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苹果是用红色塑料绳扎着的,普普通通的纸箱子,搁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我蹲下身掀开箱盖,一股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满满一箱红富士,每一个都用白色泡沫网套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秀兰,苹果熟了,给你尝尝。日子好好过。建国。"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蹲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邻居王婶路过吓了一跳:"秀兰,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抱着那箱苹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和赵建国离婚,是三年前的事。
说起来,都怪我妈那张嘴。我妈嫌建国没本事,在镇上砖厂扛了十年砖,手掌粗得像砂纸,愣是没攒下几个钱。我们住的还是他爸留下的老房子,墙皮掉了一片一片的,下雨天屋里摆三个盆接水。
"你看看隔壁张家的女婿,在县城开饭店,小轿车都开上了。再看看你找的这个,窝囊废一个!"我妈逢年过节就念叨。
建国每次听了也不吭声,闷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手微微发颤。他这人就是这样,打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全憋着。我有时候心疼他,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心疼着心疼着,也疲了。
离婚那天是在民政局,他签字的手抖得厉害,签完名把笔搁下,闷了半天说了句:"秀兰,苹果树今年该剪枝了,我给你剪完再搬走。"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棵苹果树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他种的,说是从他姑家移过来的,品种好。那时候他把树苗扛回来,满头大汗,咧嘴笑着说:"等结了果,你一年到头都有苹果吃。"
后来那棵树真争气,年年秋天结满红彤彤的果子。建国每年都仔细地剪枝、施肥、套袋,比伺候人还上心。
离婚后他净身出户,搬回了他姐姐家借住。我带着女儿小敏继续住老房子。我妈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可我总提不起劲。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年。
去年冬天,听说赵建国要结婚了——入赘到邻镇李寡妇家。李寡妇比他大四岁,带着个十二岁的儿子,家里有个养鸡场,条件不差。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说建国这回算是"卖"了自己,连姓都快改了。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啥滋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吹得苹果树的枝桠"咯吱咯吱"响。
小敏那年十岁,放学回来嘴一撇:"妈,同学说我爸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了,丢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摸着她的头说:"你爸是个好人,谁家的日子都要过,别听人瞎说。"
嘴上这么说,眼眶却红了。
建国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李家院子里摆了几桌。我没去,但我妈去凑热闹了,回来撇着嘴说:"排场小得很,鸡倒是杀了好几只,鸡场的鸡嘛,不值钱。建国穿了件新衬衫,瞅着倒是白净了些,不扛砖了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去灶房烧水。铝壶坐在炉子上,火苗舔着壶底,"呼呼"地响。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
就是婚礼后的第三天,那箱苹果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王婶后来告诉我,是建国一大早骑着电动三轮车送来的,没敲门,放下就走了。王婶正好出门倒泔水,看见他弯腰把箱子放在台阶上,还用手把箱子扶正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的。
"我看见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看了看你家那棵苹果树,叹了口气。"王婶说。
我后来打开箱子仔细看,那些苹果不是我家树上结的。我家那棵今年闹虫害,果子结得稀稀拉拉。这些苹果又大又红,果皮光滑,是花钱买的。
一个入赘到别人家的男人,婚礼刚办完,惦记着给前妻送一箱买来的苹果。他怎么跟人家新媳妇解释的?还是偷偷摸摸去买的?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小敏写完作业跑过来拿苹果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妈,这苹果真甜!比咱家树上的甜。"
我说:"那就多吃点。"
"谁送的呀?"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爸。"
小敏愣了几秒,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不说话了。灶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飘满了屋子,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后来我鼓起勇气给建国发了条微信:"苹果收到了,谢谢。你也好好过。"
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三个字:"嗯,会的。"
那个"嗯"字,我盯着看了好久。
今年秋天,我请人给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好好治了治虫,又上了肥。建国不在了,这棵树我得自己照看好。前几天果子熟了,我摘了一筐,挑了最大最红的装了一箱,托人给建国捎了过去。
没附纸条。有些话,苹果替我说了。
王婶笑我:"你俩呀,离了婚还用苹果传情呢。"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开了,白气直往上蹿。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是水汽熏的,不是别的。
日子还得过。苹果树还在院子里站着,根扎得深,轻易倒不了。有些东西,和那棵树一样,砍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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