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亲
我三十八了。
这个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我妈眼里,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你再不结婚,我这辈子就闭不上眼。”她每次打电话都要说这一句,说了不下两百遍。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每次还得应着,不然她能哭半个小时。
我在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说白了就是水电工。每天背着工具包,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在几个小区之间跑。谁家水管漏了,谁家电路跳闸了,谁家门锁坏了,一个电话就得去。活儿不重,但零碎,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出头。在城里买不起房,在老家盖了栋两层小楼,空着。我妈住一楼,二楼的灰都积了老厚。她天天盼着我能带个媳妇回去,把二楼收拾出来。
相亲相了无数次。有亲戚介绍的,有同事撮合的,有婚介所安排的。见面的方式五花八门,咖啡馆、公园、饭店、甚至菜市场门口。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坐下,点喝的,聊几句,互加微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的嫌我工资低,有的嫌我没房,有的嫌我长得普通,有的嫌我不会说话。这些我都认。确实,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个子一米七出头,长相平平,不会哄人,不会来事。唯一的优点可能是踏实,可这年头,踏实不值钱。
这次是王姨介绍的。
王姨是我们小区居委会的,六十多岁,热心肠,专门给人牵线。她跟我说这个姑娘的时候,眼睛放光。
“博士!大学老师!长得也周正!比你小五岁,三十三。”
我一听就摇头。“王姨,人家博士,大学老师,能看上我?”
“你别没信心。人家姑娘说了,不挑条件,就看人品。”
“那也不能差太多。”
“你先见见嘛。见见又不吃亏。”
我拗不过她,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王姨定的,一家茶馆,在市中心那条商业街上。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穿了件最体面的衬衫,深蓝色的,去年过年买的,没穿过几次。裤子是黑的,鞋是皮鞋,擦过了。
茶馆里很安静,放着轻音乐,桌上摆着一小瓶假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铁观音。茶泡好了,我没喝,等着。
三点整,她来了。
个子不矮,有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不化妆,或者化了看不出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黑,看着人的时候很直接。
“陈默?”
“是我。沈老师?”
“沈清。别叫老师,又不是在上课。”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包是帆布的,旧旧的,侧面插着一本书。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喝什么?”
“铁观音就行。”
我给她倒了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王姨跟你说过我的情况?”
“说了一些。”
“那我也说说。”她把杯子放正,“我三十三,大学老师,教社会学的。离过婚。没有孩子。”
她说到“离过婚”的时候,眼睛没躲,直直地看着我。
“我前夫也是老师,教哲学的。过了两年,过不到一块去,离了。原因很多,主要是性格不合。他嫌我太理性,我嫌他太感性。说白了,就是鸡同鸭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话的方式跟别的相亲对象不一样。别人都是绕弯子,先说兴趣爱好,再说家庭情况,最后才吞吞吐吐地提离异。她倒好,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直?”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她又喝了口茶,“我这个人,不爱绕弯子。时间宝贵,精力有限。能说的说清楚,不能说的各自保留。你觉得呢?”
“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做什么工作?”
“物业维修。就是修水电、通下水道那种。”
“累吗?”
“还行。习惯了。”
“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相亲对象都是问挣多少钱,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没人问喜不喜欢。
我想了想。“喜欢谈不上。但干惯了,有感情。每天骑车到处跑,进人家家里修东西,看他们跟我说谢谢,心里踏实。”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内容很杂,工作、生活、平时干什么。她说她除了上课,就是在家看书、写论文。不爱逛街,不爱看电影,不爱凑热闹。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说我平时就是上班,下班,回家看电视。偶尔跟工友喝点酒,打打牌。
她听了,没评价,没嫌弃,也没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就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包背上。
“陈默。”
“嗯。”
“你这个人,实在。”
我愣了一下。“实在?”
“实在。”她推了推眼镜,“我见过很多人,说话拐弯抹角的。你不。你是什么就说什么。这个挺好。”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门外的风吹起来,鼓了一下。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她急了,还行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我说妈,才见一面,哪知道行不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下,是条微信。陌生号码。
“陈默,我是沈清。今天聊得挺好。下次有空再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又觉得太短了,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发出去又觉得那个微笑的表情显得很傻。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第二章 第二面
第二次见面,是隔了一周。
她发消息说,周末有空的话,可以去她学校转转。我说行。她发了个地址,是城南的那所大学。
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去的。学校很大,门口有保安,我说找沈清老师。保安打了个电话,放我进去了。
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今天穿了件灰毛衣,头发还是扎着,手里抱着两本书。看到我,她招了招手。
“来了。”
“嗯。这学校真大。”
“转一圈?”
“行。”
她领着我在校园里走。路过教学楼、实验楼、食堂、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着跑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学生认出她,喊“沈老师好”。她点点头,嗯一声,不多说。
“你教什么课?”我问。
“社会心理学。还有一门婚姻与家庭。”
“婚姻与家庭?你自己……”
“我自己离过婚,教婚姻与家庭。”她替我把话说完,“是不是挺讽刺的?”
“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可能比一般人看得透。”
她看了我一眼。“看不透。要是看得透,就不会离了。”
我们走到校园后面的一个小湖边。湖边有长椅,她坐下来,把书放在旁边。我也坐下来。
“陈默。”
“嗯。”
“我跟你说说我前夫。”
“你说。”
“他是搞哲学的,研究康德。人很聪明,聪明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说话喜欢绕,喜欢用术语,喜欢把简单的事说复杂。我跟他吵架,他跟我讲逻辑。我跟他讲感受,他跟我讲范畴。永远对不上。”
她停了停。
“后来我累了。我说咱们别互相折磨了,分开吧。他不同意,说我不能理解他的精神世界。我说对,我理解不了。然后我就搬出来了。”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嘎嘎叫。风吹过来,湖边的柳树摇着。
“你说这些,不怕吓着我?”我问。
“怕什么。你早晚要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自己说。”
我想了想。“你前夫现在呢?”
“还在学校。教他的康德。”她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我们偶尔在食堂碰到,点个头。没什么话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她说了很多,说她的研究,她的学生,她的论文。有些我听不懂,但我听着。她说话的方式很清楚,一句一句的,不绕。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你听懂了吗”。我说大概懂了。她就继续。
傍晚的时候,她带我去学校食堂吃饭。她刷的卡,两份套餐,两荤一素,加一碗汤。我吃得干净,一粒米都没剩。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文献。看到我在看她,把手机扣了。
“不好意思。习惯了。”
“没事。你忙你的。”
“不忙。吃饭就吃饭。”她把手机装进包里,“你饭量不小。”
“干活累。”
“嗯。”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能吃是福。”
吃完饭,她送我到校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影子斑斑驳驳的。
“陈默。”
“嗯。”
“下次去你那儿看看?”
“我那儿?”
“不方便?”
