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十号上午十点，准时给闺女转五千八百块钱。
这个时间点是我特意选的。她工资一般十五号才发，十号转过去，刚好能接上她还房贷、交水电、给孩子买奶粉的空儿。转完我还会发一条微信，就六个字：“钱到了，省着花。”
她每次回得也快，要么是“谢谢妈”，要么是一个拥抱的表情。有时候赶上她忙，到晚上才回，我这一天心里都不踏实，总怕她是不是钱不够用，或是孩子又闹病了。
说起来，这笔钱一开始不是五千八。
刚结婚那两年，我时不时给她塞个两千三千的，都是趁她回娘家，临走时塞她包里。她那时候还推，说妈我们够用，你自己留着花。我就说我一个老婆子花得了什么，你们刚成家，处处要用钱。
后来有了孩子，她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工资降了一大截。女婿那阵子换工作，收入也不稳。我听她打电话时跟我念叨，说这个月奶粉钱又涨了，房贷还差两千，说着说着声音就发紧。
我当晚就跟老伴商量，说不然固定每个月给孩子补点吧。老伴问补多少，我想了一宿，第二天去银行打了自己的退休金流水，算来算去，定了五千八。
为什么是五千八？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二，留一千四自己吃饭买菜、交个物业费，剩下的全给她。一千四够我花了，我一个人在家，早上熬点粥，中午炒个青菜，晚上有时候就热剩饭，花不了什么钱。
老伴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疼她疼谁。
我总跟自己说，等孩子大一点，等女婿工作稳了，等他们房贷松快些，我就停。可这一等，就是三年多。
五千八，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定的这个数，只知道到了日子，手机银行一打开，手指熟得能自己找到她的账号，输密码、确认、转账成功，一气呵成。
转完了，心里就踏实了。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这个月十号我刚转完，十一号闺女就说要回来吃饭。
我以为她是特意回来谢我的，还挺高兴，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排骨、油焖大虾，又称了两斤她小时候最爱的草莓。二十多块钱一斤的草莓，我自己平时连看都不看，给闺女买，眼都不眨。
她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女婿没来，说单位加班。
孩子在客厅玩积木，我和闺女在厨房忙活了一阵，饭菜端上桌，刚坐下吃了没两口，她就开口了。
先是东拉西扯，说孩子最近上幼儿园适应了，说女婿单位涨了点工资，说她们小区楼下新开了个超市，菜比别处便宜五毛。
我一边给她夹排骨，一边听着，心里还挺欣慰，想着日子总算慢慢好起来了。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
说得很轻，像随口提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妈，我婆婆也挺辛苦的，你每月也给她转五千八吧。”
我嘴里正嚼着一块排骨，肥的，刚炖烂，入口即化。可那句话一钻进耳朵里，那块肉就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端着碗，筷子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孩子在客厅笑，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可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你每月也给她转五千八吧。”
也给她转。
五千八。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才把那块排骨冲下去。冲下去了，心里却更堵得慌。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扒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听错了。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一反应是，她在跟我开玩笑吧？
可不像。她吃饭的动作很认真，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跟小时候犯了错等着挨骂时一模一样。
第二个反应是，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婆婆生病了？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需要钱，不好意思直接说，绕着弯子跟我要？
可她刚才还说女婿涨工资了，孩子也上幼儿园了，日子好过了。
第三个反应，才是委屈。
像有人拿拳头在我心口上轻轻捣了一下，不疼，但闷，闷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每个月给你五千八，是因为你是我闺女，我心疼你工资低，心疼你带孩子累，心疼你在婆家受委屈。我自己一个月就留一千四块钱过日子，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的，连个鸡蛋都要算着吃。
我给你，是我愿意。
可你让我给你婆婆也转五千八？
凭什么？
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她抬起头，脸有点红，可眼神是坚定的。
“我说，我婆婆也挺辛苦的，你每月也给她转五千八吧。”
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这才确定，我没听错。
不是我老了耳朵背。不是我想多了。不是她随口一说。
她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认认真真来跟我提这个要求的。
我放下碗，饭也吃不下了。
孩子在客厅喊妈妈，她应了一声，起身要过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答复。
我没说话。
她就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她陪孩子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跟没事人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看着一桌子菜。排骨还冒着热气，大虾红彤彤的，草莓水灵灵的，都是我一大早辛辛苦苦买回来做的。
我突然觉得这一桌子菜特别可笑。
我每个月给她五千八，她拿着我的钱，吃着我做的饭，然后跟我说，让我也给她婆婆转五千八。
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一会儿想起她结婚那天，一会儿又想起每个月十号我坐在手机前转账的样子。
三年多了。
三十九个月。
三十九乘以五千八，是多少钱？
我算不过来，也不想算。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呢？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给的，我又没想着要她还。
