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太太出殡那天,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的流水席摆了二十桌。
十人一桌,坐得满满当当。
灶台上大铁锅炖着白菜粉条肉,一勺下去能捞着三片肥膘,帮忙的妇女端着条盘来回小跑,塑料凳子在泥地上蹭得吱吱响。
靠墙角那桌坐的都是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
七十岁往上的有六个,最大的是八十三岁的张老栓,牙掉得只剩三颗,吃席只能捡豆腐和丸子往嘴里抿。
几个老头老太太也不讲究,自带的小布兜里装着假牙盒和降压药,一边吃一边唠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楼,谁家闺女嫁出去三年没回来过。
旁边一桌全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头发染得黄一撮红一撮,手机横在桌上打游戏,音量外放得叮当响。
领头的是村西头刘二家的儿子刘闯,二十四岁,在镇上汽修厂干了两年,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机油。
他喝了半斤散白,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冲着旁边老人那桌扯嗓子喊了一句。
“张爷,您这身子骨硬朗啊,下次这酒席,怕是得吃您的喽! ”
满桌年轻人哄笑起来。
张老栓捏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豆腐从筷尖掉在塑料布上,滚了两圈沾满灰。
旁边几个老人脸上的笑僵住了,李老四的假牙在嘴里晃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刘闯没觉着不对劲,又补了一句:“咋了张爷,我说错啦? 您这岁数,说不定下个月就——哎,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他摆摆手,同桌的年轻人笑得更响了,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后生拿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跟敲锣似的。
我哥坐在隔壁那桌,手里端着一碗没动筷子的粉条肉。
他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开小饭馆,见过的人多,可这会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跟鼓点似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人已经站起来了。
“刘闯,你他娘的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
我哥的声音不高,但场子大,半个院子的人都扭过头来。
刘闯愣了一下,酒精顶着脑门子,嘴硬:“咋了强哥,开个玩笑嘛,张爷都不生气——”
“张爷不生气是他厚道,不代表你这话能说。 ”我哥走到刘闯跟前,肩膀比他宽出一圈,影子把刘闯整个人罩住,“阴间路上无老少,谁也别嘲笑谁。 你今天笑张爷,明天阎王爷点你名的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
刘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想站起来,腿在塑料凳上别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凳翻过去。
他同桌那几个后生不吱声了,瘦猴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悄悄搁在桌面上。
张老栓抬起手,冲我哥摆了两下:“小强,算了算了,孩子小,嘴上没把门的。 ”
我哥没回头,盯着刘闯的眼睛:“张爷,您别替他说话。 二十四了,搁过去孩子都俩了,还小? 今天这杯酒我替他爹教他个规矩——丧事席上,嘴要积德。 ”
刘闯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手攥着酒瓶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敢跟我哥动手,我哥那身板在县城后厨练出来的,胳膊比他大腿粗。
刘闯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强哥,我错了。 ”
“别跟我说。 ”我哥侧开身子,把张老栓露出来,“跟张爷说。 ”
刘闯梗着脖子,那三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最后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叫似的:“张爷,对不住。 ”
张老栓摆摆手,低头把塑料布上那块沾灰的豆腐捡起来,拿手擦了擦,塞进嘴里慢慢嚼。
旁边李老四的假牙终于稳住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我哥回到自己那桌,端起碗把粉条肉扒拉了两口,没再说话。
刘闯那桌安安静静把饭吃完,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几辆电动车嗡嗡地窜出村口,扬起一路黄土。
当天晚上我哥回家,我嫂子问他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哥把这事说了,我嫂子叹口气:“你管那闲事干啥,刘二家那孩子啥德行村里谁不知道,你说了他记恨你。 ”
我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钉子上,转头看着我嫂子:“我不是管闲事。 我是想起咱爹了。 ”
我嫂子不说话了。