“不是。就是……我那儿挺乱的。”
“乱就乱。我又不是检查卫生的。”
我笑了一下。“行。下次你来。”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校门。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她走路很快,步子大,风衣在风里摆着。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这个人真怪。说话怪,做事怪,不装,不绕,不客套。她问什么就答什么,想什么就说什么。跟以前相亲的那些姑娘完全不一样。
可我觉得不别扭。跟她待着,不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装。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些。
到家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见上次那个姑娘。她说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别老还行还行,到底怎么样。我说妈,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她说怎么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我起身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
手机响了一下。沈清发来的。
“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
“你也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书,翻开着,页面上的字看不清。我放大看了看,只能认出几个字——“婚姻”“家庭”“社会学”。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第三章 来我家
第三个周末,她来我这儿了。
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不大。我提前收拾了一整天,把该扔的扔了,该擦的擦了。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连灶台都刷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她敲了敲门,我擦着手去开。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的卫衣,下面是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接过来。袋子里是两本书,一本是小说,一本是讲家庭关系的。还有一盒茶叶。
“书是我看过的,觉得还行。茶叶是别人送的,我不喝茶,你喝。”
“进来坐。”
她换了拖鞋,走进屋。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张年历,是物业公司发的。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水池、案板挨在一起。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床,一个衣柜。
“挺干净的。”她说。
“刚收拾的。”
“为了我?”
“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实在。”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在做什么菜?”
“红烧肉。还有两个素菜。”
“你还会做红烧肉?”
“跟我妈学的。”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菜。我切土豆,刀工还行,土豆丝切得细。她看了一会儿。
“你学过?”
“在工地干过几年,给食堂帮过厨。”
“你不是物业维修吗?”
“以前在工地干。后来腰不行了,不干了。考了个电工证,转的物业。”
“腰怎么了?”
“搬水泥闪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疼。去医院看了,说是腰肌劳损。”
“现在呢?”
“阴天下雨疼。平时没事。”
她没再问。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她带来的小说翻着。我在厨房继续切菜,刀碰案板,笃笃笃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默。”
“嗯。”
“你相过多少次亲?”
我手上的刀停了。“记不清了。”
“很多?”
“十几次吧。”
“都没成?”
“嗯。”
“为什么?”
我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我用锅铲翻着。
“各种原因。有的嫌我挣得少,有的嫌我没房,有的嫌我话少。还有一个,谈了一个月,她跟我说,你这个人太闷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
“那你怎么想?”
“她说得对。我确实闷。”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觉得你闷。”
我转过头看她。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书,但眼睛没在书上。
“你觉得我话多吗?”她问。
“不多。”
“那你觉得我闷吗?”
我想了想。“不闷。你就是不说废话。”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对。不说废话。有用的话说,没用的话不说。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那天下午,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做饭,她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书里的内容。她说那本小说写了一个家庭几十年的变迁,我说我看过电视剧。她说电视剧改了太多,原著更好。我说那回头我看看。
吃饭的时候,她吃了两碗饭。红烧肉吃了好几块,土豆丝也吃了不少。她吃得认真,不客气,不装。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你以后天天做饭?”
“一个人,懒得做。就随便煮点。”
“以后可以天天做。”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着头吃饭,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她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她没走。
吃完饭,我们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又唱又跳的,热闹得很。她看了一会儿,说换台吧。我换了新闻。她又看了一会儿,说关了吧,太吵。
我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陈默。”
“嗯。”
“我今晚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
“不用。我睡沙发。”
“那哪行。”
“怎么不行?”她看着我,“你嫌我?”
“不是——”
“那就都睡床。又不是没睡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不好意思。我被她看得脸热了。
“行。”我说。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响起来,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三十八了,不是毛头小伙子,可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她洗了很长时间。我在外面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把茶几擦了一遍,又把遥控器摆正。然后坐着,听着水声。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我的旧T恤,头发湿着,用毛巾擦着。T恤很大,到她大腿。她光着脚走出来,脚趾踩在地板上,留下一小串水印。
“没有拖鞋?”
“有。我给你拿。”
我站起来,去鞋柜找了一双新拖鞋。她穿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把毛巾放在一边,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东西。
很小,白色的,长方形的。比火柴盒大一点,上面有个小小的屏幕。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这是什么?”
“计数器。”
她拿起那个东西,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
“你今天跟我说了七十三句话。我跟你说了八十九句。总共一百六十二句。”
我愣住了。
“你……你数这个干什么?”
她把计数器放下,看着屏幕。“我习惯。每句话都数。从进门开始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句,你跟我说了多少句。我想看看,我们的对话是不是平衡的。”
“什么叫平衡?”
“就是,你说的话和我说的话,数量上差不多。”她推了推眼镜,“以前跟我前夫,我一天说五十句,他说十句。不平衡。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小东西。白色的,不起眼,屏幕上的数字在暗处亮着。
“所以你今天……”
“你今天说了七十三句。我说的比你多十六句。多了百分之十八。”她看着我,“这个比例在我接受范围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计数器。心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神经病?”她问。
“没有。”
“那你觉得我怪?”
我想了想。“是有点怪。但怪得挺有意思。”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嘴角弯得高高的,露出牙齿。
“陈默。”
“嗯。”
“你真的是个实在人。”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明天还得上班。”
第四章 计数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她睡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被子是两床,分开盖的。她裹得很紧,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我没睡着。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计数器。
她是个博士,大学老师,教社会学的。她习惯用数据看问题。她觉得对话要平衡,不平衡就不行。她前夫说十句她说五十句,不平衡,所以她不说。
可这是什么逻辑?过日子又不是做实验。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的呼吸没变,应该是睡着了。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她还在睡,侧着身子,手压在枕头下面。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做早饭。熬了粥,煎了鸡蛋,热了几个包子。
粥快好的时候,她醒了。穿着我的旧T恤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镜没戴。她眯着眼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早。”
“早。洗脸水烧好了。”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出来,眼镜戴上了,头发梳了,T恤换成了昨天的卫衣。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做这么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点。”
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好吃。”
“粥没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我说好吃就好吃。”她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昨天买的,热了一下,皮有点硬。但她吃了两个。
吃完饭,她要走。我送她到楼下。
“陈默。”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哪个事?”
“计数器的事。”她推了推眼镜,“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想了想。“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我这个人,改不了。从小就习惯把东西量化。看书要数页数,跑步要记公里数,连跟人说话都要计数。我妈说我脑子有病,我前夫说我是机器。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是你的一部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有人爱记账,有人爱写日记。你是爱计数。不碍着谁。”
她站在楼道口,看了我好一会儿。阳光从楼缝里照进来,照在她的镜片上,反出一道白光。
“陈默。”
“嗯。”
“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人跟人的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卫衣的帽子翻过来,在背上晃着。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越走越远。
那天在工地上干活,我一直在想她的话。她说她从小就这样,看书数页数,跑步记公里。她说她前夫说她是机器。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博士毕业,大学老师,离过婚。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套精密仪器。每句话都计数,每个行为都量化。为什么?是天生这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计数器不只是个数数的工具。它可能是她的铠甲。用数据对抗不确定性,用数字代替情感。这样一来,什么都能算清楚,什么都在掌控之中。
可婚姻哪能算得清楚。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吃了。食堂。你呢?”
