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张秀兰正在厨房里炸麻花,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响着,满屋子都是面香味儿。她心里盘算着,儿子刘浩说今天要带女朋友回家见面,这可是头一回。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蒸了糖三角,炖了排骨,还把家里那套青花瓷碗碟都搬了出来。
"妈,我们到楼下了。"电话里刘浩的声音带着股子兴奋劲儿。
张秀兰赶紧擦了手,解了围裙,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28岁的儿子终于谈对象了,她等这天等了好几年。自打前年相亲那个女孩吹了之后,儿子就再没带人回来过。
门铃响了。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开了门。门外站着刘浩,高高大大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搂着旁边一个女人的肩膀——
张秀兰愣住了。
那女人穿着件驼色大衣,身材保养得不错,烫着一头利落的短卷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她不是不好看,是太……成熟了。
"妈,这是王姐——不是,这是王丽芬,我女朋友。"刘浩挠了挠后脑勺,"她比我大几岁。"
"阿姨好,叫我丽芬就行。"王丽芬递上手里的果篮和两盒燕窝,声音沉稳温柔。
张秀兰机械地接过东西,把人让进屋里。她的目光一直黏在那女人脸上,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尖叫——这哪是大几岁?这分明是大了十好几!
饭桌上,刘浩夹菜倒水忙前忙后,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王丽芬举止大方,夸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还说起自己老家也是北方的,小时候也吃妈妈炸的麻花。
张秀兰一口菜没吃进去,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送走了人,她一把拽住要出门的儿子:"你给我说清楚,她到底多大?"
刘浩犹豫了一下:"四十四。"
"啥?!"张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你二十八,她四十四?大你整整十六岁!她都够当你妈了!"
"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张秀兰嗓子都劈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那天晚上,张秀兰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窗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她瞪着天花板,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上淌。
第二天一早,她给妹妹打了电话。妹妹在那头一听就炸了锅:"这不是糊涂嘛!四十四的女人还能生孩子吗?你们老刘家就这一根独苗!"
张秀兰嘴上应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不能生育、外人的闲话、将来刘浩正当壮年人家就老了……哪一条不是刀子?
她决定找儿子好好谈。
周末刘浩回来了,张秀兰把门关严实了,爷俩面对面坐着。暖气烘得屋里发干,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刘浩他爸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人走了七年了。
"浩子,妈就你一个孩子。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张秀兰声音发颤,"你找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妈也能放心。"
"妈,丽芬对我好。"刘浩低着头,"我谈过的那些同龄女孩,有的嫌我工资低要我买房,有的嫌我没车,丽芬从来不要求这些。"
"那是她不缺钱!她图你什么?图你年轻?"张秀兰拍了下茶几。
"她离过婚,自己有个服装店,确实不缺钱。"刘浩抬起头,眼眶泛红,"可她不是图我年轻。她前夫赌博家暴,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年才离出来。妈,她是个好人,她受过苦的。"
张秀兰一时语塞。
沉默了许久,她闷声问:"她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了。"
张秀兰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老刘的时候,也是不顾家里反对,骑着自行车跑了八十里路去领的证。她妈坐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
可那不一样啊,她和老刘是同龄人。
接下来一个月,刘浩天天打电话,说的都是王丽芬的事:她给小区流浪猫搭了窝,她教店里的小姑娘裁衣服,她记得刘浩所有的加班日子会留一盏灯。
张秀兰嘴上不应,心里头那块石头却在一点点松动。
正月十五那天,王丽芬亲自上了门。她没空着手,带了亲手包的元宵,黑芝麻馅儿的,还有一双棉拖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
"阿姨,我知道您心里有顾虑。"王丽芬坐在沙发边上,没靠椅背,腰板挺直,"我不求别的,就是想好好跟刘浩过日子。生孩子的事,我们商量过了,如果实在不行,将来可以领养,也可以不要。"
张秀兰看着那双棉拖鞋,针脚密密实实的,跟自己年轻时纳的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端起那碗元宵,吃了一个——是甜的,馅儿足。
"你们的事……"张秀兰的嗓子堵得慌,停了好半天才续上,"我不拦了。可你得答应我,要是有一天让浩子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王丽芬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浩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日子是自己的,外人怎么看,张秀兰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拗不过儿子,就像当年她妈也拗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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