可心甘情愿是一回事，被人要求是另一回事。
而且要求的不是给她自己，是给她婆婆。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就起身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阳台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边走边跟车里的孩子说话，脸上笑盈盈的。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当初为什么要给闺女转这笔钱了。
那时候孩子刚满一岁，正闹人。闺女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有一次她回来跟我哭，说妈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上班都在打瞌睡，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开除了。
我问她婆婆呢，怎么不帮忙带。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婆婆身体不好，带不了。
我当时心里就疼得不行。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疼，她婆婆不疼，我疼。
所以我才想着，多给她点钱，让她请个钟点工，或是给孩子买好点的奶粉，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孩子。
我以为我给的是钱，其实我给的是心疼。
可现在，她拿着我的心疼，去贴她婆婆的辛苦。
她婆婆辛苦，难道我就不辛苦吗？
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给她买房付首付，结婚时陪嫁了八万八，生孩子我给了两万，逢年过节还给红包。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大半都花在她身上了。
我辛苦的时候，谁给我转过五千八？
老伴走得那年，我才四十多岁，厂里效益不好，我下岗了。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给人做家政，冬天手冻得裂得都是口子，我都没舍得买一盒好点的护手霜。
那时候我也想，要是有人能每个月给我转点钱就好了。
可没有。
我靠自己熬过来了。
现在我老了，退休了，每个月有七千多块钱退休金，按理说我该享清福了。可我还是舍不得花，总想着能多给孩子一点是一点。
我以为我是在帮她。
原来在她眼里，我给她钱是应该的，给她婆婆钱也应该是应该的。
我站在阳台上，风一吹，眼睛有点发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闺女。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楼下，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是来跟我道歉的，说妈我刚才是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可她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舒服。可你想想，我婆婆每天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家，从早忙到晚，也没要过我们一分钱。她一个农村老太太，没退休金，没积蓄，老了全靠我们养。她那么辛苦，不也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吗？”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每个月给我五千八，我知道是心疼我。可我婆婆也在付出啊，她的付出就不值钱吗？你给我也是给，给她也是给，反正都是花在我们这个家里。你就当是……当是帮我减轻点负担呗。”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每个月给你五千八，还不够，还得再给你婆婆五千八？”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都是当妈的，你能体谅体谅我，也该体谅体谅她。”
“体谅她？”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谁体谅我啊？”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妈，你怎么这么说呢？你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又好，不比她强多了？她什么都没有，就靠我们俩。我们俩工资又不高，压力多大啊。你就当是……当是可怜可怜她行不行？”
可怜。
我每个月从自己七千二的退休金里拿出五千八给她，自己留一千四过日子，现在倒成了我可怜别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吗？
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说妈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的小丫头吗？
是那个结婚那天抱着我哭，说妈我舍不得你的新娘子吗？
是那个生完孩子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当妈妈了，才知道你当年有多不容易的女儿吗？
怎么才几年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她见我不说话，又软了语气，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像小时候跟我撒娇要糖吃似的。
“妈，你就答应了吧。啊？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你要是也给我婆婆转五千八，她心里高兴，对我也好，对孩子也好，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啊。”
其乐融融。
原来我的其乐融融，是要每个月掏一万一千六买回来的。
我抽回胳膊，没说话，转身走回了屋里。
孩子还在客厅玩，见我进来，仰着小脸喊外婆。我蹲下去抱了抱他，软乎乎的小身子，带着奶香味，跟他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抱着孩子，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我自己。
心疼我这二十多年的付出，心疼我这三年多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五千八，心疼我掏心掏肺疼大的闺女，到头来心里装的全是她的婆家、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唯独没有我这个妈。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排骨、大虾都打包让她带回去了。草莓也装了一大盒，让她给孩子吃。
