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广州,站西路。
做表的铺子十几家,一家挨一家,玻璃柜里摆的全是表面。
加代在街中段有一间。
招牌上写的是霍家表行,管账跑货的是加代。
铺子两间门面,后头一间小屋装货。师傅两个,伙计一个。
伙计叫阿泰,潮州人,十七岁出来,在铺子里学了三年装表。他那双手一年到头是黑的,机油洗不净。
隔壁铺子的老周做了二十年表,常过来串门。
“加代,你这伙计耳朵行。”
“还行。”
“我带了三个徒弟,没有一个听得出来。”老周说,“听机芯这一手,站西路就你们家那个小的会。”
“他整天蹲在后头听。”
“蹲得住就好。”老周说,“这一行,蹲得住三年,就有饭吃。”
一九九二年,站西路一只组装表本钱两百上下,出手赚三四十。一条街十几家铺子,谁家有货谁家说话。加代这间铺子一年做下来的流水三十来万,压在货上的本钱一共二十万。
阿泰一个月工钱三百五,住后头那间小屋,不管饭。
那年广州一套两居五万上下,一台桑塔纳十八万。二十万,是两台桑塔纳的钱。
这批货是杜老板订的。
杜老板在城里有两间台球厅、一间饭庄、一栋四层的楼。他来看货那天带了两个人,都穿西装,一人拎一个包。
“一千只。”杜老板说,“我那几个场子年底兑彩用。你这个货,一只报多少。”
“两百二。”
“两百二高了。”
“你问过三家了。”老周在边上插了一句,“站西路就他这儿有这么多现货。”
“我知道。”杜老板笑,“我这个人,做生意就喜欢找实在人。什么日子结。”
“货到一个月。”
“一个月。”杜老板把包往柜台上一搁,“行。我杜某人做生意,讲的是脸面。”
人一走,老周从隔壁过来。
“一千只,就一张单子。”
“嗯。”
“定钱收了多少。”
“没要。”
“一分没要。”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加代,这个杜老板我认得。台球厅两间,饭庄一间,楼里还有一层租户。这个人不赖账。”
“你怕什么。”
“他拖。”老周说,“站西路上跟他做过货的有三家,钱都回来了,就是慢。头一家拖了半年,第二家拖了八个月。你要押二十万进去,自己心里得有数。”
“有数。”
“你这人。”老周摇着头出去了。
铺子里正好有一千只的货。加代把别的单子往后推了,本钱全压上去,又跟霍家那边调了八万。
货分三趟送。头一趟三百只,第二趟三百只,第三趟四百只。
阿泰跟车去的,一箱一箱搬进杜老板的库房。杜老板的会计蹲在磅前头点数。
“一百二十箱,一箱八只,九百六十。”会计说,“零头那四十只你搁哪儿了。”
“车上。”阿泰说,“后头还有一件。”
“点清楚。”会计说,“少一只我这边入不了账。”
三张单子,加起来二十万整。三张上都签了字。
一个月到了,没有动静。
阿泰去第一趟。
“杜老板,货满一个月了。”
“我知道。”杜老板说,“年底吧,年底一起算。”
“我们老板说,按单子上写的。”
“单子上写的是一个月。”杜老板说,“你看,我这儿三笔账都压着。年底给你清了,一分不少。”
阿泰回来,站在柜台边上没吭声。
“年底就年底。”加代说。
年底过去,开春过去。
阿泰去了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
第二趟,杜老板不在。
第五趟,会计出来说了句话:“你们别天天来,老板心烦。”
第六趟,阿泰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回来只说了一句:还是不在。
第七趟是上午去的。杜老板那栋楼门口有三级台阶,台阶上头一扇玻璃门。
阿泰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门里出来两个人。
“又是你。”
“我找杜老板。”
“问你自己妈去。”
“单子上有字,我来要钱。”阿泰说,“你们让我进去说一句就行。”
那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把阿泰从台阶上推下去。

阿泰摔在马路牙子上,兜里揣的六只表样撒了一地。他趴着去捡,一只表的表蒙碎了,碎渣扎进手心。
他回来的时候,右手攥着一把碎东西和六只表样,走到柜台前头站住。
加代把他的手摊开,一点一点往外挑。
“说真话。”
“疼。”阿泰说,“哥,我给咱丢人了。”
“一只两百二的货,你去要二十万的账,丢什么人。”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是怎么弄的。”
“台阶上摔的。”阿泰说。
“站西路开街二十年,我没听说过送货的伙计讨账,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老周说,“加代,这一下你要是忍了,往后这条街上的账都不好要。”
“我知道。”
当天下午,加代托站西路的熟人给杜老板递了话。
话递回来四个字:账上紧。
递话的人还带回一句原话。
“他跟我说,单子上又没写还的日子,急什么。”熟人说,“加代,这话他说得出口啊。”
“知道了。”
三天以后,加代在一间饭庄摆了一桌。
杜老板来了,带两个人,坐下就笑。
“加代,你这桌办得客气。”
“杜老板,我先说阿泰。”加代把酒斟上,“那孩子十七岁跟我学装表。手黑,人笨,可你那七趟,他一趟没落下。你不结账,行。我的人不能从你的台阶上被人推下来。”
“那两个人我骂过了。推人这一下是我的人不懂事,我认。”
“骂过就行。”加代说,“账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
“下个月。”杜老板把杯子端起来,“加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手上三摊子,台球厅两间,饭庄一间,楼里那层租户还欠着我的钱。我不是没钱,我是钱都压着。你这批表我一只没出手,全在库房里堆着,箱子上的封条都没撕。”
“看见了。”
“下个月底之前,我给你送过去。”
“行。”
那一杯喝了。

下个月到了,账上还是没动静。
杜老板那边托人带回一句话:那批表客人有意见,走得不准,他想退。
一千只表退回来,本钱还压在里头。表一过手就是二手货,一只卖不到一百。
这话传回铺子那天,隔壁的老周先在门口骂了一句。
“他自己戴着你送的表,说走得不准。”
下午霍家的人来了一趟。
“加代,那批货的本钱,一半是霍家的。”
“我认。”
“你怎么能全压在一个人的柜子里。他要是真退回来,我们今年白干,两个师傅的工钱都发不出。”
“这个月工钱我出。”
“你还嘴硬。”霍家的人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我倒要看你这个月怎么出。”
那个月铺子里三个人的工钱,是加代自己拿钱发的。阿泰那份三百五,数出来的时候是零票子。
阿泰那只手包了七天。
那七天里,铺子里的活是加代自己顶的。他白天在后头小屋装表,晚上算账。阿泰要动手,被他按回去。
“哥,我能干。”
“伤没好不许上柜台。”加代说,“这一行手要稳。”
第七天晚上,加代一个人出了铺子。
出门前老周到门口站着。
“你去哪儿。”
“杜老板那儿。”
“带几个人。”
加代没接这句,把外套扣子扣上了。
老周在门口站着没动,看着他往街口走。
他去的是杜老板那栋楼。那栋楼临街,一层是待客的屋,二三层是台球厅,四层住人。晚上十点,台球厅还响着,楼底下那间屋门开着,里头靠墙站着二十多个人,一人手里一条包着布的铁管。
加代从门口搬了一把靠背椅,拎在手里,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