“盒饭。”
“盒饭没营养。”
“习惯了。”
她又回了一条:“晚上有空吗?”
“有。”
“来我学校。带你去个地方。”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学校。她在校门口等我,还是那件灰毛衣,手里抱着两本书。看到我,把书塞进包里。
“走。带你去操场。”
“操场?”
“今天有夜跑。我参加了。”
我跟着她走到操场。操场上亮着灯,跑道上有很多人在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她换上运动鞋,把包放在看台上。
“你跑吗?”
“我没带鞋。”
“那就看着我跑。”
她站到起跑线上,按了一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然后开始跑。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她。她跑了五圈,停下来。喘着气,走到看台边上,拿起水杯喝了几口。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
“四公里。配速五分四十。比上周快了三秒。”
“你每次都记?”
“记。”她把手机装回兜里,“不记就不知道有没有进步。”
“跑步就跑步,记它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你干维修,修了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对。我虽然不记在本子上,但我心里有数。哪家的水管修过几次,哪栋楼的电路老出问题,哪个小区的门锁质量差。这些都在脑子里。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为了干活。”
“我是为了跑步。”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你看,你也记。只是你不写下来。”
那天晚上,跑完步,她带我去学校食堂吃饭。她吃了很多,一碗面条,两个鸡蛋,还有一盘青菜。我看着她吃,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跑完步之后,整个人放松了很多。眼镜摘了,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红晕。
“陈默。”
“嗯。”
“你以后可以跟我一起跑。”
“我不跑。”
“为什么不跑?”
“我腰不好。”
她愣了一下。“对,我忘了。对不起。”
“没事。”
“那就走路。走路也行。我跑,你走。同一个操场,同一个时间。”
我想了想。“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翻出来,下了个运动软件。第二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学校。她在跑道上跑,我在跑道外面的步道上走。她跑了五圈,我走了五圈。她在看台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
“走了多少?”
“不知道。软件没开。”
“开啊。”
“明天开。”
她笑了。把水递给我。“明天开。”
第五章 前夫
第四个周末,她带我去参加一个学术讲座。
她说讲座是关于家庭社会学的,她是主讲人之一。让我去听听,顺便看看她讲课的样子。
我去了。讲座在学校的一个阶梯教室里,坐了一百多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年纪大的,估计是老师。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她上台的时候,换了一身正装,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起来。眼镜换了一副细边的。她站在讲台上,打开PPT,开始讲。
她讲的内容我大部分听不懂。什么“家庭结构的变迁”“代际关系的重构”“婚姻市场的匹配逻辑”。但她讲得很清楚,声音稳,条理分明。偶尔放一张图表,解释几句,又翻到下一页。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了一张数据图。上面是一堆曲线和柱状图,标着年份和百分比。
“根据我们做的调查,城市家庭的对话时长在过去十年里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夫妻之间每天的对话时间从平均四十五分钟降到了二十八分钟。其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家庭,夫妻对话以功能性对话为主,比如‘吃什么’‘接孩子’‘交水电费’,情感性对话不足百分之十。”
她顿了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多数夫妻,在一起生活十年以后,每天的深度对话不到三分钟。三分钟,连一首歌都听不完。”
台下有学生在记笔记。她翻到下一页。
“我们在调查中还发现一个现象。夫妻之间的对话失衡,是婚姻满意度下降的重要指标。一方说得多,一方说得少,或者双方都不说。长期失衡,就会导致情感疏离。”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的她。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她拿出计数器数我们说了多少句话。
原来她不是随便数的。她是认真的。她用她的专业方法,在测量一段关系。
讲座结束后,学生围上去问她问题。我在外面走廊等她。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拎着包。
“听懂了?”
“一半吧。”
“哪一半?”
“夫妻不说话那一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沿着校园的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
“陈默。”
“嗯。”
“我前夫从来不参加我的讲座。”
“为什么?”
“他说我的研究浅薄。他说社会学是伪科学,数据不能解释人心。”
“那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数据不能解释人心。但能反映人心。人心看不到,数据看得到。一个人说爱你,说了多少次?做了多少事?这些可以记。记下来,就知道他到底爱不爱你。”
“可有的人不爱说话,心里却爱你。”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对。所以光记数不行。还得看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饭。她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她喝了一杯,我喝了两杯。
“陈默。”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说话少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等。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端着酒杯,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我前夫不是这样的。他发现我说话少了,就说我冷暴力。然后他也不说了。两个人冷战一个月,然后离婚。”
“我不是你前夫。”
她放下酒杯。“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喝了两杯。脸有点红。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的手腕上。
“陈默。”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汗味。还有洗衣粉的味。”
“干活的人,就这样。”
“好闻。”她说,“实在。”
我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顶上。操场上有跑步的人,跑道边的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沿着步道走着,她挽着我的胳膊,没再说话。
第六章 我妈
我妈知道我在跟一个女博士处对象,高兴坏了。
“博士!大学老师!你捡着宝了!”她在电话里喊,声音大得我耳朵嗡嗡响。
“妈,才处了没多久。”
“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了还不久?我跟你爸认识三天就定亲了。”
“那是你们那会儿。”
“那会儿怎么了?那会儿的人实在。现在的人花里胡哨的,处三年都不结婚。你别学他们。”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妈急,但这事儿急不来。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再等等。”
“等什么等。下个周末带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
“就这么定了。”她挂了电话。
我跟沈清说了。她正在看书,头也没抬。“行。”
“你愿意去?”
“为什么不愿意?”
“我妈那个人,话多。而且她肯定会问东问西。”
“问就问。”她把书合上,“我又不怕问。”
周末,我带着沈清回了老家。从城里开车回去要两个钟头,我借了工头的老面包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秋天的田里没什么东西了,光秃秃的,只有远处的村庄还有几缕炊烟。
“你老家什么样?”
“就那样。农村。院子挺大的,我妈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有枣树吗?”
“有一棵。老枣树,我小时候就在。”
“那挺好的。”
车到了村口,我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红外套,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车一停,她就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
沈清下了车,叫了声“阿姨”。我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好。长得真俊。快进屋,外头凉。”
她拉着沈清往屋里走,把我晾在后面。我拎着东西跟进去。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我爸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冲沈清点了点头。
“这是建军他爸。”
“叔叔好。”
“好,好。坐。”
我妈端了茶出来,又端了果盘。苹果、橘子、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子。她坐在沈清旁边,开始问。
“沈老师,你教什么课?”
