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我蹲在灶前烧火,胃里一阵翻涌。

扶着锅台吐得眼泪直流,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溻透了。

徐文乐从地里回来,扔下锄头就要拉我去镇上。

我摆手说没事,心里却直打鼓。

前婆家骂我三年不下蛋,难道换个人还是这命?

卫生院里,老大夫董铁生盯着单子看了半晌,嘴巴一张。

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镇上的雪下得很大,我走出卫生院,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可我没想到,这张单子会让韩家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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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婉清,嫁到韩家那年二十三。

韩俊雄是隔壁村有名的老实人,话不多,见人就笑。媒人说他家有三间大瓦房,父母能干。我爹娘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可嫁过去才知道,老实人的另一面,就是什么都听他娘的。

赵淑华在韩家说一不二。

韩银山闷头干活,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小姑子韩玉洁跟她娘一个鼻孔出气。

我进门头一年,赵淑华还算客气,逢人就说新媳妇勤快。

第二年,话就变了味。

“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进门仨月就怀上了。”

“村东头刘家那个,比你还晚进门,人家都显怀了。”

饭桌上说,院子里说,连我去井边挑水,她都能追出来念叨两句。我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扁担攥得紧紧的。

韩俊雄晚上回屋,我跟他提过。他翻个身,说娘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第三年,赵淑华不念叨了,直接端药碗。

黑乎乎的汤汁,闻着就反胃。她说这是从镇上老中医那求来的偏方,一副药三十块钱,她买了十副。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喝到第七副,我实在忍不住了。

“娘,这药不对劲,我喝了肚子疼。”

赵淑华把碗往桌上一墩。“肚子疼?肚子疼就对了!那是药在通你的血脉。”

我看向韩俊雄。他埋头扒饭,筷子没停。

那天晚上我吐了半宿。

韩俊雄给我递了碗水,说要不明天去镇上看看。

赵淑华在隔壁屋听见了,隔着墙喊:“看什么看?就是身子虚,补补就好了!”

可我还是去了。

镇卫生院在集贸市场后面,两间平房,墙皮掉了大半。老大夫董铁生戴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又按了按我的肚子。然后开了单子,让我去后面抽血。

等结果的工夫,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心全是汗。走廊尽头有个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我盯着那滴水,数了一百多下。

董铁生把我叫进去,摘下眼镜擦了擦。

“闺女,你身体没大毛病。”

我愣住了。

“就是有点气血不足,调理调理就行。”他顿了顿,“你男人呢?让他也来查查。”

我不懂。“他也要查?”

“怀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董铁生把单子推过来,“这是男方检查的项目,你拿回去让他看看。”

我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回到家,赵淑华正在院子里喂鸡。我把单子拿出来,话还没说完,她一把夺过去。

“男方检查?你啥意思?”

“大夫说,怀孩子是两个人的事……”

“放屁!”赵淑华把单子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你自己不下蛋,还想赖我儿子?”

纸屑扔了一地。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韩俊雄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纸,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淑华还在骂。“三年了,三年你连个动静都没有!我们韩家哪点对不住你?吃的喝的供着你,你倒好,想往我儿子头上扣屎盆子!”

我没哭。蹲下身,把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晚上我睡不着。等韩俊雄打呼了,我摸黑下床,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碎纸片倒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拼。

拼了大半宿,总算把单子拼出个大概。

我又把它叠好,放回铁盒,塞进柜子最底层。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张破纸以后能顶什么用,就是觉得不能扔。

第二天赵淑华把缝纫机搬走了。

那是我娘给我的陪嫁,蝴蝶牌的,我爹托人从县城买的,花了二百多。赵淑华说她找了个买主,换钱买偏方。

“你那破药方子不管用。”我说。

“不管用也得喝!”她头也不回,“你要是能生,我至于花这冤枉钱?”

缝纫机被抬上三轮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上面还搭着我给韩俊雄做了一半的棉袄,袖口缝歪了,我本来打算拆了重缝。

后来没机会了。

02

缝纫机被搬走后的第七天,赵淑华把我的衣服扔出了门。

那天早上我还在灶上熬粥。她推开厨房门,手里拎着我的包袱,往院子中间一甩。棉袄、裤子、头巾散了一地。

“滚。”

我端着粥勺,愣在那儿。

“娘,这是干啥?”

“别叫我娘!”赵淑华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三年了,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我们韩家养不起你!”

韩银山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眼皮都没抬。韩玉洁倚着门框嗑瓜子,嘴角挂着笑。

韩俊雄呢?他站在赵淑华身后,低着头,像根木头。

“俊雄。”我喊他。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抬头。

赵淑华往前一步。“别喊他!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有脸赖着不走?我们韩家不能绝后!”

