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我妈在电话里轻飘飘说出那句话时,我手里的杯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拆迁的两套房,我打算都写你表弟刘洋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热水溅到脚背上,烫得发红,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我妈疯了吧?

我叫赵敏,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私企做会计,老公在工地上做工程监理,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踏实实。老家在皖北的一个小镇上,前两年就听说要拆迁,今年终于落了实,按面积补了两套安置房,一套九十平,一套一百一十平。

这两套房,是我爸留下的老宅子换来的。

我爸走得早,十年前胃癌没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敏啊,你妈就交给你了。"那时候我弟弟赵磊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人都联系不上。我妈一个人守着老家那三间瓦房,逢年过节只有我带着老公孩子回去陪她。

可我妈心里,始终有根偏心的秤。

她不是偏我弟,我弟她早就"放弃"了。她偏的是我小姨家的儿子刘洋——我表弟。小姨比我妈小八岁,从小被外婆宠大的,嫁到隔壁镇后日子过得一般。刘洋今年二十八,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店,去年刚结婚,媳妇怀着孕,正嚷嚷着要在县城买房。

我妈就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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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姨这辈子命苦,刘洋又是她唯一的指望。你好歹在省城有房子住,刘洋连个窝都没有……"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带着央求,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妈,那是咱爸的房子拆迁分的,是赵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外姓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心凉透的话:"你爸走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掉。老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这样,毛巾都没放下就走过来。我把事情一说,他脸色也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妈这是魔怔了。"

我当晚就没睡着觉。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给堂哥赵国打了个电话。堂哥是我大伯的儿子,在镇上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拆迁的事他多少了解。

"敏啊,你妈确实找过村委,说要把两套房都过户到刘洋名下。但这个事不是她一个人签字就行的,拆迁安置协议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爸不在了,你和赵磊都是法定继承人,必须你们都签字同意才能变更。"

堂哥这话,像一颗定心丸。

可我也知道,光靠法律程序拦着不是长久之计。我妈这个人,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上次我弟欠债,债主找上门,她愣是拿出自己攒了五年的两万块钱帮着还了一部分,气得我在电话里跟她吵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得出狠招。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开车四个小时回了老家。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八月的皖北热得人喘不过气,蝉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小姨家。

小姨正在院子里摘豆角,见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也不绕弯子:"小姨,我妈说要把拆迁的两套房给刘洋,这事儿你知道吧?"

小姨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溅出几滴水:"是你妈主动提的,我可没开过口……"

"我信。"我点点头,"但小姨,我也得跟你交个底——那两套房,是我爸一辈子攒下的家底,我不可能让它姓了刘。而且法律上,我和我弟不签字,过户不了。"

小姨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接着说:"不过我也不是来闹事的。刘洋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差多少?"

小姨愣了一下:"差……差个十来万。"

"行,这十万我借给刘洋,不要利息,三年内还清就行。但房子的事,到此为止。"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十万块,是我和老公起早贪黑攒了两年的钱。但我想得明白——我要是硬扛着不松口,我妈能跟我闹一辈子,小姨那边也落个绝情的名声。这十万,买的是一家人的安宁。

小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敏啊,是小姨糊涂,不该让你妈为难你。"

从小姨家出来,我直接回了家。我妈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把堂哥告诉我的法律规定一五一十说了,又把我去小姨家的事讲了一遍。我妈越听脸越黑,我说到借十万块的时候,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打我的脸!"

"妈,我没打您的脸。"我蹲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干瘦,指节因为常年干活变了形,"我爸临走前让我照顾您,可他没说让我把他的家底都散出去。您心疼小姨,我理解,但您也得心疼心疼我啊。我儿子明年就高考了,要是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我妈把脸扭到一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外婆去世前拉着我妈的手,跟当年我爸拉着我的手一模一样,说的是"照顾好你妹妹"。这份托付压了她大半辈子。

我轻声说:"妈,照顾小姨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把房子给出去。您要是实在放不下,以后那套九十平的房子租出去,租金您和小姨对半分,我没意见。但房本上的名字,必须是姓赵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响,院子里的热风把纱门吹得一晃一晃。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爸一个德行,软刀子割人。"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后来房子的事顺利办了,大的那套写了我的名字,小的那套写了我弟赵磊的——虽然他不着家,但那是他法律上应得的。刘洋拿了我借的十万块,在县城付了首付。第二年春节,小姨一家来我妈家吃年夜饭,刘洋端着酒杯叫我"敏姐",小姨在旁边红着眼圈一个劲儿夹菜。

我妈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那种拧巴劲儿,总算是松了。

后来有天晚上,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不聊房子,也不聊钱,就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让我中秋回去摘。

我说好。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我爸在那棵树下教我写作业的样子。风吹过来,八月的夜晚,竟然有一点凉意。

有些亲情啊,拽得太紧会断,松一松,反倒还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