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空调开得足,我后颈却全是汗。

我照着表妹教的话,说我没房没存款,外面还欠着三十万。

对面男人戴着墨镜,手指慢慢转着茶杯,一声不吭。

我以为他马上要走,他却摘下墨镜,冲我笑了一下。

我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茶水泼了一手。

这张脸,我在梁氏集团年会大屏幕上见过。

他怎么会认识我?

他笑什么?

我替表妹编的谎,他信没信?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开口的第一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梁庭酒店后厨的泔水桶又满了。

我拎着两个桶往后门走,胳膊被桶沿勒出两道红印。路过洗衣房时,林经理正站在门口翻入住登记表,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丽娜,六楼布草间还差两套床品,赶紧去。”

我应了一声,把泔水桶放下,先去库房领床品。库管老周递给我单子时,压低嗓门说了句:“你妈透析费的单子又来了,搁你柜子里了。”

单子攥在手里,我靠在后楼梯的墙上数了一遍。

六千七。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剩下的刚够吃饭。

前夫那笔债还欠着三十万,催收电话一天三遍,我跟他们说了,人跑了,钱我认,一个月还两千,多了没有。

我妈在县医院透析,一周三次。上个月她偷偷停了两次,护士打电话来问,我赶过去时她正坐在病床上择豆角,说少透一次死不了人。

我没跟她吵。吵不动了。

手机震了两下,表妹叶梦璇发来微信语音。

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姐,你晚上有空吗?我妈又逼我去相亲,我说不去她就哭,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兜里。

姨妈胡玉香什么性子我清楚,年轻时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一辈子就爱跟人比。

比房子比车子比女婿,现在开始比女儿嫁得好不好。

晚上八点,叶梦璇在我出租屋门口等我。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眼睛红红的。

“姐,对方是梁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我正往杯子里倒热水,手顿了一下。

“梁氏?就是咱们酒店那个梁氏?”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妈托了好几个人才搭上这条线,说人家爷爷催婚催得紧,安排见面。可我有蔡承运啊,姐你知道的,我俩都谈三年了。”

我知道蔡承运。普通程序员,人老实,对叶梦璇也好。就是没房没车,姨妈看不上。

“你想让我替你去?”

叶梦璇抹了把脸,点头。“你去就说你条件差,没房没存款还欠债,他肯定看不上。我妈那边我慢慢磨,等她死心了就行。”

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我刚离婚那会儿,前夫喝多了来砸门,是叶梦璇让我躲在她租的房子里住了一夜。

那时候她刚上大学,自己也没什么钱,还是给我煮了碗挂面。

“行。”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姨妈说了,给五千块辛苦费。”我补了一句,“我妈下个月药费还差一截。”

叶梦璇连连点头,从包里掏出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相亲注意事项:对方叫梁明辉,三十一岁,海归,在集团基层轮岗。

时间后天下午三点,地点就在梁庭酒店三楼牡丹厅。

我扫了一眼就折起来。叶梦璇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姐,谢谢你”。

门关上,我把纸扔在桌上。热水已经凉了,我一口灌下去,喉咙里涩涩的。三千块的债,五千块的恩,这账我算得清。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推着布草车进电梯。林经理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我就皱眉。

“胡丽娜,三楼牡丹厅明天下午有贵宾接待,你提前把卫生做出来。地毯吸三遍,水晶灯擦干净,别出岔子。”

我点头。牡丹厅是酒店最好的包间,平时不对外开放。我做了三年保洁,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集团年会,一次是接待外宾。

吸地毯时,我从茶几底下扫出一个东西。

是张工牌,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名字写着梁辉,职位是设备维修。

工牌背面刻着一道划痕,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有个小小的“辉”字。

我攥着工牌站在包间中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下班回家,在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歪在路边,车头撞在电线杆上,驾驶座的门开着。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车门上,额头有血,正拿手机打电话,但屏幕碎了,打不出去。

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抬起头,说有人追他,手机和钱包都被抢了。

那天雨特别大,我把他带回出租屋,用酒精给他擦了额头的伤口,又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他坐在我那张折叠桌前吃面,手一直在抖。

吃完面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用知道,赶紧走吧。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胡姐,这碗面我记着。”

我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落了个工牌在枕头底下,照片上那张脸年轻得很。我随手塞进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现在这张脸就在我手里。工牌上写的梁辉,梁氏集团设备维修部。可我昨天查了,梁明辉,海归,董事长独子,在基层轮岗。

维修工梁辉,太子爷梁明辉。

我把工牌揣进口袋,继续吸地毯。

吸尘器嗡嗡响着,我的心跳比机器声还大。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给他煮了碗面,还骂了他一句“年纪轻轻惹什么人”。

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我妈。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眼青紫一片。护士来换药时说,你妈这个月透析费还没缴,再拖下去药房要停药了。

我妈闭着眼装睡,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在动。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完放在床头柜上,她不吃,我也不劝。

我们娘俩这些年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都明白。

“妈,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娜娜,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起身走了。出病房门时,我摸到口袋里那张工牌,边角硌着手指。

回家路上,叶梦璇又发来微信,说相亲时间改到明天下午两点,还叮嘱我穿得朴素点,越寒碜越好。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调成静音。

出租屋的抽屉里还放着那张相亲注意事项。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梁明辉”三个字上。

三年前他问我叫什么,我没说。

现在他约的人叫叶梦璇,去的却是我。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碗面的味道。但我记得,他吃面的时候,手抖得筷子都快拿不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中午,我从衣柜里翻出件灰扑扑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镜子里的胡丽娜面色发黄,眼下两团青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

这样正好,寒碜。

出门前,我把工牌从抽屉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

到酒店时一点四十。林经理在大堂看见我,眼睛立刻竖起来。

“胡丽娜?你今天不是早班,来干什么?”

“找人。”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哼了一声。

我懒得解释,直接上了三楼。

牡丹厅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服务生,看见我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我不像来相亲的。

我说了叶梦璇的名字,他翻了下手里的名单,侧身让我进去。

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水晶灯亮得晃眼。

圆桌上摆着两套骨瓷杯碟,中间是一盘没动过的水果。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衬衫,戴着墨镜,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抬起头,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鼻梁很挺,下巴线条利落。

“叶小姐?”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嗯。”

我把包放在腿上,手心全是汗。叶梦璇教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背台词。

“梁先生,我直说了吧。我没房,没存款,外面还欠着三十万。家里有个生病的妈,每个月药费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离过婚,前夫跑了,债落在我头上。你要是想找门当户对的,咱俩不合适。”

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起身走人。

他没动。

手指慢慢转着茶杯,一圈,两圈,三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杯子,补了一句:“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耽误你时间。”

他还是没说话。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从头发丝看到手指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替别人来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没有,我就是叶梦璇。”

他嘴角动了动,手指停下来,捏住墨镜腿。

“胡丽娜。”

他摘下墨镜,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额角有道浅浅的疤,是三年前留下的。

我手里的杯子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手,顺着指缝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怎么也没想到,和我相亲的人竟是他。

我浑身一震,死死的盯着对方脸上的那道疤,满心都是错愕——

“你.....怎么回事....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