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西关。
同和号开在这条街上四十一年了。
两间门面,前头摆铜壶、铜盆、铜火锅,后头一间小屋架着炉子。
掌柜姓陈,街上人不叫他名字,都叫他老掌柜。那年整七十。
铺子是他爹手里开的。他十六岁上炉,打到七十岁,手上那层皮早看不出纹路。
铺子里还有一个伙计,叫阿茂,四十一岁,二十年前跟老掌柜学的手艺。
一九九三年,西关这条街上的一间铺面,一年租一千二。一个成手的师傅,一个月四百块。
同和号一年挣四千上下。
老掌柜手里那笔账,是三万七。
三万七,是这间铺子九年的利。
钱是三年前出去的。
那年钱胖子要在中山路口开一间酒楼,三层,取名聚丰楼。他到了同和号,站在柜台前头挑了半个上午。
“铜火锅三十六只。”钱胖子说,“大堂里一桌一只。我现钱还差一万五,下个月给你送来。”
“三十六只,一只六百一。”老掌柜说。
“就这个数。”
三十六只,两万一千九百六。加上一万五的现钱,三万六千九百六。
老掌柜在纸上写了一行:今取同和号铜火锅三十六只,现钱一万五,共三万七。
底下写了名字,写了日子,没写什么时候还。
加代跟老掌柜的交情,是从一九八九年起的。
那年加代刚从北京下来,在同和号隔壁帮人看一个卖表带的档口,看了一个月。每天早上,老掌柜拿一只粗瓷碗盛碗粥,搁在柜台上,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认识四年。
“你那档口,一天卖几条表带。”
“三五条。”
“三五条也是买卖。”老掌柜说,“做买卖头一条,账要清楚。有日子写日子,没日子就别赊。这话你记着。”
九月里的一天下午,加代到同和号来。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拿一块布擦一只铜壶。
那只壶已经擦得发亮了,他还在擦。
“铺子有事。”
“没事。”
“什么事。”
老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壶是我爹打的。”他说,“三十年前的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

后头小屋里,阿茂把炉子上的火压了,走出来站在门口。
“代哥,我跟你说。”
“你说。”
“三年前,钱胖子拉了三十六只火锅,还借了一万五的现钱,一共三万七。”阿茂说,“掌柜的这两年去要过十八趟。”
“他怎么说。”
“头一年说年底,第二年说改天,今年开春起,门房连人都不让进。”阿茂说,“上个月掌柜的在聚丰楼门口站了一上午。晒着。钱胖子叫他伙计端了杯水出来。”
“门房还说什么了。”
“门房说,我们老板讲了,这账记着,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给。”阿茂说,“掌柜的问他什么时候。”
“门房说,等老板有空。”
“掌柜的喝了吗。”
“没喝。他走回来的。”
第二天上午,加代备了一份礼,去了梁伯家。
梁伯七十二,西关做药材的。早些年这条街上的行会是他管着,现在谁家做买卖起了争端,还是找他来坐一坐。
“加代,你来看我,是有事。”
“聚丰楼钱胖子,欠同和号三万七,三年。”
“我知道这事。”梁伯说,“陈掌柜是老实人,谁都欺负。”
“梁伯,你去跟他说一句。”
“我去。”
梁伯是下午去的。当天晚上就托人回了话。
“他说字据上没写还的日子。”梁伯在电话里说,“加代,这句话他说得出口,可你得承认,纸上确实没有。”
“梁伯,你看呢。”
“我再看一天。”
加代自己上过一趟聚丰楼。
他一个人去的,上了二楼,在钱胖子的账房外头站了十来分钟。里头有人出来回了一句:老板在陪客人。
“你跟他说,加代来了。”
“说了。”出来的人说,“老板说,账的事后日再说。”
“后日是哪天。”
那人笑了笑,没答上来。
下楼的时候,加代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二十几张八仙桌,一桌一只铜火锅,锅底朝着客人。
第二天,加代带了二十个人,到了聚丰楼门口。
上午十点,二十个人在酒楼台阶下边站开,不进去,不喊人,就是站着。
门口出来四个伙计,手里拎着铁管。
“干什么的。”
“等你们老板。”
“老板不见人。”
头一个伙计往前迈了半步,铁管抡过来。加代的人伸手一夺,把人按在台阶上。
“松开。不许动手。”
铁管搁在地上,四个伙计站在门口,没敢再往前。台阶下那二十个人也不动。
十一点,钱胖子从二楼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然后笑了。
“加代啊。”
“钱老板。”
“你今天来,是要钱,还是要面子。”
“要钱。”
“钱我认。”钱胖子说,“字据上没写日子。”
“那你写个日子。”
“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写。”
钱胖子回头喊了一声:“后厨,端两盆面出来,让兄弟们在门口吃。站一上午了,饿。”
两个伙计真端了两大盆面出来,搁在台阶上。
没有人动。
那一盆面从十一点放到下午三点,面上结了一层皮。
钱胖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晚上走的时候,加代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后头站着一个人,窗帘动了一下。
第三天,事情翻了。

钱胖子先去了梁伯家。
他带了一份重礼,进门就坐下,把话说得很软。
“梁伯,加代那个阵势您是知道的。二十个人站我门口,我生意还做不做。”
“这事我不好讲。”
“您不用讲什么。”钱胖子说,“后日我在聚丰楼摆一桌,您带着几位老前辈过来坐坐,替我说句公道话就行。”
梁伯答应了。
话传到加代耳朵里,是第四天中午。带话的人还补了一句。
“加代,那桌是钱胖子请的,您是客人。”
“你回去说一句:这桌他请,地方他定,人我带上老掌柜。”
雅间摆在三楼,一张八仙桌。
那天到的人:梁伯来了,还带了三个老行,一个是做绸缎的,一个是做药材的,一个是做铁器的。钱胖子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新褂子。老掌柜坐在下首。
加代最后一个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地上搁着一只铜火锅,用一块布盖着半截。钱胖子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来来来,都坐。”钱胖子招呼,“加代,你上座。”
加代摆了一下手,坐到老掌柜旁边。
酒先上了两壶。菜还没动,钱胖子就把一张纸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桌子上。
“诸位老前辈,我先念个东西。”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了,念得很慢。
“今取同和号铜火锅三十六只,现钱一万五,共三万七。底下有我的名,有日子。”
桌上没有人说话。
“我钱某人到今天为止,没说过这笔钱不认。”钱胖子把纸往桌心推了推,“可这纸上,从头到尾没写什么时候还。梁伯,您老人家做了几十年生意,这样的纸,您怎么说。”
“这纸上确实没有日期。”梁伯说。
“听见没有。”钱胖子笑了,“没有日期,那就是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拖了三年,是我手头不方便,不是我赖。”
“钱老板这话说得通。”做绸缎的那位点了一下头。
“通。”做铁器的也点了一下头。
钱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冲着老掌柜那边晃了晃。
“老掌柜,您别怪我。您当年写这张纸的时候,要是写上一句年底还,我今天就没话说。”
老掌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屋里静下来了。梁伯端着杯子,一直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