我看向韩俊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赵淑华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放下粥勺,蹲下身,一件一件捡地上的衣服。棉袄的扣子摔掉了一颗,我在地上摸了一圈没找着。算了。

包袱皮是娘给我缝的,蓝底白花。我把衣服叠好,裹进去。韩玉洁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我脚边一扔。

我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韩俊雄身边,我停了一下。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他张了张嘴。赵淑华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他立刻闭上了。

我迈出院门。身后传来赵淑华的声音:“晦气!总算是清净了。”

走到村口,风刮得脸生疼。腊月了,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我回头看了一眼韩家的瓦房,炊烟正从烟囱里往外冒,跟没事人一样。

我拎着包袱走了八里地,回到娘家。

娘开的门。

看见我手里的包袱,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爹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去了里屋,没上桌。

我在娘家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赵淑华给韩俊雄相亲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媒婆刘婶来串门,跟我娘唠嗑,说赵淑华放话了,这回要找个“好生养的”。

我坐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第八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韩俊雄和一个姑娘从里面出来。那姑娘穿着红棉袄,脸圆圆的,看着比我年轻。

韩俊雄也看见了我。他脚步顿了一下,那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那姑娘的声音:“谁啊?”

韩俊雄说:“不认识。”

我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指甲掐进掌心,一点没觉得疼。

集没赶成。我顺着镇上的土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韩玉洁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我那条蓝格子的旧围巾。

那是我娘给我织的,嫁过去那年冬天我围了一整季。

“哟,这不是我前嫂子吗?”韩玉洁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的破围巾,我娘让我扔了。正好,省得我跑一趟。”

她把围巾往地上一甩,抬脚踩了两下,然后踢进了路边的泥沟里。

我没吭声。等她走了,我蹲下来,从泥沟里把围巾捞出来。上面全是泥,沾着烂叶子。我在旁边的水渠里搓了搓,拧干,搭在胳膊上。

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是徐文乐。

村里人都叫他徐光棍。

三十五了,没娶上媳妇。

家里穷,三间土坯房,老爹徐德江是个闷葫芦,老娘魏桂兰常年吃药。

他长得不丑,就是木讷,见了女人话都说不利索。

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棵白菜。看了看我胳膊上的围巾,又看了看我。

“我帮你拿包袱。”

“不用。”

他没再说话。但我往前走的时候,他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村口。我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他在后面伸出手,像是想接,又缩回去了。

到了娘家门口,他站住了。

“杨婉清。”他叫我全名,声音有点闷。

我回头看他。

“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蛇皮袋在背上晃荡,白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肩膀挺宽,走路有点外八字,鞋后跟磨得歪歪的。风吹起他后脑勺几根白发,他才三十五啊。

我推开娘家的门,嫂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胳膊上的围巾,她撇了撇嘴。

“都被人赶出来了,还捡人家的破烂。”

我没理她,进了屋。

娘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针线,在给我补那件掉了扣子的棉袄。看见我进来,她往炕里挪了挪,拍了拍炕沿。

“婉清,娘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来。

“你嫂子……有点意见。”娘的声音低下去,“你看,你哥两个孩子,家里也挤。”

我懂了。

“娘,我不赖着。找着地方我就搬。”

娘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风吹进来,玉米叶子沙沙响。我想起董铁生的话,想起那张拼了半宿的检查单。

我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把检查单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碎纸拼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几个:建议男方精液常规检查。

我把单子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第二天一早,徐文乐托了媒人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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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媒人是隔壁村的老李婶,跟徐文乐沾点远亲。她坐在堂屋里,我爹在旁边抽烟,我娘倒茶,嫂子在里屋竖着耳朵听。

老李婶说话直来直去。

“徐文乐这人你们也知道,老实,肯干,就是家里穷点。三十五了没成家,村里人笑话,他自己也急。”

我爹没吭声,烟锅子磕得当当响。

“他爹徐德江六十了,种地种不动了。他娘魏桂兰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三间土坯房,去年刚翻修了屋顶。”

我娘问了一句:“他本人啥意思?”