“社会学。还有婚姻与家庭。”
“哎哟,那正好。你给评评理,我家这个陈默,三十八了,还不结婚。你说急人不急人?”
沈清笑了一下。“阿姨,结婚这个事,急不来。”
“我知道急不来。可他都三十八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都上初中了。”
“时代不一样了。”
“是是是。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妈给沈清剥了个橘子,“沈老师,你家里几口人?”
“爸妈都在。还有个弟弟,在外地工作。”
“哦。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退休了。我妈以前在图书馆工作,也退休了。”
“那你们家都是文化人。”我妈把橘子递过去,“我们家陈默,就是个修水电的。配不上你。”
“阿姨,别这么说。”沈清接过橘子,“陈默挺好的。”
我妈的眼睛亮了。“怎么好?”
“实在。”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实在。这孩子从小就实在。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可心眼好。你要是跟他过日子,他不会亏待你。”
沈清没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鸡是现杀的,鱼是早上赶集买的,还有几个自家种的菜。沈清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夸。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她夹菜。
吃完饭,沈清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不让,她非要帮。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我妈一边洗一边说着村里的闲事,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儿子考大学了。沈清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我坐在堂屋里,陪我爸看电视。我爸的腿不好,出不了门,天天在家看电视。他看了我一眼。
“这姑娘不错。”
“嗯。”
“比你以前处的那些都好。”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他喝了口茶,“但你妈笑了。你妈笑了,就是好。”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我妈往车里塞了一袋枣。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的,晒干了,红彤彤的。
“给沈老师带回去尝尝。”
沈清接过来。“谢谢阿姨。”
“下回再来。”我妈拉着沈清的手,“下回我给你包饺子。”
“好。”
车开出去一段,沈清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手搭在枣树上。
“你妈挺有意思的。”
“话多。”
“话多是好事。”她把那袋枣放在膝盖上,“我妈话少。跟她待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那你家得多安静。”
“特别安静。”她看着窗外,“我爸看书,我妈看手机,我写论文。三个人坐在一个客厅里,各干各的。有时候一晚上都不说话。”
“那你不憋得慌?”
“习惯了。”她转过头看我,“所以那天在你家,你妈拉着我说话,问我这问我那,我一点都不烦。反而觉得……热闹。”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车在乡道上开着,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太阳偏西了,照在麦茬地里,一片一片的金黄。
第七章 交底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们的关系进了一步。
她来我这儿过夜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她来,有时候是我去她学校。她的宿舍不大,一间房,堆满了书。地上、桌上、床上,到处都是。她睡在书堆里,像一只住在图书馆里的猫。
我帮她收拾过一回。把书按类别码好,文学、社会学、心理学、哲学,分门别类。她回来看到,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嗯。”
“我找不到书了。”
“哪一本?”
“《婚姻家庭社会学》。”
“第二排,左数第七本。”
她走过去看了看,抽出来。“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书上有编号。你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脊。上面确实用铅笔写了编号,小小的,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干维修的,眼尖。”
她笑了。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论文,我在旁边看她那本《婚姻家庭社会学》。看不太懂,但翻着翻着,翻到一页折角的。上面有一段画了线。
“夫妻之间的情感交流,往往不是通过语言实现的,而是通过日常生活里的细节。一个眼神、一杯热水、一次无声的陪伴,可能比一百句‘我爱你’更有力量。”
她在这段话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陈默。热水。”
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写的?
“沈清。”
“嗯。”
“你在书上写的字……”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哦。你上次给我倒热水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书。就写了一句。”
“你每次想到什么,都写在书上?”
“嗯。习惯了。书是我的笔记本。”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那天晚上,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写论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戴着眼镜,头发扎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台灯照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你实在。”
“还有呢?”
“你不装。”
“还有呢?”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愿意听我说话。而且不嫌我说话多。”
“你说话不多。”
“对。但别人觉得多。我前夫觉得多。他嫌我说话像讲课。你从来不嫌。”
“我觉得你说话清楚。”
“清楚?”
“嗯。不绕弯子。有一说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椅子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她前夫的事。说得比之前详细。
“我们是研究生同学。他学哲学,我学社会学。那时候我觉得他聪明,有深度,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他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结了婚以后才发现,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他可以在饭桌上跟我讨论康德的道德哲学,但不会修漏水的水龙头。他可以写一万字的哲学论文,但不会跟物业打一个电话。他觉得这些事俗,不值得他花时间。”
“那谁来做?”
“我做。我修水龙头,我跟物业打电话,我交水电费,我做饭。他坐在书房里想他的康德。偶尔出来,问我饭好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想做了。我说你分担一点。他说我在思考人类精神的出路,你不能用这些琐事来打扰我。我说那人类精神的出路能当饭吃吗?他说你庸俗。”
她低下头。
“我可能确实庸俗。我要的是过日子,他要的是过精神生活。两个方向。走不到一块去。”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陈默。”
“嗯。”
“你庸俗吗?”
“庸俗。天天修水管、通下水道,满身泥。”
“我喜欢庸俗。”她说,“庸俗的人会给我倒热水。庸俗的人会数我说的每一句话。庸俗的人不嫌我说话多。”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以后,我躺在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不戴眼镜,脸看起来小了一圈。眉毛很淡,嘴唇抿着,像个小孩子。
我想起那个计数器。第一次她拿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她怪。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怪。那是她的方式。她受过伤,所以她把一切都量清楚。说多少句话,做多少件事,记下来,就知道对方在不在乎。
她前夫不记。所以她走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以后她说什么,我都记着。不用本子记,用脑子记。
第八章 吵架
在一起两个月的时候,我们吵了第一次架。
原因很小。
那天我在她宿舍,帮她修书架。书架有点晃,我拿螺丝刀拧了拧。拧完站起来,不小心碰掉了桌上一摞书。书散了一地。其中有一本笔记本,翻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她的字,密密麻麻的。日期、时间、事件、对话条数。每一天都记着。
十月十二日。跟陈默说了六十四句。他跟我说了五十八句。平衡。
十月十五日。跟陈默说了八十二句。他跟我说了四十五句。不平衡。原因是他在干活,没空说话。
十月十八日。跟陈默说了九十一句。他跟我说了七十三句。平衡。
我翻了几页。全是这些。每一天,每一句,她都记着。
“你在看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手里的笔记本,脸色变了。
“你还翻我东西?”
“我捡书。它掉出来打开了。”
她走过来,把笔记本从我手里拿走。啪的一声合上。
“这是我的私人记录。”
“我知道。”
“你知道还看?”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也看了。”
她的声音很硬。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陈默。”
“嗯。”
“以后别翻我东西。”
“我没翻。是它掉出来的。”
“那也不行。”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她的肩膀绷着,脖子上的筋都露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清。”
“嗯。”
“那个本子,你记了多久了?”
她没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她还是没说话。
“从离婚以后?”
