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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陈福生第一次见到刘桂兰,是在社区食堂的窗口前。

那天是三月初,倒春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探出一张脸——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个黑色的小发卡,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像两粒清水洗过的黑豆。

"要什么?"女人问。

"一碗馄饨,一个花卷。"

"馄饨六块,花卷一块五,一共七块五。"

陈福生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进去,女人找了他两块五,又顺手往他碗里多捞了两个馄饨。"天冷,多吃两个暖暖。"

陈福生愣了一下。他来这个社区食堂吃了大半个月,从来没见哪个打饭的给过量。

"谢谢啊。"

女人没应声,已经低头去给下一个人盛饭了。

陈福生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馄饨皮薄,汤底飘着葱花和虾皮,一口下去,胃里暖了。他今年七十六,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干了四十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跟老树皮似的。老伴走得早,肺癌,前年走的。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不过五天。

他一个人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六十平,墙皮掉了好几块,他懒得补。

吃饭不是大问题,社区食堂便宜,一顿十块钱能吃好。问题是晚上。晚上太长了。一个人躺在两米宽的床上,灯一关,黑漆漆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跟谁说句话,一扭头,枕头旁边是空的。

他试过养狗,邻居投诉,说狗叫扰民。试过看电视睡觉,看到凌晨三点,眼睛干涩,第二天头疼。后来社区搞了个"银发互助"活动,鼓励独居老人结对子,互相照应。

他没报名。觉得丢人。七十六了,还要跟人"结对子",说出去像什么话。

直到那天在食堂,他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见到那个女人。

她姓刘,叫刘桂兰,七十三岁,丈夫十年前中风走的,女儿嫁到杭州,一年回来一趟。她在这个社区食堂帮工,一个月一千二,管两顿饭。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她主动跟他搭了话。

"你那个花卷,是不是没吃完就扔了?"

陈福生端着碗,有点不好意思。"吃不完,老了,胃口小。"

"下次别买花卷了,单买馄饨就行,我给你多放两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擦窗口的台面。

陈福生说:"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一个人?"

"一个人。"

"我也是。"她停下手里的抹布,看了他一眼。"我女儿让我去杭州住,我不去。人生地不熟,不如在这儿。"

陈福生点点头。他懂。儿子也让他去深圳,他说不去。在深圳连个说话的邻居都没有,活着跟坐牢似的。

第五次见面,是周五,食堂人多,刘桂兰忙不过来,陈福生吃完饭没走,帮她收了半小时碗筷。刘桂兰说:"你这人,手倒是利索。"

"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功夫还在。"

"钳工好啊,钳工是万能工。"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

后来刘桂兰问他:"你晚上一个人,怕不怕?"

陈福生说:"怕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刘桂兰笑了一声,说:"不是怕贼,是怕黑。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开着灯才敢睡回去。"

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二

搭伙的事是刘桂兰先提的。

那天是三月底,食堂歇业大扫除,刘桂兰叫上陈福生一起帮忙擦玻璃。干完活,两人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刘桂兰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他。

"我有个想法。"她说。

"你说。"

"我一个人住,你一个人住,要不搭个伙?不是那种搭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互相照应。你帮我修修水管,我给你做做饭。晚上要是害怕,就打个电话,说两句话。"

陈福生咬了一口苹果,脆的,甜。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他说。

就这么定了。

没有仪式,没有合同,甚至没有跟儿女说。两个老人,像小时候过家家一样,开始了搭伙生活。

刘桂兰住在厂区的另一栋楼,三楼,比陈福生那栋新一些。她收拾出一间客房,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回去了,就过来睡。"

陈福生说:"那多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孤老头老太太,谁笑话谁?"

第一个星期,陈福生每天上午去刘桂兰那儿,帮她把家里的水龙头换了——滴水漏了半年,她一直用盆接着。又把她家那扇关不严的阳台门调了合页。刘桂兰在旁边看着,递扳手,递螺丝,偶尔说一句:"你手真巧。"

陈福生说:"老手艺了。"

中午刘桂兰做饭,两个菜,一荤一素,汤是紫菜蛋花汤。陈福生吃了大半碗米饭,刘桂兰说:"你吃得太少了,年轻时候能吃多少?"

