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了。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我结婚快四十年了，我老公到现在每天晚上还要搂着我睡。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福气。四十岁以后，我觉得这是负担。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有时候半夜被他胳膊压得喘不过气，心里还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睡一觉？

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老周这个人，别的毛病不少，唯独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像块石头。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在纺织厂上班。老周比我大两岁，在厂里的机修班，手上有油，脸上总挂着笑。那时候追我的人不少，有坐办公室的，有当兵的，有家里条件好的。我爸妈也劝我，说老周就是个修机器的，将来没出息。

可我偏偏看中了他。

他这个人实在。我上夜班，他就守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永远揣着一个热馒头，说怕我饿。我生病发烧，他骑着自行车跑十几里地去给我买药，回来鞋都湿透了。我哭的时候，他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说："别怕，有我在。"

就这一句"有我在"，我记了一辈子。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没什么本事，但我保证，这辈子不让你受委屈。"

我当时信了。

婚后的日子，确实不委屈，但也说不上轻松。

我们住在厂里分的宿舍，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就是全部家当。儿子出生的时候，老周高兴得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结果差点撞到门框。那时候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交给我，说："你管着，家里你说了算。"

我管钱管了三十年，从几十块管到几千块，再管到几万块。老周从来没问过钱花哪了，他也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儿子小时候体弱，经常半夜发烧。每次都是老周抱着孩子跑医院，我在后面跟着，一手拎着包，一手撑着伞。冬天冷得刺骨，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一件毛衣。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孩子没事就行。"

儿子长大以后，老周还是那样。儿子考大学，他比谁都紧张，守在电话旁边等录取通知。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他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挑鱼挑肉，回来自己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女朋友走的时候，他偷偷塞了一个红包，说："别嫌少，拿着。"

老周不是那种会表达爱的人。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送花，不会制造浪漫。他表达爱的方式很土，就是做饭、修东西、给钱、等你回家。

但有一件事，他坚持了一辈子。

每天晚上睡觉，他一定要搂着我。

刚结婚那几年，我觉得挺甜的。冬天冷，他抱着我，像抱着一个暖炉。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睡得很沉，胳膊还搭在我腰上，心里就觉得踏实。

儿子出生后，条件稍微好了一点，我们换了一间大一点的宿舍，但还是只有一张床。儿子睡在中间，老周睡在外侧，我睡在里侧。半夜儿子踢被子，老周总是第一个醒来，给孩子盖好，再顺手把我这边的被子也掖一掖。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

儿子上了中学，住校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老周还是老样子，晚上躺下，伸手就把我揽过去。我有时候嫌他胳膊沉，推他一下，他就嘿嘿一笑，说："习惯了，不搂着你睡不着。"

我嘴上说他"老不正经"，心里其实是暖的。

四十岁以后，事情开始变了。

我开始失眠。有时候躺下两三个小时都睡不着，老周在旁边呼呼大睡，胳膊还压在我身上。我想翻个身，怕吵醒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挪。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他一个翻身，手就拍在我脸上，把我拍醒。

我开始跟他商量："你能不能别搂着我睡？我睡不好。"

他睁着眼睛看我，一脸无辜："我搂着你，你才睡得踏实。"

"我不踏实。"我说。

他想了想，说："那我轻点。"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还是老样子。

五十岁那年，我做了一次手术，住院一个星期。老周每天守在我床边，白天跑前跑后，晚上就趴在床沿上睡。我让他回家睡，他不肯，说："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出院那天，他扶着我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今晚终于能搂着你睡了。"

我哭笑不得："我都住院了，你还惦记这个。"

他说："我搂着你，知道你没事，我才安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搂着我，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确认我还在他身边。

老周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怕。他怕我生病，怕我出事，怕有一天醒来，身边没有人了。他搂着我，就像小时候攥着妈妈衣角的孩子，攥住了，才觉得安全。

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更安静了。

老周退休以后，话变多了。以前他下班回家，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就睡觉。现在他没事就拉着我聊天，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聊邻居家的家长里短。我有时候嫌他啰嗦，说："这些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他就嘿嘿一笑："我记性不好，说了就忘了，忘了再说。"

晚上睡觉，他还是搂着我。

但年纪大了，身体不一样了。他打呼噜比以前响，有时候半夜憋醒，咳嗽半天。他的腿也不好了，阴天下雨就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被他折腾得也睡不好，第二天起来头晕眼花。

我跟他认真谈过一次。

我说："老周，咱们都六十多了，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睡？我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你搂着我，我更睡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说："秀兰，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搂你？"

我说："我就是想睡个好觉。"

他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搂着我。但我感觉到，他的胳膊没有以前那么紧了，松松地搭在我腰上，像是怕我生气，又像是怕我真的离开。

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想起四十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屋里转圈，差点撞到门框。我想起儿子半夜发烧，他抱着孩子跑医院，鞋都湿透了。我想起我手术住院，他趴在床沿上守了我一个星期。我想起这四十年来，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累不累？"

这个人，把一辈子都给了我。

他没什么大本事，没让我住上大房子，没让我过上富裕日子。但他从来没让我缺过钱，没让我受过欺负，没让我一个人面对过任何事。

他搂着我，不是因为他霸道，是因为他怕。

他怕有一天，这双手搂空了。

六十二岁那年，老周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晚上，他半夜突然胸口疼，疼得满头大汗。我吓坏了，赶紧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抓得特别紧，说："秀兰，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我陪着你。"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医院陪他，晚上就躺在陪护床上。他半夜醒来，伸手摸不到我，就会慌，喊我的名字。我走过去，他抓住我的手，才又睡过去。

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我推着轮椅往停车场走，他忽然说："秀兰。"

"嗯？"

"回家以后，你还让我搂着你睡吗？"

我鼻子一酸，说："让。"

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让他别搂我的事。

他现在身体不如以前了，搂着我的力气也小了。有时候半夜，他搂着我，手会不自觉地抖。我就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我在。

我们这一代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爱是什么？爱就是每天给你做一碗热粥，爱就是半夜你咳嗽他给你倒一杯水，爱就是四十年了，每天晚上还要搂着你睡。

前几天，儿子回来看我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聊天。他看见老周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笑着说："爸，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黏我妈。"

老周嘿嘿一笑："你妈是我的，我搂一辈子。"

儿子看向我，挤了挤眼睛。

我拍了老周一巴掌："老不正经。"

老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晚上躺下，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把我揽过去。他的胳膊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搭在我腰上，轻轻的。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他搂得更稳一点。

他在我耳边说："秀兰，有你在，真好。"

我说："睡吧。"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还是那么响。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心里很平静。

结婚快四十年了，这个男人，每天晚上还要搂着我睡。

以前我觉得这是负担，现在我觉得，这是福气。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这双手会松开。到那时候，我想让他搂，也搂不到了。

所以，就让他搂着吧。

搂一辈子，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