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三十一年,忽必烈死在大都。他这辈子打下的地盘,从太平洋一直铺到东欧平原,比成吉思汗在世时还大。可蒙古帝国早在他手上就散了架。钦察汗国不听他的,察合台汗国不听他的,窝阔台汗国的海都跟他打了三十多年,打到忽必烈七十四岁还得亲自骑马上阵。四大汗国里只剩一个伊尔汗国认他这个大汗。
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四分五裂,为什么不拦?
答案不在忽必烈的性格里,在蒙古人自己的规矩里。
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把打下来的地盘分给四个儿子。术赤拿了东欧草原,察合台拿了中亚,窝阔台拿了新疆西部,拖雷继承了大部分军队。这种分法叫“家族共产”,游牧民族的老传统,地盘是家族的,不是帝国的。每个儿子在自己的封地上有军队、有人口、有税收,名义上认大汗,实际上是独立王国。公元1243年,术赤的儿子拔都在伏尔加河沿岸设了汗帐,从那时候起,蒙古本部就已经指挥不动他了。
成吉思汗知道这个隐患吗?知道。他临终前专门让诸子立誓承认窝阔台为大汗,还选了耶律楚材辅佐。但他没有动分封制,因为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就是不断扩张、不断分封,不这么干,部落就不跟你走。他只能立一个誓言,改不了一套制度。
更大的窟窿出在继承制度上。蒙古人选大汗靠“忽里勒台”,就是全体宗王参加的贵族会议。听起来很民主,实际上谁有实力谁说了算。成吉思汗死后,窝阔台继位经过忽里勒台,贵由继位经过忽里勒台,蒙哥继位也是忽里勒台推上去的。但每一次都有人不服,每一次都埋下内战的种子。中原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虽然也有争斗,但至少规矩清楚。蒙古的规矩是:谁都有资格,谁都不服谁。
蒙哥死在钓鱼城下那年,这个制度缺陷彻底炸了。
阿里不哥在和林留守,召集蒙古本土的宗王开会,按照“幼子守灶”的传统和“留守主政”的资历,他被大多数人推为大汗。当时成吉思汗的直系孙辈几乎全站在他这边。钦察汗国的别儿哥支持他,察合台汗国支持他,窝阔台汗国支持他。连忽必烈的亲弟弟旭烈兀都在观望,没有明确站队。
忽必烈做了另一个选择。他没有回和林参加选举。他不敢回去。一旦离开自己的大本营和军队,他可能被阿里不哥扣住。而且按规矩选,他赢不了——论幼子守灶,阿里不哥占先;论战功,旭烈兀打下西亚一大片,比他更亮眼。
他留在开平,自己召开了一个忽里勒台。到场的宗王不多,但都是支持他的人。他在这场会上被推为大汗。同一年,阿里不哥在和林也被推为大汗。一个帝国,两个大汗,两个忽里勒台,两种合法性。从这一刻起,蒙古帝国在制度层面就已经裂了。
忽必烈知道自己合法性不够。从蒙古人的视角看,全体宗王参与的库里台会议才是选大汗的正途,忽必烈在这一方面恰恰站不住脚。学者们普遍认为,从忽里勒台制度本身的意义上讲,忽必烈为汗是违法的。阿里不哥的忽里勒台在和林附近举行,参与拥戴的蒙古宗王数量居多,依照蒙古人服从和拥护“嗣承成吉思汗宝位的那个人”的习俗,阿里不哥更能得到蒙古臣民的认可。
忽必烈怎么办?用实力换合法性。
他派人去找旭烈兀,开出一个条件:你支持我,阿姆河以西的领土归你,你自己建汗国。旭烈兀本来打算回蒙古参加忽里勒台竞选大汗,得到这个条件后改了主意。回去竞争未必争得过阿里不哥,现在白得一片国土,何乐而不为。于是旭烈兀选择站在忽必烈这边。
这是蒙古帝国第一次正式承认一个汗国的独立地位。旭烈兀的伊尔汗国,是忽必烈亲手盖章的。
后来对付海都的时候,忽必烈又用了同样的办法。海都是窝阔台的后人,窝阔台家族当年被蒙哥打压得很惨,海都一直想夺回大汗之位。他从1268年开始联合钦察汗国和察合台汗国,公开反对忽必烈,言明要恢复蒙古人的游牧本性。为了对付海都,忽必烈不得不拉拢金帐汗国和察合台汗国,办法还是老一套:允许高度自治,实际上就是承认独立。你既然允许旭烈兀独立,凭什么不让我们独立?这个逻辑忽必烈没法反驳。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忽必烈不是不想拦,他拦不住。
从法理上说,他为了赢得汗位,已经把承认独立的权力用出去了。一旦用出去,就收不回来。从实力上说,他的核心力量在中原,是汉地的军队、税收和谋士团队。要维持蒙古本部的统一,他需要蒙古贵族的支持,但蒙古贵族大多保守,排斥他的汉化政策。他在漠南招募汉人知识分子,推行汉法治理,在蒙古本土贵族眼里就是另立中央。他靠蒙古贵族打天下,却又被蒙古贵族怀疑;他靠汉地养军队,却又不可能用汉地的办法管理草原。两头不靠,只能顾一头。
从地理上说,蒙古帝国太大了。忽必烈一封信从大都送到钦察汗国的萨莱,快马也要走几个月。等到命令送到,黄花菜都凉了。这种距离靠驿站维持日常联络都吃力,更不用说靠它来压制一个拥有独立军队和税收的汗国。帝国的体量本身就超过了那个时代能有效统治的极限。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原因:忽必烈对分裂的态度,没有后人想象的那么痛心疾首。
忽必烈击败阿里不哥之后,曾经郑重遣使通告钦察汗、伊尔汗、察合台汗,邀请他们来参加正式的忽里勒台选汗大会。但三大汗很快相继去世,他们的继承人各主一方,对共同选举蒙古大汗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只顾着互相争夺领土。海都更是直接拒绝忽必烈召他入朝。忽必烈面对这个局面,转身去做了另一件事:灭南宋。
1276年,南宋投降。1279年,南宋最后的抵抗力量被肃清。忽必烈把精力投向了中原。他需要的是元朝的皇帝,而不只是蒙古的大汗。定国号“大元”,定都大都,建官制、修运河、通海运,他做的是中原皇帝该做的事。蒙古帝国那个摊子,他管不了,也不想再管了。
至元二十六年,七十四岁的忽必烈亲自率军征讨海都。前后打了五年,海都败死,海都的儿子察八儿投降。但这场胜利没有意义。西北诸王的叛乱被平定了,四大汗国的独立格局却没有改变。直到1303年,元成宗与西北诸王达成和议,四大汗国才承认元朝皇帝名义上的宗主地位,彼此设驿路、开关塞。但那时候,蒙古帝国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早已不存在了。元朝皇帝只剩下一个大汗的头衔,和一张写着“成吉思汗继承人”的空头支票。
阿里不哥投降那天,忽必烈问过他一句话:“我亲爱的兄弟,这场纷争中谁对了呢,是我们还是你们?”阿里不哥的回答是:“当时是我们,现在是你们。”这句话说透了蒙古帝国的命运。谁有理不重要,谁赢了才重要。忽必烈赢了,他拿走了大汗的位子。但那个位子底下已经没有东西了。他赢的是一场空壳子的争夺战,输掉的是祖宗攒下来的家底。
一个帝国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敌人打进来的时候,是家里人开始算账的时候。成吉思汗分出去的是土地,收不回来的是人心。忽必烈不是没看见那道裂缝,他只是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就是裂缝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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