她接过东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转账记录。
翻到最上面，是这个月十号的，五千八，转账成功。
再往下翻，上个月，上上个月，去年，前年……
一条一条，整整齐齐，都是五千八。
都是我的心。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不起来，当初第一次转这笔钱的时候，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了。
是心疼？是欣慰？还是觉得，只要闺女过得好，我怎么样都行？
好像都有。
可现在，那些心情都没了。只剩下堵得慌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
“妈，我婆婆也挺辛苦的，你每月也给她转五千八吧。”
她怎么就说得出口呢？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闺女那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闺女带孩子来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婆婆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当时正给孩子剥虾，头也没抬，说挺好的，就是腰有点疼，每天抱孩子抱的。
我当时还说，年纪大了要注意，别累着。
现在想起来，那话里其实早就有伏笔了。
只是我没往心里去。
我总觉得，婆婆帮带孩子，是帮她儿子，是帮他们小两口。我这个当外婆的，每月出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闺女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出钱是应该的，婆婆出力也是应该的。现在婆婆出了力没拿到钱，她心疼了，就想让我也给婆婆一份。
那我呢？
我这三年多的钱，就活该打水漂吗？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了点粥，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闺女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拨出去又挂了，挂了又拨，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打通。
不是没打通，是我自己按了挂断。
我怕一开口就吵架。
我更怕她说的话，比那天更让我心寒。
坐了一会儿，我换了件衣服，出门了。
我没去闺女家，也没去找老姐妹聊天。我就顺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到了闺女家小区外面。
我没进去。
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往小区门口看。
我也不知道我想看什么。
大概是想看看，我每个月掏五千八养着的小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吧。
站了没十分钟，我就看见我婆婆了。
哦不对，是闺女的婆婆，我亲家母。
她背着个布袋子，手里拉着个小拉车，正从小区门口往外走。头发花白了一半，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一只手还扶着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记得她好像比我还小两岁吧？怎么看上去比我老这么多？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菜摊前，停下了。
我看着她蹲下去，翻那些最便宜的青菜。翻了半天，挑了一小捆油菜，又拿了两个土豆。
摊主称了称，说了个价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从里面数出几张零钱，递了过去。
然后她又站在水果摊前看了半天，指着最边上那堆有点发蔫的草莓，问摊主能不能便宜点。
摊主摇了摇头。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买，拉着小拉车走了。
我站在树底下，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想起昨天我给闺女装的那一大盒草莓，个个都红得发亮，是我早上特意挑的，二十多块钱一斤。
她拿回去，肯定会给孩子吃，也会给她婆婆吃吧。
可她婆婆自己，连便宜的草莓都舍不得买。
我又想起闺女说的那句话。
“我婆婆没退休金，也没积蓄，老了全靠我们养。”
以前我听这话，只觉得是闺女在跟我哭穷，想让我多贴补点。
今天站在这儿看着她婆婆蹲在菜摊前挑青菜的样子，我忽然有点明白，闺女说的可能是真的。
不是哭穷。
是真的难。
可难归难，凭什么要我来买单呢？
我站在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我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三年多，我每个月给闺女转五千八，这些钱都花哪儿去了？
闺女工资不高，我知道。可女婿呢？
女婿不是涨工资了吗？
上次闺女说，女婿单位效益好，涨了一千多。那他们小两口的工资，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了吧？
再加上我给的五千八，一个月将近两万块钱，怎么就过得这么紧巴？
紧巴到连婆婆买菜的钱都要算计，紧巴到要让我这个当妈的，再给婆婆开一份工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起了和闺女的聊天记录。
我想看看，这三年多，她除了每次收到钱说一句“谢谢妈”，还跟我说过什么。
翻了半天，大部分都是她跟我说孩子的事。
孩子发烧了，孩子上幼儿园了，孩子会背诗了。
再就是，妈，这个月奶粉钱又涨了；妈，孩子报了个兴趣班，挺贵的；妈，他们单位又要交物业费了。
每次说这些，后面总会跟着一句，“妈你要是方便的话，先给我转点，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可她从来没还过。
我也从来没要过。
我总觉得，就这么一个闺女，我的钱早晚都是她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吗？
现在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算算账了。
我拿出一个小本子，又找了支笔，坐在桌子前开始算。
我每月退休金七千二。
给闺女五千八，我自己留一千四。
一千四，我一个老太太，够花了。水电煤气物业费，加上吃饭买药，紧巴巴的也能过。
可我要是再给婆婆五千八，那我每个月就得掏一万一千六。
我退休金才七千二。
不够。
差四千四。
那四千四从哪儿来？
难道要我把老房子卖了？还是要我把存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拿出来？
我算着算着，手都抖了。
合着在我闺女心里，我这个妈，不仅要养她，还要养她婆婆，还要养她一大家子？
