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开春,我刚上班就被车间主任老赵叫进办公室,同去的还有几个组长。他说上面下了通知,过两个月有一批朝鲜女工要分到厂里,让我们提前把宿舍收拾出来。
我在厂里干了快六年,从流水线车工做到三组组长,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打工妹都带过,朝鲜来的还是头一回听说。厂里常年缺缝纫工,年轻人嫌累嫌钱少不愿意干,老板隔三差五抱怨招不到人,所以对我们来说,能来十二个人,就是多十二双手。
老赵只多交代了一句:人家是来干活的,也是来学习的,都给我客气点。四月下旬那天早上,大巴停在厂区大门口,先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纪念像章,后来知道是她们的领队。
女工们跟在后面,清一色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四处打量,拎着差不多的帆布包,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像一群被风吹过来的蒲公英。我站在车间二楼窗户往下看,心想都是些很年轻的脸。
分到我们三组的是四个姑娘。领队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介绍,说她们都会些汉语,基本交流没问题。我让她们挨个自我介绍。第一个叫金英玉,二十二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低头说请多关照的时候,两只手不自觉地搅在一起。
第二个叫李春姬,年纪稍大,汉语说得比其他几个好,后来才知道她在家乡做过导游。第三个朴顺子才十九岁,眼睛很大,好奇地东张西望,被李春姬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站好。最后是崔银珠,不怎么说话,只点了点头,嘴角一直抿着,像揣着什么心事。
我带她们去厂区后面那排老平房,八个人一间的上下铺,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我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说你们四个住这儿,床铺自己选。
金英玉第一个走进去,站在床边摸了摸蓝白格子的床单,又看了看窗台上我头天特意放的绿萝,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很好。
那个“很好”说得特别认真,像是怕我不信似的。我说缺什么就到车间找我,然后退了出来。门合上之前,我听见里面有人小声用朝鲜语交谈,听不出是紧张还是高兴。
头一个星期,机器就把人分出了样子。我们厂大半是老式脚踏缝纫机,老工人都说这种控制得稳,可朝鲜姑娘们没怎么用过。
金英玉第一天踩踏板就把针崩断了,脸一下子白了,僵在机位前一动不敢动。我过去帮她换好针,又坐下来踩了几圈给她们看:踏板踩重了就窜线断针,要拿脚后跟找感觉,把它当刹车,别当油门。
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说了句谢谢。那天之后她天天最早到,一个人闷头练,下针的手一周就稳了。
朴顺子错的是活。有回她把袖子的前后片缝反,整批要拆了重做,我还没开口,她自己先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用朝鲜语念叨。
李春姬过来搂着她肩膀说了几句,她才止住,坐回去一根一根拆线。我拿粉笔在前后片上画了记号给她,第二天她把返工的活交上来,针脚对得整整齐齐。
李春姬学得最快,午休别人歇着,她一个人坐在机位前练,手指被扎了好几下也不吭声,我路过就停下指点两句,她听得很认真,听完点头说明白了。
崔银珠的活又细又快,就是不合群,休息时别人扎堆聊天,她坐在角落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密密麻麻的朝鲜文旁边配着简单的图。
我有回瞥过一眼,没看懂是记什么,也没问。那个月底,四个人都能独立做完基础工序了。我心里大概有了数:金英玉要多示范,朴顺子要多给一句宽慰,李春姬那里过话最省事,而崔银珠——不该问的,就别问。
五月里赶了一批急活,连加三天班,第四天晚上交货,老板破例让食堂加了两个菜,还搬来几箱啤酒。朝鲜姑娘们坐在靠墙那桌,面前的啤酒杯满着,没人动。
李春姬端着一杯白开水过来敬我,说这几天辛苦组长了。我让她坐下,问她来了一个多月还习惯吗。她说比想象中好,宿舍有热水,食堂能吃饱,已经很好了。
我问,想家吗。她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想。但是能出来工作,家里人都为我高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们挣的钱,自己能留着吗?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寄回家,自己留一点零花。这里吃住不用花钱,零花也用不了多少。我没再往下问。
她说的是她们几个的账,我也只当几个人的事来听。有些事,人家愿意说到哪一层,你就听到哪一层。
五月底一个傍晚,我下班去小卖部买洗衣粉,路过那排平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跟车间里那股安静完全两样。门虚掩着,我放慢脚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四个姑娘围坐在床边,中间一台小录音机放着朝鲜语的歌,旋律很欢快。
金英玉和朴顺子手拉着手在窄小的空地上转圈,动作简单,跳得却特别投入;李春姬坐在床沿拍手打拍子;崔银珠靠着墙也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像有光。
我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悄悄走了。她们跟我们没什么两样,都是离家在外的人,都需要那么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六月里出了件事。那天早上我刚到车间,李春姬就急匆匆地过来,脸色很不好:组长,崔银珠昨晚哭了一夜,今天早上没起来,发烧了。
我赶到宿舍,她躺在下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睫毛上还挂着泪痕,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问怎么回事,李春姬欲言又止,最后说,她家里来信了,妈妈病了,挺严重的。
想回去——这三个字她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了。出国打工的人,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我先领她去了厂医务室,医生说是感冒加情绪激动引起的发烧,打了针,开了药,嘱咐好好休息。我让李春姬留下照顾,其他人先去上班。
