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把红烧肉端上桌,门口就响起了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手里的筷子还没放稳,二婶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月,她已经是第三个上门的亲戚了。

"秀兰啊,你家这日子过得红火哟!"二婶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笑得更欢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侄子明年要结婚,彩礼差个八万……"

我男人老张三年前承包了镇上的水泥搅拌站,赶上村里拆迁盖新房,生意确实红火了一阵。去年又买了辆二十多万的SUV,这下整个张家湾都知道我们家"发了"。

从那以后,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先是老张的大哥,说孙子要上城里的私立幼儿园,开口就借五万。接着是我娘家堂弟,做生意赔了,要借十二万周转。再是三婶家的闺女要开奶茶店,借三万块启动资金。一个月里来了五拨人,每次都是笑脸进门,走时留下一句"等我宽裕了就还"。

老张是个老实人,抹不开面子,前前后后借出去将近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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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搅拌站的利润哪有他们想的那么高?设备维护、工人工资、材料款,每个月流水看着大,落到口袋里的钱并不多。我翻着账本,手都是抖的——照这样下去,别说攒钱给儿子买婚房了,搅拌站的周转资金都要被掏空。

我跟老张吵了一架。他坐在院子里抽闷烟,半天蹦出一句:"都是亲戚,能怎么办?"

那晚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信用社。

我的法子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损,但确实管用。

我找信用社的熟人打了一张贷款证明——不是真贷款,就是开了个格式模板,上面写着我家贷款四十万用于设备更新。然后我又去打印店,做了一份"还款计划表",每月还款一万八,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贷款单往茶几上一摆,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里面我特意只留了三千块零头。

第三天,效果就来了。

大伯嫂串门来坐,眼睛瞟到墙上的还款表,脸色就变了。我顺势叹了口气:"嫂子,你不知道,搅拌站的旧设备全换了,贷了四十多万,每个月光还贷就一万八,我现在觉都睡不踏实。"

我拉开抽屉,把存折往她面前一递:"你看看,就剩这点钱了,下个月的贷款还不知道从哪儿凑。"

大伯嫂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临走还安慰我:"日子慢慢过,别太着急。"

消息在亲戚间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周,二婶打来电话说侄子的婚期推迟了,彩礼的事先不急。堂弟也没再提那十二万的事。三婶在村口碰见我,还拍着我肩膀说:"秀兰,你可得悠着点,别把身体累垮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老张的亲妈、我婆婆知道了这事,颠着小脚跑来质问:"你们真欠了那么多钱?咋不跟我说!"我只好搂着老太太解释了半天,私下告诉她实情,求她别声张。婆婆听完,先是气得拍了我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之后的日子果然清净了许多。

但我心里并不完全轻松。有天夜里下着雨,老张突然说:"借出去那三十万,估计是要不回来了。"我没接话,听着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响。那些钱里,有我们起早贪黑挣的辛苦钱,有我一分一分从菜钱里抠出来的积蓄。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亲戚之间,钱借出去的那一刻,这段关系就变了味。你不借,他怨你小气;你借了,他觉得理所应当。还不上的时候,他躲着你走,倒像是你欠了他似的。

现在谁再来我家串门,看见墙上那张还款表,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偶尔有人试探着提一句,我就苦着脸指指那张纸:"你看看,我现在恨不得找人借呢。"

这招不体面,我知道。但日子是自己过的,面子能当饭吃?与其打肿脸充胖子,把辛苦攒的家底全散出去,不如让他们觉得你也不容易。

人这辈子,不怕穷,就怕亲戚觉得你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