林越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又亮又稳。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奶茶店里看她替表妹出头。想起他递名片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打这个电话”。想起他说“我三十八岁了,你十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还是想问”。想起他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蹲着哭。想起他每天给她按摩左腿,给她熬小米粥,给她换引流袋。想起他说的每一句“你辛苦了”,每一句“有我呢”,每一句“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周明远,”她说,“你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他愣了一下:“我藏什么了?”

“你把你的好都藏起来了。平时不声不响的,到关键时候才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吓人一跳。”

他笑了,那种很轻的笑,眼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说:“那是因为你值得。”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客厅里那张康复床还摆着,阳台上陈桂兰种的绿植长得正旺。冰箱上贴着那个小女孩的画。墙上那张合成的婚纱照里,她笑得无忧无虑。旁边那张真正的婚纱照里,她靠在周明远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憨。那是两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膝盖里会长出肿瘤,不知道会做一年的化疗,不知道会在手术台上躺七个小时,不知道腿上会留一道蜈蚣一样的疤。但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也没关系。

因为她还在。因为她还能走路。因为她还有周明远。因为她还有妈妈、婆婆、公公。因为她还有明天。因为她的腿保住了。因为她的命保住了。

因为日子还在继续。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像她练习走路时那样。扶着墙,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