"年轻时候能吃四两粮票一碗的面。"

"那现在怎么不吃?"

"牙不行了,胃也不行了。"

刘桂兰没接话,第二天蒸了一锅鸡蛋羹,嫩得跟豆腐似的,上面淋了一勺酱油。陈福生吃了两碗。

下午两人各干各的。陈福生有时候回自己家看看,浇浇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刘桂兰织毛衣,给外孙女织的,说杭州冷,孩子穿不惯那边的衣服。

晚上,陈福生回自己家睡。头两天还好,第三天半夜,他被一阵风刮得窗户响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摸过手机,翻到刘桂兰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怎么了?"刘桂兰的声音清醒,像是没睡。

"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也是。"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刘桂兰翻了个身。"我刚梦见老伴了,醒了就睡不着。"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年轻时候骑二八大杠带我去河边,我坐后座,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陈福生没说话。他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喘不上气,他握着她的手,她指甲盖都紫了。

"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刘桂兰问。

"关好了。"

"那就好。睡吧,我给你唱个歌?"

"别了,你五音不全我早听出来了。"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从那以后,陈福生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刘桂兰那儿。不是睡客房,是睡她卧室。刘桂兰说:"你打呼噜吗?"

"不打。"

"那你就睡这边,我这边床宽。"

陈福生说:"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当我孙子?"

刘桂兰的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睡有点挤,但陈福生侧着身子,尽量不占地方。刘桂兰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后背瘦骨嶙峋。

"你搂着我睡吧。"刘桂兰说。

"啊?"

"搂着,暖和。我冬天脚凉,你脚热,正好。"

陈福生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胳膊,环过她的腰。刘桂兰的腰很细,肋骨一根一根的,他怕用力就捏碎了。

"轻点。"刘桂兰说,"又不是搂木头。"

陈福生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掌贴在她腹部,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体温。刘桂兰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好多年没有人搂着我睡了。"她说。

"我也是。"

"你老伴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哭了。在火葬场,哭得站不住。"

"我丈夫走的时候我没哭。不是不难受,是哭不出来。愣了好几天,像魂被抽走了。"

陈福生没接话,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从那天起,夜夜如此。

三

搭伙三个月,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静。

陈福生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他挑菜有一套,茄子要挑紫得发亮的,西红柿要挑带沙的,排骨要挑前排,肉嫩。刘桂兰说他:"你比我会过日子。"

"退休金就那么多,得花在刀刃上。"

刘桂兰的退休金一千八,陈福生两千三。两人加一起四千一,够花。社区食堂刘桂兰还去帮忙,一个月一千二,算是补贴。陈福生说别去了,累。刘桂兰说:"不去干啥?在家坐着等死?人活着就得动弹。"

陈福生不劝了。

上午他修修补补,帮刘桂兰家换了灯泡,给阳台的花架刷了漆,把她那台老缝纫机修好了——齿轮卡了,他拆开上了油,转起来跟新的一样。刘桂兰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两脚,说:"你真是个宝贝。"

陈福生脸红了。七十多岁了,被人夸"宝贝",耳朵根子发热。

下午是两人的自由时间。刘桂兰有时候去社区活动室打牌,跟几个老太太搓麻将,五毛钱一局,纯娱乐。陈福生不去,他嫌吵。他喜欢去厂区后面的小河边散步,沿着河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河边种了柳树,春天发了新芽,绿茸茸的。

他走的时候经常碰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胖,不怕人。他蹲下来摸它,猫就翻肚皮。后来他每天带一根火腿肠,掰碎了喂它。猫吃完了就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有一天刘桂兰跟他一起去散步,看见了那只猫。

"你喂的?"

"喂了一个月了。"

"给它起个名没有?"

"叫阿橘。"

刘桂兰蹲下来,伸手去摸猫的脑袋。阿橘没躲,眯着眼睛享受。刘桂兰说:"这猫跟你一样,是个没家的。"

陈福生说:"猫没家,我有家。"

"家在哪儿?"

