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小冯是三月里到深圳的,北京崇文花市二条,二十二岁。

家里一个妈,一个妹妹。妈在街道工厂,一个月挣八十。

他来的时候坐的是硬座,五十八块一张,走了三十六个小时,站了十个钟头。

下火车那天他身上剩一百一十块。

他会修车。在北京跟一个师傅学了三年,补胎、换链条、调闸、紧辐条,都会。

他是揣着一张纸条来的。纸条上就三个字:找加代。

他妈说,这个人跟咱隔着两条街,在深圳,你去了就找他。

到深圳第四天,他花一块五坐了中巴,从南头到东门。

东门老街口那间表行,门口摆着两排手表,玻璃柜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批发。

小冯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你找谁。”

“我找加代。”

“你从哪儿来。”

“北京。”

那人进去说了一声,加代出来了。

“北京哪儿的。”

“崇文,花市二条。”

“我珠市口,隔着两条街。”加代说,“进来吧。”

加代让伙计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小冯说他四天前到的,还没找着住处,会修车。加代听着,没插话。

“我妈让我找你。”小冯说,“她说你跟咱家隔着两条街。”

“深圳这地方,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

“我不走。”

加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个电话号码,又写了个呼机号。

“有事往铺子里打电话。”

那碗面小冯没吃完,剩下半碗。他端起来喝汤的时候,眼睛红了。

那天下午他回了南头,在赵老四的修车摊上落了脚。

赵老四也是北京来的,比他早三年。摊子摆在旧货市场西边的路口,一张油布,一个气筒,一个木箱子。

“小冯,会修什么。”

“都能修。”

“补一条胎多少钱,北京那边。”

“五毛。”

“这儿也五毛。”赵老四说,“一天补十五条,你就烧高香了。”

“十五条我补得了。”

“你补十五条,我给你四块。”

“行。”

“管饭不管住。”

“我自己找。”

小冯在南头一栋出租楼里找了个床位,一个月十五块。

一间屋八个铺,上下铺,铁架子,晚上十一点熄灯。

同屋的有一个卖盒饭的,一个蹬三轮拉货的,还有一个在电子厂上夜班的。

“小冯,你一个月挣多少。”

“一百出头。”

“床位十五,吃饭四十,剩下的寄家里。”卖盒饭的说,“跟我一样。”

“我想自己支个摊。”

“支摊得交落地钱。”

“多少。”

“新来的,一个月一百,交三个月。”卖盒饭的说,“三百,我当年交过。”

“我攒不下三百。”

“那你慢慢攒。”

“赵哥,你当初交了多少。”

“三百。”赵老四说,“我头一回是跟人借的。”

“不交行不行。”

“不交你就摆不成。”赵老四说,“这条街上摆摊的,没有一个没交过。”

小冯在赵老四的摊子上干了三个月。

补一条胎五毛,一天补十几条,加上换闸线、正圈、上油,一个月能挣一百二。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吃饭,一份攒着。

一套补胎的家什一百八,一辆二手三轮车四百八。

七月初,钱攒够了,车也买了,木头牌子也用红漆写了,就在旧货市场旁边支起了摊。

第一天补了七条胎。

第二天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有几颗麻子,穿一件白背心。另一个年轻的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新来的。”

“嗯。”

“会讲白话吗。”

“不会。”

“不会讲白话,在这儿摆摊。”那个年轻的笑了,“行,一百块。”

“什么一百块。”

“落地钱。”白背心的那个说,“这条街上新来的,头三个月,一个月一百。”

“我这摊子刚支起来,还没挣着钱。”

“你车都是新的,还说没挣着钱。”

“这车是我攒了三个月买的。”

“那你再攒三个月。”年轻的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交钱。”

小冯没动。

年轻的走到三轮车跟前,两只手抓住车斗,往后一掀。

车翻在路边,车把顶在水泥牙子上,磕掉一块漆。

“明天上午我来拿钱。”白背心的那个说,“拿不出来,车跟家伙都归我。”

他们把补胎的家什装进塑料袋,拎走了。气筒没装进去,扔在路边。

小冯蹲在翻倒的车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他花两毛钱呼了加代。呼完他没走,站在电话亭边上等,等了四十分钟。

加代来了,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停在小冯摊子跟前。

“咋了。”

“车被掀了,家伙被拿走了。”

“谁。”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说是管这一片的。”

“陆麻子。”加代说,问他什么时候来拿钱,拿多少。

“今天上午,一百。”

加代把这个数记下,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南头做杂货批发的陈叔。

陈叔六十来岁,在这一片做了二十多年,早年陆麻子在他行里扛过包。

“陈叔,你帮我递句话。车还给他,家伙还给他,这钱不用交。”

“代哥。”陈叔说,“陆麻子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他有一条,规矩在他这儿不能破。”

加代让他先递。

陈叔当天下午就去了,回话是晚上到的。

“他把话摆得很清楚。”陈叔在电话里说,“车跟家伙,让小冯自己上门拿。这条街上三十几家新摊子,一家都不能例外。”

“还有呢。”

“还有。”陈叔停了一下,“他说你二楼的场子要是在南头开,也得交。”

加代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加代带着丁建和小毛去了旧货市场后头那栋出租楼。

楼底下摆着四张塑料桌,十几个人在打牌。

陆麻子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脚搭在一条板凳上。

“陆麻子。”

“加代。”陆麻子把脚放下来了,“我听过你。”

“车跟家伙。”

“在楼上。”陆麻子说,“你今天要拿走,可以。你先听我讲几句。”

“讲。”

“这条街三十几家新摊子,去年一年出过多少事,你知不知道。”陆麻子说,“前年一个卖盒饭的被本地人掀了摊子,我没管,第二天他自己就不摆了。去年这条街上丢过七台三轮车,我替他们找回来五台。”

“所以你要收这个钱。”

“我收的是饭钱。”陆麻子说,“三十几家,一家一百,一个月三千多。我手底下十几个人,就靠这个吃。小冯那摊子刚支起来,别人刚支起来的时候也交。我要是给他免了,明天这条街上三十几家,一家都不交。到时候他们丢了车,谁替他们找。”

加代没接这句,只问家伙在哪儿。

“在他楼底下那间小屋,锁着。”陆麻子说,“我一个零件都没动。”

丁建在后头往前迈了半步。

陆麻子手底下打牌的十几个人全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