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把家里攒了十二年的四十万,全砸进了朋友介绍的餐饮加盟项目。
三个月,血本无归。
拿到法院判决书那天,我蹲在小区楼下抽了半包烟,手指头都是抖的。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得我后脖颈子发麻。我不敢上楼,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婆刘芳。
那四十万里,有二十万是她这些年在服装厂做质检员,一针一线攒下来的。
我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摔东西。可刘芳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钱没了,人还在,日子总得过。"
那晚她照常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越来越看不懂她。
投资失败后第二个星期,刘芳突然开始打扮起来了。她翻出压箱底的碎花连衣裙,涂上口红,换上小皮鞋,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门,说是"去逛街散散心"。
一开始我没多想。可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天天如此。她出门前总要对着镜子照半天,喷上那瓶舍不得用的香水,背上那个棕色的大皮包,笑盈盈地跟我说一声"中午不回来吃了",门就关上了。
家里已经穷成这样了,她倒越活越滋润?
我窝在家里四处投简历,焦头烂额地算着下个月的房贷怎么还,她却每天花枝招展地往外跑。我心里那股火,一天比一天大。
邻居李婶有天碰见我,欲言又止地说:"老张啊,你媳妇最近天天打扮得怪好看的,也不知道忙啥去了……"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暗示什么。
那天晚上,刘芳洗澡的时候,我盯着她扔在沙发上的棕色大包,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我咬了咬牙,伸手掀开了她的包。
包里没有什么暧昧的东西。
我翻到的是一沓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保洁阿姨""钟点工""家政服务"的字样。传单底下压着一个记账本,蓝色塑料皮,翻开第一页,是刘芳那熟悉的圆珠笔字迹——
"10月15日,万达写字楼18层,擦玻璃,120元。""10月16日,城东李女士家,做饭+打扫,150元。""10月17日,步行街奶茶店,洗碗帮工,80元。"
密密麻麻的,记了三页。
我的手开始发抖。再往包里翻,是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里面是一叠零钱,十块二十的,数了数,两千三百多。
包的侧兜里还塞着一双卷起来的平底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发白。
我一下全明白了。
她每天出门前化妆、换裙子,不是去逛街,更不是去见什么人。她是怕别人知道她去做保洁,怕被小区里的熟人看见丢面子——不是丢她自己的面子,是怕丢我的面子。
她出了小区门,就把皮鞋换成布鞋,把裙子外头罩上围裙,弯下腰去擦别人家的地板、洗别人家的碗。干完活再换回来,体体面面地走回家,笑着跟我说"今天逛得挺开心的"。
浴室里水声还在哗哗响,我蹲在客厅地上,抱着那个记账本,哭得像个孩子。
四十岁的男人,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我想起她嫁给我那年,我还只是个修车厂的学徒,她妈死活不同意,说我穷得叮当响。她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就跟我走了,说"我嫁的是人,不是钱"。这些年她跟着我,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趟,唯一一瓶香水还是三年前生日我咬牙买的。
浴室门开了,刘芳裹着浴巾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的记账本。
她愣住了,随即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发紧:"你翻我包干嘛……"
"你为啥不跟我说?"我嗓子哑得厉害。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跟你说了又怎样?你本来就够难受了,我再跟你哭穷叫苦,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她拿过那个信封,在手里拍了拍:"两千三,不多,但下个月的水电费和孩子的补习费够了。你安心找工作,其他的我先顶着。"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倒笑了,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大男人哭什么?钱嘛,没了就再挣。当年咱连婚房都是租的,不也过来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很久。窗外秋虫唧唧叫着,刘芳睡得很沉,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刷了太多碗、擦了太多地留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没投简历。我去了建材市场,找了个搬运工的活,日结两百。扛第一袋水泥的时候,肩膀压得生疼,但心里头踏实。
晚上回家,我把两百块钱拍在桌上,跟她说:"从明天起,你别去了。挣钱的事我来。"
刘芳看看那两百块,又看看我晒红的脸和磨破皮的手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去厨房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模糊糊地挡在我俩中间。她在对面坐下来,轻声说了一句:
"一起挣,比一个人快。"
我端着碗没接话,但喝了三碗汤,一滴没剩。那天的排骨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烫、也最甜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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