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从结婚就开始记了。我前夫说,我说话太多,他记不住。我说那我记。我每天记我们说了多少句话。后来我发现,我每天说五十句,他说十句。我记了三年。三年里,只有七天是平衡的。”
她停了停。
“离婚那天,我把三年的记录拿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三分钟,说,你疯了。”
她低下头。
“我可能就是疯了。”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没疯。”
“那这是什么?”她指着抽屉。
“这是你怕。”
“怕什么?”
“怕再被人嫌。”
她不说话了。嘴唇抖了一下。
“你前夫嫌你说话多。你就记数。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会超,什么时候该闭嘴。你怕再被人说,你太吵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
“陈默。”
“嗯。”
“你嫌我说话多吗?”
“不嫌。”
“真的?”
“真的。你说话清楚,不绕弯子。比不说话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我手里。
“你拿去吧。”
“干什么?”
“帮我烧了。”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沉甸甸的。里面记着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的对话条数,每一天的平衡还是不平衡。
“不烧。”
“为什么?”
“留着。”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留着提醒你。你前夫不配听你说话。我配。”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我伸手搂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压抑,声音闷在喉咙里。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我的T恤,湿了一片。
我搂着她,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书架上,照在那本《婚姻家庭社会学》上。书脊上的编号在暗处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她止住了哭。从我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陈默。”
“嗯。”
“你把我衣服弄皱了。”
“我没弄。”
“你搂的。”
“你自己靠过来的。”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她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没再锁。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写论文。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响,噼里啪啦的。
“陈默。”
“嗯。”
“你今天跟我说了四十二句话。我跟你说了七十八句。不平衡。”
“为什么?”
“你说得少。因为你在修书架。”
“那明天补上。”
“补什么?”
“补话。”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
第九章 工地
那段时间,我接了个大活。
物业公司承包了一个新小区的维修,从装修验收到后期维护,全包。工头让我带几个人去盯现场。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累得跟狗一样。
沈清那边也忙。学期末,她要改论文,要改学生作业,要开学术会议。两个人有时候三四天见不上面。只能晚上打电话。
她打电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电话是闲聊,她打电话是汇报。
“今天我做了三件事。改完两篇论文,上了两节课,开了一个会。你呢?”
“我修了八户的水管,换了三家的门锁,接了一个投诉。”
“投诉什么?”
“六楼的大爷说五楼装修把他家墙震裂了。我上去看了,是旧裂缝,跟装修没关系。但大爷不信,我给他解释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我帮他把墙补了。自己掏的钱,买了点腻子。花了几十块。”
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默。”
“嗯。”
“你为什么要自己掏钱?”
“省事。几十块钱的事,吵来吵去费时间。”
“你这个月修了多少户了?”
“记不清。六十多户吧。”
“六十多户。每户都自己掏钱?”
“没有。就这一户。”
“那你之前呢?上个月呢?”
我想了想。“上个月也有一次。一楼的老太太,下水道堵了,我给她通完,她说没钱。我帮她付了。”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陈默。”
“嗯。”
“你以后别自己掏了。”
“没事。几十块钱。”
“不是钱的事。”她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做好事的。你替人家掏钱,人家未必领情。下次你再去,他们还会让你掏。”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都是老头老太太,真没钱。”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实在是实在。可实在过头了,就是傻。”
“你嫌弃?”
“不嫌弃。但心疼。”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一片黑。她刚才说“心疼”,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以前相亲的姑娘,问的是挣多少钱,有没有房。她问的是你为什么自己掏钱,然后说心疼。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第二天,我正蹲在六楼修水管,手机响了。是沈清。
“你忙吗?”
“忙。什么事?”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哪个小区?”
“你干活的那个。新小区。”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我下楼。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什么东西?”
“护腰的。”她把袋子递给我,“你不是腰不好吗。这个护腰,我查了,说对腰肌劳损管用。”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护腰,有支撑条,看着挺专业。
“多少钱?”
“别问钱。”
“你——”
“陈默,”她看着我,“你替别人掏钱的时候,怎么不问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她笑了。
“戴上试试。”
我把护腰戴上。勒得有点紧,但腰确实舒服了些。
“怎么样?”
“好。”
“那就戴着。别摘。”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
“沈清。”
“嗯。”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我学校在城南,你小区在城北。不顺路。”
“那你还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话真多。”
然后她抽出手,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鼓了一下。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戴着那个护腰。腰没疼。工友问我谁买的。我说我对象。他说你对象真疼你。我说嗯。
第十章 过年
那年过年,她没回自己家。跟我回了老家。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杀了一只鸡,买了五斤肉,蒸了两锅馒头。我爸把院子扫了三遍,连枣树底下的落叶都清得干干净净。
除夕那天,沈清跟我一起贴对联。她扶着梯子,我站在上面贴。她一边扶一边念对联上的字。
“春回大地千山秀。”
“往下一点。左边高了。”
“现在呢?”
“好了。”
贴完对联,又贴福字。我妈说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沈清说,这个习俗其实没道理,倒着贴跟正着贴,福字还是那个福字。我妈愣了一下。沈清又说,不过大家都这么贴,就跟着贴吧。我妈笑了,说你这孩子,说话真逗。
年夜饭很丰盛。我妈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沈清帮着端菜、摆碗筷。我妈不让她干,她非要干。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妈说行行行你端菜,我炒最后一个。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沈清夹菜。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
“沈老师,吃鸡腿。”
“阿姨,别叫我沈老师。叫沈清就行。”
“行,沈清。”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不瘦。”
“还不瘦。脸都尖了。”
沈清低头吃鸡腿。我妈看着她,又看看我。那眼神我懂。她在想,这个姑娘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成她的儿媳妇。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我妈拉着沈清聊天,问她家里过年怎么样,她爸妈好不好。沈清一一答着。她说她家过年就三个人,她爸看书,她妈看电视,她自己写论文。我妈说那多冷清。沈清说习惯了。
“以后来这儿过年。”我妈说,“人多,热闹。”
沈清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厨房。
“陈默。”
“嗯。”
“这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结婚啊。你都三十八了。”
“妈,才处了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我跟你爸——”
“我知道。三天。”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沈清这姑娘,我看行。人实在,不嫌弃咱家。你可得抓紧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这个人,闷葫芦一个。你不说,人家姑娘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我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喜欢她。”
我妈愣了一下。“你真说了?”
“嗯。”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她怎么回你的?”
“她说她也是。”
我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你还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沈清睡在隔壁屋。我妈特意收拾出来的,换了新床单。我听到她在那边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催婚。”
“我妈也催。前天打电话,说三十三了,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对象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带来看看。”
“那你带我去?”
“你愿意?”