中午我端着食堂打的粥过去,崔银珠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李春姬正拿湿毛巾给她擦脸。看见我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一串朝鲜语说得很快。
李春姬翻译:她说谢谢组长,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把粥放在床边小桌上,说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家里的事等好了再说。她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用很慢的中文说:组长,我妈妈一个人在家。
我爸爸去世了,弟弟在部队服役,我不能回去。她说得很平静,可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尖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茧。我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厂里不会不管你。
下午我去找老板,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他是温州人,平时抠得很,这回倒没含糊,说可以让崔银珠往家里打电话,电话费厂里出,又特批了五百块钱让我转交,算是厂里的慰问金。
钱送到的时候她手抖得更厉害,非要给我鞠躬,被我一把扶住:好好养病,好好干活,别整这些虚的。她破涕为笑,用刚跟本地工友学会的话说:晓得了。
电话是第二天在厂部打的,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里面的朝鲜语我一个字听不懂,也没站着听的意思。
病好之后,崔银珠像是把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话还是不多,但开始跟工友学中文,休息时帮大家倒水、收拾台面,偶尔兴之所至唱一段朝鲜歌,嗓子清亮亮的。
又过了些日子,朴顺子跑来跟我说,崔银珠的妈妈好多了,弟弟也从部队请了假回家照顾。我点点头,没多问,心里松了口气。
转眼入秋,厂里接了批外贸订单,活多得排不开。是李春姬代表她们四个来找我的:组长,我们想多干点,厂里效益好,我们也能多挣点。
我笑着说你们倒是会算账。她低下头:不是,厂里对我们好,我们也应该对厂里好。那半个月,全组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金英玉手指磨出血泡,缠上胶布接着踩;朴顺子困了就去水龙头底下冲把脸;崔银珠照旧不声不响,产量一点不比别人少。
交货那天算了账,四个人做的活已经不用我一件件复查,跟组里其他人一样,是能顶上去的熟手了。
十一月,第一批合同到期了。厂里定下来,我们组的金英玉、朴顺子、崔银珠按安排回国,李春姬续签留下。欢送会摆在食堂,菜比平时丰盛,老板破天荒没提干活的事,只端着杯子谢了大家。
姑娘们换上自己带来的民族服装,裙摆宽大,颜色鲜艳,唱了一段阿里郎,又跳了扇子舞,底下掌声响成一片。
金英玉跳完舞下来,脸红扑扑地坐到我旁边:组长,我要回去了。我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打开一看,是一小块刺绣,白底上绣着一朵粉色的花,针脚细得看不出起落。她说,自己绣的,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我说你这手艺,回去开个绣房都够了。
她摇头:回去要进工厂,国家分配的。我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朴顺子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抱着我的胳膊说:组长,我会想你的。我给她擦了擦眼泪:回去好好学中文,以后说不定还能再来。
她使劲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的中文歪歪扭扭:谢谢组长,谢谢工厂,我会记住这里的一切。
崔银珠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组长,你那天说,厂里不会不管我。
我记住了。请你,也记得我。我握住她的手:回去好好照顾你妈妈。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大巴来接人。我和李春姬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上车。金英玉隔着车窗冲我挥手,朴顺子趴在玻璃上做鬼脸,崔银珠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车开走时扬起一阵土,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心里空了一块。李春姬在旁边轻轻说:他们会回来的。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已经拐过厂区那道墙了。
开春后厂里又进了一批新人,李春姬当上了她们的小组长,帮着翻译,帮着教机器,像我当初带她们那样。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贴着朝鲜邮票,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纸。照片上金英玉、朴顺子、崔银珠穿着工作服站在一个厂门口,身后是一群新同事,每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
信是李春姬翻译的:三个人分到了平壤一家服装厂,金英玉当了技术骨干,朴顺子因为汉语好被调去了外贸部门,崔银珠的妈妈身体已经好了。信的末尾写着一句:请告诉组长,我们过得很好,谢谢她。
我把照片贴在车间公告栏上,旁边写了几个字:我们的朝鲜姐妹。工人们路过都会看一眼,有人认出来就说,哎,这不是那个谁吗,瘦了,不过看着挺精神。
周明远凑在跟前看了半天:姐,你说她们还会再来吗?我想了想:谁知道呢。不过不管来不来,她们现在过得好,这是信上写着的。他撇撇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我笑了笑,没理他。
那块刺绣,我后来装进一个小相框,摆在办公桌上。新来的工人问起,我就说,以前一个朝鲜姑娘送的,他们哦一声,不再多问。信只有一封,照片只有一张,往后的路隔着国境线,我保证不了什么,也不去猜。
可那半年是真的:她们平安,手艺立住了,崔银珠的母亲好了,这几件事白纸黑字写在信上。那朵粉色的花在相框里开着,是这段一起干活、互相照应、又按期分别的日子留下的东西。这样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