她怎么就不想想，我今年也六十多了。
我也有老的那一天。
我也有生病住院需要钱的时候。
到那时候，她能像我对她这样，对我吗？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声音有点慌，“妈？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听见她声音里的紧张，心里又软了一下。
可一想起她那天说的话，我又硬起了心肠。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昨天你说的那事，你跟女婿商量过吗？”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商量过了。”
我问：“他怎么说？”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他……他说听我的。他还说，妈你要是愿意给，是你的心意；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没关系？
我冷笑了一声。
没关系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他妈钱？
没关系他为什么看着自己老婆，跑到丈母娘面前提这种无理要求？
我说：“闺女，妈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让我给你婆婆也转五千八，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女婿的意思？”
她急了，“妈你怎么这么问啊？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婆婆每天那么辛苦，我看着心疼。你条件又好，就当是帮帮我们不行吗？”
帮帮你们。
又是帮帮你们。
我说：“我帮你们还少吗？这三年多，我每个月给你五千八，三年就是二十多万。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句谢谢，也没让你们打过一张欠条。现在你让我再给你婆婆一份，你告诉我，凭什么？”
她声音也高了起来，“妈你怎么还算起账来了？咱们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我说：“既然是一家人，那你婆婆的付出是付出，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了？你心疼你婆婆，怎么就不心疼心疼你妈我？”
她哭了。
“妈，我不是不心疼你。我就是觉得，你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又好。可我婆婆什么都没有，她就我老公一个儿子，老了不靠我们靠谁？我要是再不对她好点，她这一辈子也太苦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也难受。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
“那我呢？”
“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我老了不靠你靠谁？你现在把我的钱都拿去贴补你婆婆了，等我老了，你拿什么给我养老？”
她哭得更厉害了，“妈你放心，等你老了，我肯定给你养老。我就是……我就是现在太难了。孩子要养，房贷要还，我婆婆又没收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跟你开这个口的。”
没办法了。
我忽然想起早上看见的，她婆婆蹲在菜摊前挑青菜的样子。
又想起闺女每次跟我要钱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女婿，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可从来没说过一句“妈你别给了，我们自己能行”。
他们三个人，一个出力，一个哭穷，一个装哑巴。
合着就我一个人，是那个冤大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闺女，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她一下子不哭了，“妈？”
我说：“我每月给你五千八，是心疼你工资低，想让你日子过得宽松点。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你们全家的。你要是想给你婆婆钱，你自己挣去。你让女婿多挣点，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给。别打我的主意。”
她沉默了好久，说：“妈，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自私。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对，我自私。我自私了一辈子，把自己的退休金大半都给了你，把自己的闺女养得这么大，到头来落了个自私的名声。”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软了语气，“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我打断她，“我累了，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浑身都在抖。
不是气的。
是疼的。
心疼。
我知道闺女难。
我也知道她婆婆不容易。
可谁又知道我不容易呢？
我每月七千二的退休金，看着不少。可我这身体，也是一身的毛病。高血压，高血脂，膝盖也不好。每个月买药就得好几百。
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闺女又要担心，又要觉得我给她添麻烦。
我一直以为，我多给她点钱，她就能念着我的好。等我老了，她也能像我对她一样对我。
现在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你越是无条件地给，她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等你给不动了，或者不想给了，你就成了罪人。
那天晚上，我又翻起了转账记录。
一条一条，五千八，五千八，五千八。
以前看这些数字，我心里是暖的。我想着，我闺女收到钱，肯定很高兴。她高兴，我就高兴。
现在看这些数字，我心里是凉的。
我忽然想，这些钱，我要是不给她，留着自己花，我能过得多舒服啊。
我可以出去旅游，可以买件好衣服，可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算计着花。
可我都给她了。
给得我自己现在连多买一斤肉都要犹豫半天。
我图什么呢？
图她一句“妈你真好”？
还是图她将来给我养老？
我不敢想了。
越想越觉得不值。
又过了两天，闺女没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给她打。
我们俩就这么僵着。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择菜，忽然听见敲门声。
我打开门一看，是亲家母。