“愿意。”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条。
“陈默。”
“嗯。”
“过年好。”
“过年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除夕的烟花在远处的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隔壁屋传来她的呼吸声,平稳,均匀。
第十一章 她家
过完年,她带我去见她爸妈。
她家在城市另一头,一个老小区,六楼。她爸是退休中学老师,她妈以前在图书馆工作。两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房子很大,但很安静。
进门的时候,她爸坐在客厅看书。戴着老花镜,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看到我,摘下眼镜,点了点头。
“来了。”
“叔叔好。”
她妈从厨房出来,瘦瘦的,话不多。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坐吧。”
沈清拉着我坐在沙发上。她爸继续看书。她妈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我们。
沉默。很长的沉默。
“小陈做什么工作?”她爸终于开口。
“物业维修。水电工。”
“哦。”她爸点点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左右。”
“有房吗?”
“老家有。城里没有。”
她爸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妈开口了。“小陈,你家是哪儿的?”
“城北农村的。”
“家里几口人?”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嫁人了。”
“哦。”她妈点点头。“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我爸腿不好。我妈还行。”
她妈没再问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沈清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她手指在微微用力。
“爸,妈,”她开口,“陈默人很好。实在。对我也好。”
她爸抬起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那你们……”
“我们没说什么。”她爸合上书,“你的事,你自己定。我们只是看看。”
那天中午,她妈做了饭。四菜一汤,清淡。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她爸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答了。她妈偶尔夹菜给沈清,让她多吃点。
吃完饭,沈清帮我洗碗。她妈不让,她说没事。两个人站在水池边。她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清一眼。
“小沈。”
“嗯。”
“这个人,你看准了?”
“看准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行。你从小就有主意。我跟你爸,不拦你。”
沈清低下头洗碗,没说话。但我看到她肩膀松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爸送我到门口。“小陈。”
“叔叔。”
“沈清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爱较真,爱记数,说话直。一般人受不了。你能受,是你的本事。”
“叔叔,她挺好的。”
她爸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清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说:“陈默。”
“嗯。”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爱较真。”
“还有呢?”
“说你不一样。”
她看着我。“你觉得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数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记住这个了。”
“嗯。你数数,我就听着。你说多少句,我就回多少句。”
“你今天跟我爸妈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没数。”
“我数了。”她看着我,“你说了二十七句。我爸说了二十一句。我妈说了十四句。我弟不在,不算。”
“平衡吗?”
“不平衡。你多说了六句。”
“那下次少说点。”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
“嗯。”
“上来吧。今晚别走了。”
第十二章 计数器
那天晚上,她拿出计数器的时候,我没再觉得奇怪。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你今天说了多少句?”
“不知道。”
“我数了。一百零三句。”
“你呢?”
“一百一十二句。差九句。百分之八。在正常范围内。”
“你今天跟我爸妈吃饭的时候数的?”
“嗯。”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数?”
“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被台灯照着,眼镜摘了,眼睛有点红。她今天很累,但精神还好。
“沈清。”
“嗯。”
“你数了多久了?”
“从我们第二次见面开始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跟你说话,会不会失衡。”
“失衡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以前我会闭嘴。现在不会了。现在我会跟你说,陈默,我今天说得太多了。你让我停一停。”
“你没跟我说过。”
“因为一直很平衡。你话虽然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不像我前夫,我说五十句,他嗯一声。那不是对话,那是独白。”
我看着她。她把计数器拿起来,又按了一下。屏幕灭了。
“陈默。”
“嗯。”
“我以后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数了。”她把计数器放进抽屉里,“你愿意听我说话。我数不数,你都听。”
我没说话。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湿的,凉凉的。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很轻。
“陈默。”
“嗯。”
“你还没跟我说过那句话。”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我想了想。“我喜欢你。”
“说过了。”
“我爱你。”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舒展。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抽屉关着,计数器躺在里面。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以后不用数了。她说多少句,我都听着。
第十三章 领证
开春的时候,我们去领了证。
没办酒,没拍婚纱照,没买戒指。她说麻烦,我说行。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过了。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她也调了课。早上九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她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那件深蓝的夹克。两个人都没特别打扮,跟平时一样。
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旧楼。门口挂着牌子,漆掉了半边。上到二楼,推开玻璃门,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头也不抬。
“办什么?”
“结婚。”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我们把东西递过去。她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两张红本本,贴上照片,盖上钢印。
“好了。恭喜。”
我接过红本,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和她的照片,两个人靠在一起,表情都有点僵硬。照片下面是名字和日期。
她接过另一本,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包里。
“走吧。”她说。
出了民政局,站在台阶上。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边有棵玉兰树,开满了白花,一片一片的。
“陈默。”
“嗯。”
“咱们现在合法了。”
“嗯。”
“你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以后你不用数了。合法了,随便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出了声。“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转身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她的步子很快,白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露出一截细腰。
那天晚上,她来我这儿。我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酒。她喝了一杯,脸红了。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红本翻来覆去地看。
“陈默。”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说话多?”
“不会。”
“会不会嫌我记数?”
“你都不记了。”
“万一我又记呢?”
“那就记。我听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红本放在茶几上,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
“陈默。”
“嗯。”
“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肩膀在抖。我搂住她。窗外,路灯亮着,黄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茶几上那两个红本,在暗处泛着微光。
第十四章 搬家
婚后,她搬到了我这儿。
她的书太多了。我们搬了三天,才把书搬完。她的宿舍到我的出租屋,十五公里,一趟又一趟。借了工头的老面包车,后座拆了,塞满了书。
最后一趟搬完,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堆成小山的书,发了半天呆。
“陈默。”
“嗯。”
“这些书,放哪儿?”
我看了一圈。客厅不大,书架只有一个,放不下。卧室也小,衣柜旁边有点空地方,能塞一个架子。
“我做一个。”
“你还会做书架?”
“我是干维修的。木工活也干过。”
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木板、螺丝、角铁。借了电钻和锯子。在阳台上干了两天,做了一个书架。五层,两米高,一米五宽。打磨过,上了清漆。稳稳当当的,不晃。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往上摆。按类别分好,文学、社会学、心理学、哲学。摆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陈默。”
“嗯。”
“你还有这手艺。”
“吃饭的本事。”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她的胳膊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做书架。”
“我是给自己做的。你的书到处堆,碍事。”
她在我背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嘴硬。”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架前,找出一本书翻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翻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
“嗯。”
“我写了一段话。”
“什么话?”
她拿起一个本子,念给我听。
“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做饭,我洗碗。你修水管,我写论文。你听我说话,我听你沉默。不用数数,不用平衡。因为不平衡才是常态。但愿意听,愿意说,就是平衡。”
她念完,把本子合上。
“行吗?”
“行。”
她把本子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又唱又跳。她看了一会儿。
“换台吧。”
“行。”
我换了新闻。她又看了一会儿。
“关了吧。”
“行。”
我关了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窗外有车驶过。她靠在我肩上。
“陈默。”
“嗯。”
“你现在跟我说了几句话?”
