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和老公结婚十五周年。

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去菜市场挑了他最爱吃的排骨和活虾,又特意绕到老街那家卤味店买了半只酱鸭。秋天的早市热闹得很,卖菜大姐冲我喊:"张姐,今天买这么多好菜,请客啊?"我笑着说:"结婚纪念日嘛。"

大姐竖起大拇指:"十五年了,日子过得真好!"

我心里也觉得甜。虽然这些年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老公李建国人老实,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工资虽不高,胜在稳当。我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供着儿子读高中,日子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下午四点多,我把糖醋排骨端上桌,油焖大虾摆得整整齐齐,连餐巾纸都叠成了扇形。我还偷偷换了件前年买的碎花连衣裙,对着镜子别了个发卡。

门响了,李建国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红彤彤的,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系了根金色丝带。我接过来,鼻尖凑上去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味。

"多少钱?"我随口问。

"九十九,花店搞活动。"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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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花插进家里唯一的玻璃花瓶里,心想九十九也行,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可偏偏这时候,李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小敏啊,收到了?喜欢不?"

我手里正摆筷子,听到"小敏"两个字,动作顿了顿。小敏是他妹妹,李小敏,今年三十二,在省城一家商场当柜姐,至今未婚。

李建国挂了电话,脸上笑意还没收住。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小敏打电话干啥?"

"哦,她生日快到了嘛,我提前给她买了个礼物,她刚收到。"

"买了啥?"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一条金项链,她之前一直想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金项链?我追问了一句:"多少钱?"

"也没多少……一万二。"

筷子从我指尖滑落,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万二?他给他妹妹买一万二的金项链,给我——他结婚十五年的老婆——买九十九块钱的玫瑰花?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盯着桌上那束玫瑰,花瓣红得刺眼。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在空气里,这会儿闻着却有些发腻。

"李建国,"我声音很平,"你工资卡上一共多少钱?"

他放下茶杯,表情有些慌:"这不是工资卡的钱,是我这半年攒的私房钱——"

"私房钱?"我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咱儿子上学期补课费三千六,我跟你要的时候,你说手头紧,让我从我工资里先垫。你攒的私房钱,一分没舍得给儿子,全给你妹买金项链了?"

李建国涨红了脸:"那不一样!小敏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她工资低,自己又舍不得买——"

"我就容易了?"我声音突然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窗外有邻居家小孩在喊叫,而我的眼眶已经发酸。

"我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你妈住院那年,是我请了半个月假去医院陪床的。你妹呢?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回不来。就这,你还一万二一万二地给她花?"

李建国被我说得低下了头,半天憋出一句:"她是我亲妹妹……爸妈不在了,我不疼她谁疼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又准又深。

他爸妈走得早,他确实从小把妹妹当闺女养。这些我都知道,也理解。结婚这些年,逢年过节他给小敏包红包、买衣服,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一万二,那是我四个月的工资。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梳妆台上那面老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扎着低马尾,发卡是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那种。我上一次买首饰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纪念日过得咋样?"姐姐的声音透着八卦的热乎劲。

我本想说"挺好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哽咽。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听我说,"姐姐压低声音,"你别闹,也别哭。你现在出去,心平气和跟他谈。不是谈项链的事——是谈你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我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李建国还坐在餐桌前,一筷子没动。排骨凉了,虾也凉了。他看到我出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建国,我不是不让你对妹妹好。可你想过没有,这十五年,你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他愣住了。

"我帮你想,是前年那件打折的羽绒服,三百八。"我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妹生日你记得清清楚楚,我生日去年你忘了,前年也忘了。我不缺那条金项链,我缺的是你拿我当回事。"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

李建国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是我混账。"

他起身走到花瓶前,把那束玫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转过身,眼圈红红地看着我:"明天,我去把项链退了。"

"不用退。"我摇头,"给了就给了,你妹戴着高兴就行。我要的不是那条链子。我要你往后,心里得有我的位置——不能什么好的都紧着别人,剩下的才轮到我。"

他重重地点了头。

那晚的饭菜热了第二遍才吃。排骨有点老了,虾肉也缩了,但李建国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什么苦涩又必须咽下去的东西。

后来小敏打来电话,说哥你别破费了,我听嫂子的语气不太对。李建国看了我一眼,对电话说:"以后哥给你的心意到了就行,大件的,你自己攒钱买,哥也得顾着这个家。"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笨拙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是二十年车间磨出来的。

我没抽手。

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但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你疼在哪里。

那束九十九块的玫瑰后来在花瓶里开了整整一周。我每天换水、剪根,竟然比花店说的花期还长。你看,便宜的东西也不见得不好——关键是,得有人拿它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