我爹走那年六十三,胃癌,从查出来到没,前后四十三天。
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眼瞅着要过年。
村里人来帮忙办丧事,席上也有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后生,当着我爹灵位说“老头走得早,省了过年钱”。
我当时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哥一个人操持的丧事,听人学这话,当场把桌子掀了。
那年我哥二十六,跟现在的刘闯差不多岁数。
掀完桌子他蹲在灵堂门口哭到后半夜,谁拉都不起来。
后来他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丧事上笑,在喜事上哭,该敬的时候不敬,该疼的时候不疼。
第二天一早,刘二领着他儿子刘闯上门了。
刘闯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站门口低着头不进来。
刘二脸上赔着笑,冲我哥递烟:“小强啊,昨天那事我听说了,这兔崽子回来让我揍了一顿,你嫂子也骂了他半宿。 今天带他来给你赔个不是,你看——”
我哥没接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刘闯:“你揍他干啥,他又没对不起我。 ”
刘二愣了一下,转头踹了刘闯一脚:“说话! ”
刘闯往前挪了一步,手里的牛奶箱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纸箱角瘪进去一块。
他嘴巴张了张,声音比昨天在席上小了一半:“强哥,我昨天喝多了,嘴贱,张爷那边我一会儿也去赔礼。 ”
我哥看了他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爷爷哪年走的? ”
刘闯没反应过来:“啊? ”
“你爷爷,刘老栓,哪年走的? ”
“……零八年。 ”
“零八年你多大? ”
“六岁。 ”
“六岁你记不记得你爷爷啥样? ”
刘闯不吭声了。
刘二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我哥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刘闯跟前,伸手把他手里那两箱牛奶拎过来放在地上,拍了拍他肩膀:“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爹在灵堂前跪了三天。 你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二十四了,该懂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丧事上嘴欠,丢的是你爹的脸。 ”
刘闯眼圈红了,没哭出来,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石子。
刘二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哑了:“小强,你说得对,是我没教好。 ”
我哥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刘闯:“拿去,给张爷买条烟。 不是赔罪,是积德。 ”
刘闯没接,刘二推了他一把,他才伸手攥住那两张票子,指节捏得发白。
这事过去半个月,村里人茶余饭后还在唠。
有人说我哥做得对,有人说管太宽,还有人翻出我爹走那年的事,说强子这脾气随他爹,眼里揉不得沙子。
真正让这事翻篇的,是张老栓八十三岁大寿。
张家人摆了六桌,请了半个村子的人。
我哥去了,拎了一箱白酒,进了院门先给张老栓磕了个头。
张老栓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崭新的藏蓝褂子,笑得满脸褶子,伸手把我哥扶起来:“小强,你这是干啥。 ”
我哥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千层底的,鞋码四十二。
他把鞋放在张老栓脚边:“张爷,我爹走那年,您帮忙守了两夜灵,我记着。 这鞋是我托人从镇上老赵家订的,您试试合脚不。 ”
张老栓低头看着那双鞋,老手在鞋面上摸了两下,眼圈突然红了。
旁边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李老四把假牙摘下来拿手绢擦,擦完又戴上,嘴里嘟囔着:“小强这孩子,有心。 ”
寿宴上没人再嘴欠。
刘闯也来了,坐在最角落那桌,从头到尾没大声说一句话。
散席的时候他主动帮着收拾碗筷,端条盘端得稳稳当当,汤汤水水没洒出来一滴。
张老栓临走时拍了拍刘闯的胳膊,说了句:“孩子,好好干。 ”
刘闯点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欸”。
那天晚上我哥喝了酒,没开车,走回家的。
路过村东头老槐树,树底下还有没扫干净的瓜子壳和烟头,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一地碎银子。
我哥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一句:“老二,咱爹那坟,清明回去添土。 ”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哥那头挂了,我站了半天没动。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老的那天。
你今天笑话别人老,明天你老了,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丧事席上的酒,喝的是情分,不是热闹。
喜事席上的笑,笑的是真心,不是场面。
阴间路上无老少,谁也别嘲笑谁。
这话我哥说的,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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