“没数。”
“我数了。从进门到现在,你说了十一句。我说了二十三句。”
“不平衡。”
“嗯。但我现在不慌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第十五章 柴米油盐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
每天早上,我六点起,做早饭。她七点起,吃早饭,去学校。晚上她回来,我做饭,她洗碗。吃完饭,她写论文,我看电视。十一点睡觉。
周末有时候去学校操场。她跑步,我走路。她跑五圈,我走五圈。然后在看台上坐着,喝一瓶水,说几句话。
我妈偶尔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得怎么样。我说好。她说沈清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可得对人家好。我说知道。
有一次,我妈来了。住了两天,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走的时候,拉着沈清的手。
“沈清啊。”
“妈。”
“陈默这个孩子,不会说话。可他心眼好。你多担待。”
“妈,他挺好的。”
“好什么。闷葫芦一个。”
沈清笑了。“妈,他不闷。他就是不说废话。”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对。不说废话。这个好。”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以后,沈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陈默。”
“嗯。”
“你妈今天叫我‘沈清’了。”
“她之前也叫。”
“之前叫沈老师。今天叫沈清。”
我想了想。确实。以前我妈叫她沈老师,客气但生分。今天叫沈清,跟叫自家闺女一样。
“那说明她认你了。”
“认我什么?”
“认你是一家人。”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弯着。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默。”
“嗯。”
“我以前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妈,我爸,我妈。都是。”
“嗯。”
“我以前跟我前夫,就我们两个。跟他爸妈一年见两次,跟朋友也不来往。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过到最后,就过不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现在不一样。你妈会打电话来,我妈会发消息来。过年要回老家,中秋要去我家。虽然麻烦,但踏实。”
“哪踏实?”
“有人惦记。”
我没说话。伸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我给她捂着。
第十六章 旧伤
入夏的时候,她的腰疼病犯了。
她以前写论文,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腰落下了毛病。那天早上起来,她弯不下腰,扶着墙站了半天。
“怎么了?”
“腰。”
我走过去,按了按她的腰。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
“去医院看看。”
“不去。歇歇就好。”
“歇什么。疼成这样还歇。”
我拉着她去了医院。挂了骨科,拍了个片子。大夫说是腰肌劳损,加上腰椎间盘有点膨出。开了膏药,又嘱咐少坐多躺。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面,搂着我的腰。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陈默。”
“嗯。”
“我是不是废了?”
“什么废了。”
“腰坏了,什么都干不了。”
“歇几天就好。我腰也不好,不照样干活。”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男人。”
我笑了一下。“腰疼还分男女?”
她没说话。但胳膊搂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给她贴了膏药。她的腰很细,骨头硌手。我贴完膏药,又帮她按了按。她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说:“陈默。”
“嗯。”
“你以前给你妈按过腰吗?”
“按过。她干农活,腰也不好。”
“所以你是练出来的?”
“嗯。”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旁边。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她的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以前做手术留下的。我问过她是什么手术,她说是阑尾炎。但我觉得不像。阑尾炎的疤不在那个位置。
我没问。有些事,她不想说就不说。
第二天早上,她的腰好了一些。能弯腰了,但还疼。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做早饭。
“陈默。”
“嗯。”
“你昨天晚上看到我背上的疤了。”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疤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前夫打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有一次吵架,他推了我。我撞在书架角上,缝了三针。”
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离婚前一年。”
“为什么不告他?”
“告什么。缝了三针,不算重伤。而且他是大学老师,我是他学生。告了,两个人都完蛋。”
“那你就忍着?”
“忍了一年。然后离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攥着锅铲。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陈默。”
“嗯。”
“你别去找他。都过去了。”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伸手把火关了。
“粥溢了。”
我低头看。粥确实溢出来了,淌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了。
“陈默。”
“嗯。”
“你生气?”
“嗯。”
“别气了。我现在有你。”
我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胸口。我搂得很紧。
“以后他要是再敢碰你……”
“他不会。他不敢。”
“他最好不敢。”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你这个人,闷葫芦一个,狠起来还挺吓人。”
我没说话。但胳膊没松。
那天早上,我们没吃早饭。粥溢了,没法吃。我重新煮了一锅面条。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煮。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她吃了两口,抬起头。
“陈默。”
“嗯。”
“你煮的面条,比我前夫做的好吃。”
“你前夫做过饭?”
“做过一次。方便面。把调料包放进去,煮了三分钟。端出来说,这是他特意为我做的。”
“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吃完跟他说,以后别做了,我来。”
我看着她。她的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
“笑你前夫。”
“笑他什么?”
“笑他不会做饭。”
她低下头吃面。“他不会的多了。”
第十七章 枣树
老家院里的那棵枣树,那年结得特别多。
我妈打电话来,说枣熟了,让我们回去打枣。周末,我骑着电动车带沈清回了老家。
我妈在门口等着。枣树底下铺了一块布,上面已经落了一层枣。红彤彤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来了!快来打枣!”我妈递给我一根竹竿。
我爬到树上,用竹竿打。枣噼里啪啦地掉,打在布上,滚来滚去。沈清在下面捡,一颗一颗捡进篮子里。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沈清,你捡那个大的。大的甜。”
“知道了,妈。”
沈清捡了满满一篮子。我妈拿了一颗,用手擦了擦,递给她。“尝尝。”
沈清咬了一口。“甜。”
“那棵枣树,是陈默他爷爷种的。几十年了。”
“这么老了?”
“枣树越老越能结。人也是一样。老了才知道谁好。”
沈清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继续打枣。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枣树下吃枣。我妈泡了茶,端了花生。沈清跟我妈聊天。我在旁边听着。我妈说村里的闲事,沈清问这问那。两个人说得热闹。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沈清回来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拉着她说话。那时候沈清还叫“沈老师”,我妈还客气。现在叫“沈清”,跟叫自家闺女一样。
“陈默。”我妈叫我。
“嗯。”
“你媳妇腰不好,你别让她干重活。”
“知道。”
“你那个护腰,给她也买一个。”
“她有。”
“那就好。”我妈喝了口茶,“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天傍晚走的时候,我妈往车里塞了一袋枣。沈清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妈,下次我给您带点我学校的书。您不是说想看书吗。”
我妈愣了一下。“我?看书?”
“嗯。您不是说想学认字吗?”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便说说。”
“我教您。下次来,我教您认字。”
我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行。你教。”
车开出去一段,沈清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手搭在枣树上。
“陈默。”
“嗯。”
“你妈真好。”
“嗯。”
“我妈也好。但她不会站在门口送我。她会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农村的妈,一个是城里的妈。都是妈。”
她没说话。把那袋枣抱在怀里。枣的甜味从袋子里透出来,弥漫在车里。
第十八章 岳母
那年秋天,她妈病了。
不严重,胆囊炎。住了三天院,做了个微创手术。沈清请了假,在医院陪着。我下班以后去替换她。
她妈住在单人病房,房间里很安静。她妈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有点白。沈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
“妈,怎么样?”