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小兜鸡蛋，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看着我。
“亲家母，我……我过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是闺女让她来的？
还是她自己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慌。
我把她让进了门。
不管心里怎么想，人家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总不能不让进。
她换了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
“亲家母，我没别的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坐吧。”
她坐下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在打鼓。
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是闺女让她来当说客的？
还是她自己觉得过意不去，来跟我解释什么？
我等着她开口。
她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亲家母，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
“前几天，丫丫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生气了。”
丫丫是我闺女的小名。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亲家母，我得跟你说句公道话。那事，是丫丫不对。她不该跟你提那样的要求。”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我以为她是来替闺女说话的。
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说是闺女不对。
她叹了口气，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攒下什么钱。老了老了，还得靠儿子儿媳养着。我知道我给他们添麻烦了。”
“可我也没闲着啊。”
“孩子是我带，饭是我做，衣服是我洗，家里的卫生也是我打扫。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我不是抱怨。”
“我就是觉得，我能帮他们一把，就帮一把。他们年轻人不容易，压力大。我多干点，他们就能轻松点。”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给我钱。”
她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亲家母，你给丫丫钱，那是你疼闺女。我给他们干活，那是我疼儿子。这都是咱们当妈的心意。哪能拿来算账呢？”
“丫丫那孩子，也是被我惯坏了。她觉得我辛苦，想补偿我，这我知道。可她不该打你的主意啊。”
“你的钱，是你自己的退休金，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没资格逼你。”
我听着听着，鼻子也酸了。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不是来要钱的。
原来她和我一样，都是为了孩子。
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委屈和愤怒，好像一下子就没那么重了。
我叹了口气，说：“亲家母，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寒心。”
“我每月给丫丫五千八，给了三年多了。我自己七千二的退休金，给了她五千八，我自己就剩一千四。”
“我这身体也不好，每月买药就得好几百。剩下那点钱，我得算计着花。”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我怕她担心，怕她有压力。”
“可她倒好，觉得我有钱，觉得我应该的。现在还要我也给你一份。”
“我不是舍不得给你钱。我就是觉得，她怎么就不想想我呢？”
她听了，眼泪掉了下来。
“亲家母，是我没教育好儿子儿媳。让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这事我回去就说他们。哪能这么不懂事呢？”
我摇了摇头。
“别说了。孩子们也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们俩聊了很久。
从孩子小时候聊到现在，从各自的老伴聊到各自的身体，从家里的柴米油盐聊到外面的菜价。
聊到后来，我发现，我们俩其实挺像的。
都是一辈子省吃俭用，都是一辈子为了孩子，都是老了老了，还在为孩子操心。
她比我还难。
她没有退休金，全靠儿子儿媳养着。虽然儿子儿媳对她不错，可花别人的钱，哪有花自己的钱硬气呢？
她买菜要挑最便宜的，买衣服要等打折，连吃个水果都要先紧着孩子和儿子儿媳。
我之前还觉得，她在儿子家享清福呢。
原来不是。
原来她也在熬。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把她带来的咸菜和鸡蛋留下了，又给她装了一箱牛奶，还有两盒我之前买的营养品。
她不肯要。
我说：“拿着吧。都是当妈的，别跟我客气。”
她才收下。
送走她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之前一直纠结，要不要答应闺女的要求。
答应吧，我不甘心，也没那个能力。
不答应吧，又怕闺女不高兴，怕影响她们婆媳关系，怕别人说我这个当妈的自私。
现在我想通了。
我为什么要在答应和不答应之间选呢？
我可以有第三个选择。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想给闺女多少，就给多少。
我想给自己留多少，就留多少。
我想对亲家母好，我就直接对她好。不用通过闺女，也不用算在闺女的账上。
那天晚上，我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算账。
我每月退休金七千二。
以前，我给闺女五千八，自己留一千四。
现在，我不这么算了。
我给自己留三千二。
这三千二，包括我每月的药钱，生活费，还有一点零花钱。我不用再算计着花，不用再连多买一斤肉都要犹豫半天。
剩下的四千，我还是给闺女。
不是因为她要求的，是因为我愿意。
我愿意帮她一把，愿意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但这是我的心意，不是我的义务。
还有一千块钱，我单独存起来。
这一千块钱，是给亲家母的。
不是每月给她转账，是我平时给她买点东西，或者她有什么需要的时候，我拿出来用。
我想对她好，是因为我觉得她这个人不错，也是因为我心疼她。跟闺女的要求没关系，跟什么补偿也没关系。
就是两个当妈的，互相心疼。
算完账，我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
好像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还有点小心翼翼的。