陈福生想了想,指了指刘桂兰。"在哪儿。"

刘桂兰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四月的最后一天,刘桂兰的女儿从杭州打来电话,说五一要回来。刘桂兰高兴,翻箱倒柜找衣服,翻出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说:"这件好看吗?"

"好看。"

"我女儿上次回来还是去年中秋,瘦了好多,杭州湿气重,她说关节疼。"

"让她带点祛湿的茶回去。"

"你懂茶?"

"不懂,但药店有卖。"

五一那天,女儿来了,带了丈夫和孩子。女儿三十出头,长得像刘桂兰,眼睛大,眉骨高。一进门就喊妈,喊完看见陈福生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这是?"

刘桂兰说:"这是老陈,隔壁楼的,我们搭伙过日子。"

女儿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复杂的、带着警惕的打量。她看了陈福生一眼,又看了一眼刘桂兰,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女儿问陈福生:"陈叔,您退休前做什么工作?"

"机械厂钳工。"

"哦,技术工种。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两千三。"

女儿点点头,没再问。

刘桂兰给外孙女夹菜,说:"叫姥爷好。"

外孙女四五岁,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

陈福生说:"不叫就不叫,孩子认生。"

下午女儿把刘桂兰拉进卧室,关了门。陈福生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刘桂兰的音调在升高。

过了二十分钟,刘桂兰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女儿跟在后面,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礼貌。

"妈,我出去买点东西。"女儿说。

"去吧。"

女儿走了以后,刘桂兰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陈福生问。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注意点,说现在骗子多,专门骗老年人的钱。"

陈福生点点头,没生气。"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刘桂兰叹了口气,"但我不是傻子。你是什么人,我三个月看得清清楚楚。"

陈福生笑了笑。"你女儿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

但那天晚上,刘桂兰没让他搂着睡。她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很紧。陈福生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没凑过去。

第二天女儿一家走了,走之前女儿单独跟陈福生说了句话:"陈叔,我妈这人实心眼,您多担待。"

陈福生说:"你放心。"

女儿走了以后,刘桂兰闷了一整天。晚上吃饭,做了四个菜,陈福生夸好吃,她才慢慢缓过来。

夜里,她主动靠过来,说:"老陈,你搂我。"

陈福生伸出胳膊,她钻进他怀里,像只怕冷的小动物。

"我女儿不懂。"她说。

"她懂。她怕你吃亏。"

"我没吃亏。"

"我知道。"

四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天热起来,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陈福生的儿子打来电话,说深圳的房子装修好了,让陈福生过去住。

"爸,这边有电梯,小区有花园,楼下有医院,比你在那边强多了。"

"我不去。"

"您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

"我有人照应。"

"谁照应您?"

陈福生犹豫了一下,说:"一个老姐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儿子说:"爸,您别被人骗了。网上那些新闻您又不是没看过,老头老太搭伙,最后人财两空。"

"你爸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对方。万一对方图您的钱呢?您那点退休金,加上老伴留下的那点——"

"你闭嘴。"陈福生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儿子不说话了。

"我在这边挺好,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晚上不害怕。你让我去深圳,我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活着有什么意思?"

"爸……"

"别说了,我不去。"

挂了电话,陈福生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刘桂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怎么了?"刘桂兰问。

"没事。"

"你儿子又催你去了?"

"嗯。"

"你去吧。深圳好,有儿子陪着。"

"不去。"

刘桂兰擦干手,转过身看他。"老陈,你听我说。你要是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我不去。"

"你犟什么。"

"我没犟。我就是不去。"

刘桂兰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跟你儿子说清楚,就说你在这边有人陪,比去深圳强。"

"我说了。"

"他信吗?"

