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儿子家楼下,眼泪糊了一脸。

楼上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那是我伺候了整整三个月的家。我六十二岁了,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条被人嫌弃的老狗。

事情要从去年九月说起。

儿媳妇晓云怀了二胎,儿子张伟打电话来:"妈,晓云快生了,你来帮忙带带孩子呗。"我一口答应,收拾了铺盖卷就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赶过来。

头胎的时候,是亲家母李大姐伺候的月子。那时候我腰不好,做了个小手术,确实去不了。晓云坐完月子,李大姐就回去了,之后再没来过。我当时还纳闷,心想这亲家母也太不上心了,闺女生孩子都不多待几天。

张伟悄悄跟我说:"妈,亲家母跟晓云闹了点矛盾,这回死活不来了,说打死也不伺候了。"

我心里还暗暗得意——瞧,还是我这个婆婆靠得住。

到了儿子家第一天,晓云挺着肚子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妈来了啊,屋子有点乱,您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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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说好,放下行李就开始干活。厨房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冰箱里几盒外卖发了霉,卫生间地漏的头发缠成了一团。我撸起袖子,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张伟下班回来,看了一眼说:"妈,辛苦了。"然后就进卧室关了门。

我躺在次卧的小床上,腰酸得翻不了身,心想:没事,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真正的苦头,才刚刚开始。

晓云的预产期在十月中旬。生之前那半个月,她每天要喝现熬的银耳莲子汤,还得是冰糖的,不能放红枣——说是看了什么孕期博主,红枣吃多了上火。

我照做了。

她要吃的菜不能放葱姜蒜,说闻着恶心。我单独给她做,再另起锅给大孙子和自己炒菜。一顿饭,我在厨房转一个多小时。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六斤八两的闺女,白白净净的。我高兴得在医院走廊上直抹眼泪。可晓云看了一眼孩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回家坐月子,晓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嫌我熬的鲫鱼汤腥,嫌我洗尿布没用专用洗液,嫌我半夜起来冲奶粉动静太大吵到她睡觉。

有天凌晨三点,小孙女哭闹不止,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晓云从卧室冲出来,一把夺过孩子,冲我吼:"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哭成这样你都哄不住!"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更让我寒心的是张伟的态度。他从头到尾坐在卧室里打游戏,就当没听见。

我忍了。我跟自己说,媳妇产后情绪不好,过去就好了。

直到第二个月,有天我在厨房洗碗,隐约听见晓云在卧室打电话,声音不小。

"妈,我跟你说,这老太太烦死了,做什么都不合我心意……你当初是聪明,甩手不干了,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啥跑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地上。

原来李大姐不是跟晓云闹矛盾,是被折腾跑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我蹲在厨房地上,油烟机嗡嗡地响,水龙头还开着,凉水溅在我手背上,冰得刺骨。

当天晚上,我敲了张伟卧室的门。我说:"儿子,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张伟放下手机,有点不耐烦:"妈,什么事?"

我说:"我想回家了。"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皱眉:"妈,你说什么呢?孩子才两个月,你走了谁带?"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请个月嫂。妈老了,干不动了。"

晓云在旁边冷笑一声:"行,走吧走吧,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

张伟脸一沉:"妈,你要是现在走了,以后就别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回割。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为了他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买房、娶媳妇。到头来,我连个体面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还是走了。

那天夜里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大孙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不要走。"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在这个家里。

站在楼下等出租车的时候,我给李大姐发了条微信:"亲家,我现在才懂你当初的选择。"

她很快回了一句:"嫂子,照顾好自己。咱们这个年纪,该心疼的是自己了。"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没有回头。有些路,走出去了就不要再回头了。我这辈子欠儿子的,早就还清了。剩下的日子,我想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