“妈？”
我说：“丫丫，我想了想，咱们之前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说。”
我说：“以前我每月给你五千八，是我心疼你工资低，想帮你一把。以后，我每月给你四千。”
她愣了一下，说：“四千？”
“对，四千。”我说，“我退休金七千二，我自己留三千二过日子，剩下四千给你。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多了，我也没有。”
她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觉得少了。可你也得想想，我这年纪，身体也不好，总得留点钱在手里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总不能伸手跟你要吧？”
她还是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说：“丫丫，妈不是不愿意帮你。妈是真的能力有限。妈已经把大半的钱都给你了，你不能把妈榨干了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妈，我知道了。是我不懂事。”
我心里一酸。
“你知道就好。”
“那……那我婆婆那边……”她犹豫着说。
我说：“你婆婆那边，你不用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她愣了一下，说：“啊？”
我说：“我跟你婆婆，我们俩自己处。我想对她好，我就直接对她好。不用你在中间传话，也不用你替我安排。”
她好像没反应过来，半天没说话。
我说：“行了，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多想，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以为说出来会很难。
没想到，说出来以后，反而轻松了。
又过了两天，是周末。
我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
“亲家母，你今天有空吗？”
她有点意外，说：“有空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约你出来逛逛街，买买菜。”
她更意外了，说：“啊？好啊。”
我们约在菜市场门口见。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看见我，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亲家母，你怎么想起约我买菜了？”
我笑着说：“怎么，不行啊？我一个人买菜也没意思，咱们俩一起，还能砍砍价。”
她也笑了。
那天，我们俩一起逛了菜市场。
她教我怎么挑新鲜的蔬菜，怎么分辨鸡蛋是不是土鸡蛋。我教她哪家的肉好，哪家的豆腐嫩。
走到水果摊前，我看见草莓挺新鲜的，就想买一盒。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说：“贵着呢，等过两天便宜了再买。”
我笑着说：“没事，偶尔吃一次，又不是天天吃。”
我买了一盒草莓，又买了点苹果和香蕉。
付钱的时候，我特意多买了一盒草莓，塞给她。
“给你也拿一盒，回去尝尝。”
她不肯要，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说：“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再说了，你平时带孩子那么辛苦，也该补补。”
她推不过，只好收下了。
眼睛红红的。
买完菜，我们又一起逛了逛旁边的小公园。
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晒晒太阳。
她抱着那盒草莓，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亲家母，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她忽然说。
我想了想，说：“以前觉得，图孩子有出息，图孩子过得好。现在觉得，图什么都不如图自己身体好，图自己手里有点钱，图自己能给自己做主。”
她点了点头。
“是啊。以前总想着，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等孩子结婚了就好了，等孩子有了孩子就好了。现在才发现，哪有什么好了的时候啊。”
“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咱们有咱们的难处。”
“以前总觉得，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牺牲。现在才知道，牺牲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们俩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以前，我总觉得，亲家母就是亲家母，是外人。
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们才是最懂彼此的人。
我们都为了孩子，付出了一辈子。
我们都在孩子的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们都有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处，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那天分开的时候，我们约好了，以后每周都一起出来买一次菜，逛一次街。
不用跟孩子们说，就我们俩自己。
回到家，我把买的菜放进冰箱。
然后，我拿出那个记账的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本月给闺女：4000元。
给自己：3200元。
给亲家母买草莓：38元。
剩下的钱，存起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心里踏踏实实的。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还会有很多矛盾，很多麻烦。
闺女可能还会觉得我给少了，可能还会跟我闹别扭。
亲家母可能也会有她的难处，有她的委屈。
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说了算。
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
我对谁好，怎么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谁要求的，也不是谁逼的。
这样就够了。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我慢慢吃着，看着电视。
不用算计，不用委屈，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是我很久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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