“没事。小手术。”
沈清给她妈倒了杯水。她妈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小陈来了。”
“妈。”
“坐。”
我在床边坐下。沈清站起来,说她去趟洗手间。病房里剩我和她妈。
“小陈。”
“嗯。”
“沈清这几天累了。你多担待。”
“知道。”
她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小陈,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喜欢沈清什么?”
我想了想。“她实在。”
“还有呢?”
“她不装。”
“还有呢?”
“她数数。”
她妈愣了一下。“数数?”
“她爱记数。跟我说话说了多少句,都要记。一开始我觉得怪。后来觉得好。她是认真。”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小就认真。做什么都认真。学习认真,跑步认真,谈恋爱也认真。认真过头了,容易受伤。”
“我知道。”
“她前夫,你也知道?”
“知道。”
“那个人,看着聪明,其实自私。沈清跟他过了两年,瘦了十斤。离婚那天,她回来跟我说,妈,我以后不找了。我说你别灰心。她说不是灰心,是累了。”
她妈看着我。“后来她遇到你了。她跟我说,妈,有个人愿意听我说话。”
我低下头。心里堵着什么。
“小陈。”
“嗯。”
“你好好对她。”
“我会的。”
沈清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她妈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
沈清坐在床边,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她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说你数数。”
她瞪了我一眼。“你跟我妈说这个干什么?”
“她问的。”
她没再问。但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妈睡着了。我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点声响。
“陈默。”
“嗯。”
“你跟我妈说的那些,她跟我说过了。”
“说什么?”
“她说你实在。”
“又是实在。”
“实在怎么了?”她看着我,“实在最好。我前夫不实在。他说的每句话都漂亮,可没一句是真的。你不一样。你说的每句话都普通,可每句都算数。”
我没说话。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没戴眼镜,眼睛有点红,但很亮。
“陈默。”
“嗯。”
“你数数吗?”
“不数。”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想你妈赶紧好。咱回家。”
她笑了。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第十九章 计数器
她妈出院以后,沈清把那个计数器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小东西。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陈默。”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指着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
“这是什么?”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跟我说的话。”
“你还在数?”
“没数了。但计数器没关。它自己记的。”
我看着那个数字。一万三千多句。从秋天到春天,从相亲到结婚。半年多,她说了一万三千多句。
“你呢?”
“我记了两万一千多句。”
“不平衡。”
“嗯。多了百分之三十。”
“那你慌吗?”
她看着我。“不慌。”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把计数器放在桌上,没关。屏幕上的数字亮着,在暗处发着微光。
“陈默。”
“嗯。”
“我以前觉得,婚姻是一道数学题。两个人说的话要对等,做的事要对等,付出的要对等。对等了,才能长久。”
“现在呢?”
“现在觉得,婚姻不是数学题。是语文题。没有标准答案。你说的话多,我说的话少。你做饭,我洗碗。你修水管,我写论文。这些都不对等。但加在一起,是平衡的。”
她拿起计数器,按了一下。屏幕灭了。
“陈默。”
“嗯。”
“以后它记它的。我过我的。”
她把计数器放进抽屉,关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我坐在她旁边。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陈默。”
“嗯。”
“你跟我说句话。”
“什么话?”
“随便。我就想听你说。”
我想了想。“明天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还有呢?”
“还有青菜。你爱吃的那种。”
“还有呢?”
“还有你。”
她笑了一下。肩膀在抖。我搂住她。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那袋从老家带来的枣,红彤彤的。
第二十章 甜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发芽了。
不对,是我们阳台上的枣树。去年秋天从老家挖了一棵小苗,种在花盆里。过了一冬,光秃秃的。开春以后,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沈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那棵枣苗。看它长了多少,叶子多大了,有没有虫子。
“陈默。”
“嗯。”
“又长了一片叶子。”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结枣?”
“早着呢。枣树要长好几年。”
“好几年?”
“嗯。你等得了吗?”
她想了想。“等得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
“嗯。”
“我写了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关于婚姻的。题目是《从计数器到枣树》。”
“什么意思?”
她念给我听。
“我曾经以为,婚姻是一场精确的计量。每句话都要数,每件事都要记。数清楚,记明白,才不会失衡。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婚姻,是一棵枣树。你浇水,它长。你施肥,它长。你什么都不做,它也长。它长得很慢,但每年都会结枣。那些枣,有的甜,有的酸。但只要是那棵树结的,就都是好的。”
她念完,把本子合上。
“行吗?”
“行。”
“那我投出去。”
“投哪儿?”
“一个杂志。关于家庭社会学的。”
“能中吗?”
“不知道。试试呗。”
她转过身,继续敲键盘。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头发扎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台灯照着她,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暖黄的边。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我躺在旁边。月光照进来,照在阳台上。那棵枣苗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茶馆里,推着眼镜,直直地看着我。她说她离过婚,没有孩子。她说她不爱绕弯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不知道,她会每天晚上靠在我肩上,跟我说今天说了多少句话。我不知道,她会把书堆满我的屋子,会在阳台上种一棵枣树,会写一篇叫《从计数器到枣树》的文章。
可这些事都发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春天种枣,夏天浇水,秋天吃枣,冬天看雪。她说的话,我听着。我说的话,她也听着。不用数,不用记。因为说的人还在,听的人也在。
我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那个抽屉关着,计数器躺在里面。屏幕黑着,数字停在某个地方,不再跳了。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枣苗上,叶子沙沙响。
日子还长。枣树会慢慢长。不急。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了二十章,从相亲开始,到婚后一年的春天结束。
故事里的人都是普通人。陈默是个水电工,沈清是个大学老师。他们的日子不宽裕,遇事要算计,花钱要掂量。一场相亲就能让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紧张半天,一个计数器就能让两个人吵一架。
但他们还是把日子过起来了。见面、交往、吵架、和好、领证、搬家、过日子。一步一步,不声不响。
我想写的是,普通人的婚姻是怎么过下去的。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狗血离奇的转折。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睡觉。你听我说话,我听你沉默。你数你的数,我过我的日子。
沈清是个博士,大学老师,教婚姻与家庭。她自己离过婚,用计数器量对话,用数据看人心。她受过伤,所以她把一切都量清楚。说多少句话,做多少件事,记下来,就知道对方在不在乎。
陈默是个水电工,三十八岁,相亲相了十几次都没成。他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不会哄人。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听。听沈清说话,听她数数,听她说那些别人觉得太多的话。
他们遇到彼此,是运气。可他们把日子过好,是本事。
愿每一个在婚姻里挣扎的人,都能遇到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愿每一个拿出计数器的人,都能等到一个不嫌你数数的人。愿每一棵种下的枣树,都能结出甜的果。
也愿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在自己的日子里,尝到该有的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