"不信。"

刘桂兰笑了。"都不信。我女儿不信你,你儿子不信我。咱们俩倒信彼此。"

"那不就行了。"

六月中旬,陈福生感冒了。不是大病,就是流鼻涕、咳嗽,嗓子疼。刘桂兰让他吃药,他不吃,说扛扛就过去了。结果扛了三天,咳嗽加重,晚上咳得睡不着。刘桂兰半夜起来给他倒水,又翻出退烧药,逼着他吃了。

第四天早上,陈福生烧到三十八度九。刘桂兰急了,叫了社区医院的车,把他送到卫生院。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开了三天吊瓶。

刘桂兰陪着他打吊瓶,坐在旁边,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问他渴不渴。陈福生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行。"

"不行。"

"你明天还要去食堂。"

"食堂请假了。"

"扣钱呢。"

"扣就扣。"

陈福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针头扎在左手背上,凉飕飕的。刘桂兰坐在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她的手粗糙,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候洗衣服洗的。但手是暖的。

"老陈。"她叫了一声。

"嗯。"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陈福生睁开眼。刘桂兰看着输液瓶,没看他。

"我不走。"

"你儿子那边……"

"我说了不走就不走。"

刘桂兰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我也是。"她说。

五

七月,天最热的时候,陈福生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老伴留下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卖了。

表是七十年代买的,机械表,上发条那种,走时还准。他戴了四十多年,表带磨得发亮。儿子说过要留着,说有纪念意义。但陈福生觉得,纪念意义在心里,不在表上。

他去了古玩市场,找了个收表的老板。老板看了半天,说:"这表品相还行,但年份不算老,给不了高价。两千,卖不卖?"

陈福生说:"卖。"

两千块钱,他一分没留,带刘桂兰去商场买了一台空调。

刘桂兰死活不让。"两千块钱买空调?你疯了?我那电风扇挺好的。"

"电风扇吹的是热风。你晚上出汗,睡衣湿了都不换,容易着凉。"

"那也不能花你这么多钱。"

"不是我的钱,是咱们的钱。"

刘桂兰愣了一下。

"你说搭伙,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陈福生说。

刘桂兰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肩膀抖了一下。

空调装上了,制冷快,屋里凉下来,刘桂兰穿着薄睡衣,不再半夜热醒了。陈福生说:"这下好了。"

刘桂兰说:"你那块表,真不该卖。"

"表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老伴留下的。"

"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吹空调。"

刘桂兰没再说话。

八月,社区搞了一场"金婚银婚"纪念活动,邀请老年夫妻参加。刘桂兰看见了通知,说:"咱们去不去?"

"咱们又不是夫妻。"

"就说我们是。"

陈福生犹豫了。他这辈子没撒过谎,老了倒要装夫妻。

"去。"他说。

活动那天,两人穿了最好的衣服。刘桂兰穿了那件藏青色对襟褂子,陈福生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子熨得平平整整。到了现场,主持人让每对夫妻说一句心里话。

轮到他们,主持人问:"两位在一起多少年了?"

刘桂兰说:"三个月。"

台下笑了。

主持人也笑了,说:"三个月也算,爱情不分长短。大爷,您说一句。"

陈福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的刘桂兰。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在食堂窗口见到时那样。

"我今年七十六了。"他说,"前半辈子,我以为人活着就是为了干活、养家、等死。后来老伴走了,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直到遇到她。"

他顿了顿。

"她让我知道,老了也可以有人搂着睡,有人给你蒸鸡蛋羹,有人半夜陪你说话。这不是爱情,比爱情重。这是——"

他找不到词了。

刘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这是搭伙。但搭的不是日子,是命。"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鼓掌。

六

九月初,刘桂兰住院了。

不是大病,是胆结石,疼起来要命。半夜两点,她蜷在床上,满头冷汗,陈福生慌了,打了120。

医院诊断,结石卡在胆管口,得手术。手术不大,微创,半小时就完事。但刘桂兰怕,抓着陈福生的手说:"我不做。"

"做。听医生的。"

"万一……"

"没有万一。"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刘桂兰被推进去的时候,陈福生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纸上写着各种风险,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很顺利。刘桂兰出来时还迷糊,麻醉没过,嘴里嘟嘟囔囔的。陈福生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刘桂兰醒了,看见他,说:"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

陈桂兰住了五天院。这五天,陈福生寸步不离。刘桂兰说:"你去食堂看看吧,别让人家说闲话。"

"食堂那点事,比得上你?"

