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春风路。
加代在这条路上有两个停车场。一个在路北,一个在建设路边上。两个场子加一块停八十几台车,一个车位一个月三十块,一个月进两千六。
那年深圳请一个看场子的一个月一千五。加代给一千八,管一顿饭。
加代在春风路上做了两年。江林管账,马三管车,丁建管两个场子。
两个场子请了六个人,四个看车,两个白天收钱。看车的一晚上给司机写条子,第二天早上收钱。那种条子是油印的薄纸,一本两毛钱。
加代的规矩不多。去年冬天,丁建他爹在河南住院,加代让他回去两个月,工钱照发。回来那天,丁建在停车场门口站着,什么也没说,站了半个钟头。
那年深圳的冬天来得早。十二月中旬,路上的人就穿上了皮夹克,一件三百六。
雷子也在这条路上。
雷子三十九岁,本地人。一九八六年他在这条路上蹬三轮,后来攒钱买了一台车,做短途货运。到一九九三年,他手底下二十来号人,春风路南头那一片的车都归他招呼。他那二十来号人一个月拿五百,管两顿饭。
加代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十一月十九号那天,事来了。
加代的货车停在雷子那个院子边上卸酒。卸到一半,雷子的人过来了。
“停靠钱,一天二十。”
司机是小毛,十九岁。他不给。
两边推了两下。小毛被人从车头那边按下去,脸贴在车斗上。酒卸了一半,剩下的原车拉回来。
加代让马三去谈。马三去了两个钟头。
“哥。”
“说。”
“他不谈。”马三说,“他说春风路这一片的车都是他跑的。”
小毛回表行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道印子。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江林把他拉进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坐着。
第二天下午,加代在春风路一间茶楼请雷子喝茶。
雷子来了,进门先给加代倒茶。
“加代哥。”
“坐。”
“你为二十块钱来的。”
“我不为二十块。”
“那为啥。”
“我的人在你院子边上卸货,你把他按在车头上。”
“我没让按。”雷子说,“底下人手重。”
“二十块我给。”
“加代哥,不是二十块的事。”雷子把杯子搁下,“春风路这一片,是我八六年蹬出来的。你带着两个场子进来,没跟我说一声。”
“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我该先跟你说。”
“你现在说,晚了。”雷子说,“底下二十来号人看着我。我跟你点这个头,明天我这边就得散。”
“那你想怎么办。”
“春风路这两个场子,你一个月给我八千。”
“我两个场子一个月进两千六。”
“那是你的事。”
“你那院子的地租一年多少。”
“三千六。”
“这三千六我给你出。”加代说,“你手下那二十来号人,我也能接一个月。”
“加代哥。”雷子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我要你出这个钱,明天我这边就散了。”
“八千我给不了。”
“那就没得谈。”
加代把茶喝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雷子,我再问一句。这二十块钱的事,能不能先了了。”
“了不了。”雷子说,“你这两个场子在这儿立着,我这口气就顺不了。”
十二月二号夜里,加代带人上门。
雷子的院子在春风路南头,院里停着六台车,靠墙一个棚子,棚底下码着一排酒箱子。夜里十点,加代这边去了十九个人,四台车停在路口。
院子里雷子那边有十一个人。
丁建先进去,把院门口那扇铁栅栏往里推了半扇。
雷子的人从棚子底下站起来,有人抄起了酒瓶子。
两边在院子当中挤了三分钟。
马三从院墙那边绕进去,把棚子底下那排酒箱子推倒了。酒箱子一倒,棚子底下那把长凳也翻了。丁建这边三个人把守门口的那两个按在车头上,另外两个把院里靠墙那两根撑棚子的竹竿抽了。
雷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没动手。
“加代。”
“雷子。”
“你带了多少人。”
“十九个。”
雷子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你这院子我进得来。我那两个场子,将来我也进得去。”
“你可以进。”加代说,“你进了,我就不请茶了。”
雷子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朝棚子那边抬了抬手。
“都别动了。”
那天夜里,雷子的人从春风路南头撤了。他两个停车的地方交出来,卸货的院子也让了。
加代第二天让人把地方接过来。一个月的进项从两千六变成五千四。
过了十天,话传过来了。
是晚上传到马三耳朵里的。
“哥。”
“说。”
“雷子放话了。”
“什么话。”
“他说那三个场子是捡的。”马三说,“他说那天你带的人比他多八个。”
“还有呢。”
“他说他哪天要上你这儿来吃顿饭。”
“哪天。”
“没说。”
从那天起,加代的车在春风路上开始被人别。
不是拦,是别。一台面包车开在货车前头,慢下来,再慢下来,一路压着。三天里,加代这边误了四趟货,有一车酒在路上晃了一个半钟头。
第四天早上,小毛开的那台货车在建设路路口被两台面包车前后夹住,停了四十分钟。小毛在车上坐着,没敢下来。
马三去找过一回,被人顶回来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在路上开车,谁也管不着谁。”
“这话是谁说的。”
“一个开面包车的。”马三说,“后头车里坐着那两个我认得,是雷子的人。”
加代没让人再出去。
那天晚上,丁建在停车场门口站着等加代,等了一个多钟头。
“哥。”
“回吧。”
“哥,他那话是说给整条街听的。”
“我知道。”
“咱就这么听着。”
“听着。”加代说。
他让人去春风路口那间饭庄订了桌。三桌,加了菜,一桌八百。
十二月二十一号下午五点十分。
江林从外头进来,走到加代跟前。
“哥。”
“来了?”
“来了。”江林说,“四台中巴,两台面包车,三十四个人。车并排停在饭庄两边的街上。”
“人到哪儿了。”
“街两头都站上了。”
饭庄里坐着加代这边十二个人。
马三头一个站起来。
“哥。”
“坐下。”
“三十多号人。”
“我知道。”加代说。
丁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小毛起身往后门走。
“小毛。”
小毛站住了。
“坐下。”
“哥——”
“坐下。”
丁建往门口走了两步。
“丁建。”
丁建站住了。
加代把手里那杯茶搁在桌上。
“今天的事我来说。”他说,“谁都不许出这个门,谁都不许碰桌上的东西。门口站着的,是来吃饭的。”
“哥,他带三十多个人来吃饭?”邵伟说。
“他带多少人来,是我请几个人的事。”
“哥,四台中巴把两边的街都堵死了。”马三说,“这不叫上门,这叫压门。”
“我知道这叫压门。”
“那就打出去。”
“坐下。”
马三站着没动。加代把眼睛抬起来,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他看得慢。看到谁,谁就把头低下去。
“江林。”
“在。”
“门口那三张桌子摆了没有。”
“摆了。一桌十副碗筷,全摆在饭庄门口两边。”
“料备足了没有。”
“后厨备了三桌的。”
“行。”加代说,“雷子带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许站在街上吃。一会儿让伙计把桌子摆出去。”
“哥。”马三还站着,“这顿饭我吃不下去。”
“你坐下就吃得下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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