"你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跟你学的。"

第五天出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回家养着就行。陈福生扶着她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刘桂兰眯着眼睛,说:"活着真好。"

"活着好。"

"老陈,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

"回去给你。"

到家以后,刘桂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本存折。

她递给陈福生。

陈福生没接。"这是你的。"

"你看一眼。"

陈福生接过存折,翻开。户名是刘桂兰,余额:八万六千四百块。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女儿不知道我有这笔钱。"刘桂兰说,"这是老伴走之前留给我的,他偷偷存的,说让我防老。我没告诉女儿,怕她惦记。"

"你给我看,是信任我。"

"不是信任。"刘桂兰看着他,"我是想说,这笔钱,以后是咱们的。我写个遗嘱,要是哪天我先走了,钱归你。"

陈福生把存折合上,放回她手里。

"不要。"

"为什么?"

"我搭伙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但我想给你。"

"你留着。你女儿将来万一要用,你手里有钱,腰杆硬。"

刘桂兰的眼圈又红了。她把存折收起来,没再坚持。

但那天晚上,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密码。

"你记着。"她说。

陈福生没记。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七

十月的风凉了,河边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陈福生每天照常去散步,喂阿橘。阿橘胖了一圈,毛色油亮,有人说是陈福生喂出来的。

刘桂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食堂不去了。她说:"干不动了,让年轻人干吧。"

陈福生说:"那咱们的收入——"

"够花。我那点退休金,加上你那点,够了。省着点花,饿不死。"

两人过起了真正的退休生活。早上买菜,上午收拾屋子,下午各干各的,晚上搂着睡。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下去是暖的。

十月下旬,陈福生的儿子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催他南下,是告诉他,儿媳妇怀孕了,预产期明年五月。

"爸,您要是来深圳,正好赶上抱孙子。"

陈福生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爸?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您来不来?"

陈福生看了眼厨房。刘桂兰在择菜,背影佝偻,头发白了大半。她听见他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儿子,"陈福生说,"恭喜你。"

"谢谢爸。那您——"

"我这边走不开。"

"又是那个老姐妹?"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儿子说:"爸,您开心就好。"

陈福生鼻子一酸。

"开心。"他说。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刘桂兰问:"你儿子说什么了?"

"说儿媳妇怀孕了。"

"哟!你要当爷爷了!"

"嗯。"

"你不去看看?"

"不去。"

刘桂兰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老陈,你要是想去看孙子,就去。我不拦你。"

"我说了不去。"

"你心里想去。"

"想去,但我更想在这儿。"

刘桂兰的眼睛湿了。她转过身去,假装继续择菜,声音有点哑:"那你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不去。"

八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屋顶白了。

陈福生起得早,烧了热水,给刘桂兰灌了个暖水袋,塞进被窝。刘桂兰醒了,缩在暖水袋旁边,说:"你比我亲儿子还贴心。"

"你儿子要是听见,该伤心了。"

"他一年回来几次?"

"我儿子也是。"

两人都笑了。

雪停了以后,社区组织老年人打流感疫苗。刘桂兰不想去,说:"打了反而容易感冒。"

"去。医生说打了好。"

"你陪我去?"

"陪你。"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去了社区卫生站。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是两口子吧?"

刘桂兰说:"搭伙的。"

老太太说:"搭伙的也像两口子,看着就亲。"

打完疫苗,两人沿着社区的小路慢慢走回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刘桂兰挽着陈福生的胳膊,步子慢,但稳。

"老陈。"

"嗯。"

"我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觉得冬天不冷。"

"那是空调的功劳。"

"不是空调。"

"那是什么?"

刘桂兰没回答。她把脸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像只晒太阳的猫。

十二月,元旦前,刘桂兰的女儿又回来了。这次没带丈夫,只带了孩子。刘桂兰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女儿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进门主动叫了陈福生一声"陈叔",虽然叫得有点勉强。

吃饭的时候,女儿说:"妈,我给您买了个按摩椅,过两天送到。"

刘桂兰说:"别买了,浪费钱。"

"不浪费。您腰不好,按摩椅管用。"

陈福生说:"买个普通的就行,别买太贵的。"

女儿看了他一眼,说:"陈叔,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妈。"

陈福生愣了一下。

"应该的。"

"我上次说话不好听,您别介意。"

"不介意。"

女儿低下头,给女儿夹了块排骨,说:"妈,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刘桂兰说:"那是。有人疼,气色能不好吗?"

女儿笑了。

晚上女儿跟刘桂兰睡一间房,半夜听见刘桂兰咳嗽,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刘桂兰说:"你小时候,我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现在倒过来了。"

女儿说:"妈,您就好好跟陈叔过吧。我看出来了,他对您是真心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您的眼神。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看您的。"

刘桂兰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九

一月份,过年。

儿子从深圳寄了一箱东西过来,有腊肉、坚果、一件羽绒服。陈福生拆开,把羽绒服试了试,合身。刘桂兰说:"你儿子有心了。"

"你女儿不是也寄了东西?"

"那不一样。她寄的是保健品,应付差事。你儿子寄的是衣服,是惦记你冷不冷。"

"都一样的。"

除夕夜,两人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刘桂兰剁馅,陈福生擀皮。刘桂兰说:"你这皮擀得圆,厚薄均匀,跟机器压的似的。"

"四十年钳工,手上准。"

饺子下锅,煮了三滚,捞出来,热气腾腾。两人坐在小茶几前,就着醋和蒜泥,吃了一盘又一盘。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当背景音。

"老陈。"

"嗯。"

"明年咱们还搭伙吗?"

"搭。"

"后年呢?"

"搭。"

"大后年呢?"

"搭到搭不动为止。"

刘桂兰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但那朵菊花是笑着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刘桂兰趴在窗台上看,陈福生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年轻时看的烟花好看?"

"不一样。年轻时看烟花,觉得热闹。现在看,觉得安静。"

"安静好。"

"安静好。"

十

年后,陈福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去了一趟银行,把自己的存折和刘桂兰的存折,合在了一个账户里,户名写的是刘桂兰。

"你这是干什么?"刘桂兰问。

"以后咱们花一个账户的钱,不分彼此。"

"那你的钱——"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你这老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三月份,天气转暖,河边柳树又发了新芽。陈福生照常去散步,阿橘照常在老地方等他。有一天他带刘桂兰一起去,两人沿着河慢慢走,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老陈。"

"嗯。"

"我这辈子,嫁过一次人,搭过一次伙。嫁人的时候觉得是过日子,搭伙的时候才觉得是活着。"

"那咱们现在是在活着?"

"在活着。"

刘桂兰靠在他肩膀上,阳光晒着,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直直的。

陈福生看着那只风筝,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只风筝吗?线在谁手里,心就在哪儿。

他的线,在刘桂兰手里。

尾声

六月,陈福生的孙子在深圳出生了。儿子打来视频电话,屏幕上一个小肉团子,皱巴巴的,哭声洪亮。

"爸,您看,像不像您?"

陈福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像。耳朵像我。"

刘桂兰凑过来看,说:"鼻子像他妈。"

"你倒是看得挺清楚。"

"我眼神好着呢。"

视频挂了以后,刘桂兰说:"你真不去看看?"

"不去。等他长大了,让他来看我。"

"他要是问,爷爷为什么不来?"

"就说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但爷爷过得很好。"

刘桂兰点点头。

晚上,两人照常搂着睡。陈福生的胳膊环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腹部。刘桂兰的呼吸渐渐平缓,睡着了。陈福生没睡,他听着窗外的虫鸣,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忽然觉得,七十六年,值了。

不是值在有钱有势,不是值在有儿有女。是值在这个夜晚,有个人在你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呼吸均匀,梦里没有悲伤。

他轻轻收紧了胳膊。

刘桂兰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胸口。

陈福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后来有人问陈福生,搭伙三个月,最让他感动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

"是她塞给我那张存折的时候。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把命交给了我。"

又有人问刘桂兰,搭伙值不值。

她说:"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老天爷没亏待我。"

两个老人,一个存折,三个月的搭伙,一辈子的依靠。

这世上最好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是夜夜搂着睡,是碗里多放的两个馄饨,是感冒时握着的那只手,是存折上那串数字——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告诉你:我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你了,你别让我输。

他没让她输。

她也没让他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