老李婶笑了。“他说了,不嫌婉清嫁过人。他自己什么条件他心里有数,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嫂子从里屋出来,端着茶碗,嘴上挂着笑。“那不挺好,婉清过去就是当家媳妇,没婆婆压着。”

我娘瞪了她一眼。

老李婶走了以后,我爹问我:“你咋想?”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把拼好的检查单,没说话。

我爹又说:“韩家那边,你别指望了。赵淑华那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俊雄那孩子,唉,太软。”

“我知道。”

“徐文乐穷是穷点。”我娘接过话,“但老李婶说他老实,不赌不嫖,地里活一把好手。”

我把检查单叠好,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嫁。”

过门那天没办酒席。徐文乐借了邻居的三轮车,铺了床红被子,把我从娘家拉过去。路上颠得厉害,我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的杨树往后退。

到了徐家,魏桂兰站在门口迎我。她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笑得真切,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让。

“冷吧?快进来,炕烧上了。”

徐德江蹲在灶前添柴,看见我,站起来搓了搓手,叫了声“来了”,又蹲下去了。

屋里就三间房。正屋一间,东屋魏桂兰老两口住,西屋收拾出来给我和徐文乐。炕上铺着新席子,窗户纸是新糊的,墙上贴了张红双喜。

魏桂兰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到我手里。

“先垫垫。晚上给你擀面条。”

鸡蛋还温着,我攥在手里,鼻子有点酸。

晚上躺在炕上,徐文乐睡在另一头,离我有半尺远。黑暗中他翻了个身。

“杨婉清。”

“嗯。”

“你嫁过来,我不会让你受气。”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徐文乐下地,我在家做饭、洗衣、喂鸡。

魏桂兰身体不好,我让她歇着,她不肯,非要帮着烧火。

徐德江还是话少,但每天早起给我烧一壶热水放灶台上。

村里人背后议论。说徐文乐捡了个破鞋,说杨婉清嫁了个光棍,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凑一块儿了。

那天我去井边挑水,几个媳妇蹲在树下择菜,看见我过来,声音故意放大了。

“三年不下蛋,韩家才不要的。”

“徐家这是绝后了。”

“可不是嘛,老徐家那几间破房,以后留给谁?”

我挑着水往家走,扁担压在肩膀上,一步一沉。

走到家门口,徐文乐站在院子里。他显然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放下水桶,他扭头进了屋,把门摔得咣当响。

下午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块。

魏桂兰吓了一跳,问他咋回事。他说没事,摔的。

晚上他躺在炕上,我拿热毛巾给他敷脸。他龇了龇牙,没喊疼。

“你跟谁打架了?”

“没谁。”

“徐文乐。”

他沉默了一会儿。“村东头王麻子,嘴欠。”

我没再问。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他眼角。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覆在我手背上。手掌粗糙得很,全是老茧。

我手一抖,毛巾差点掉下来。他没松手,就那么按着。

“以后谁再说你,我还揍他。”

我把手抽回来,背过身躺下。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没出声。

过了几天,魏桂兰把我叫到她屋里。她从炕柜最底下翻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样式很老,花纹都磨浅了。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拉着我的手,把镯子套上去,“你收着。”

我想摘下来,她按住我。

“婉清,我知道你之前受委屈了。”她咳了两声,“文乐是个闷葫芦,但他心实。你俩好好过,比啥都强。”

镯子戴在手腕上,凉凉的,沉甸甸的。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徐文乐从地里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埋头吃面,吃了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镯子。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我给他碗里又添了勺卤子。

“多吃点。”

他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04

婚后大半年,日子平平稳稳。

徐文乐地里的活忙完了,就去镇上给人扛包,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都交给我。

我攒着,想着年底把西屋的窗户换成玻璃的,省得冬天糊纸老透风。

可身子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早上起来犯恶心。

一开始以为是头天晚上吃多了,没在意。

后来天天如此,闻见油腥味就反胃。

魏桂兰炒菜,我在灶边烧火,油一下锅,我捂着嘴就往外跑。

魏桂兰跟出来,看我蹲在墙根干呕,眼睛亮了亮。

“婉清,你……”

“没事,可能受凉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晚上她给徐文乐使了个眼色,徐文乐没看懂,傻愣愣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可症状越来越重。

那天徐文乐从镇上割了半斤肉回来,让我做红烧肉。

肉一下锅,那个味冲上来,我扶着锅台吐得眼泪直流。

徐文乐跑进来,看见我那样,脸都白了。

“咋了?咋了这是?”

“没事……”

“什么没事!你吐成这样!”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拍背,又去倒水,碗都拿不稳,水洒了一桌子。

魏桂兰站在门口,终于没忍住,说了一句:“文乐,你带婉清去镇上看看吧。”

徐文乐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对,去卫生院!”

我摆手说不去。

心里却直打鼓。

万一查出来还是我的问题,徐家会不会也把我赶出去?

魏桂兰对我这么好,徐文乐护着我,要是我也生不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二天去赶集,在集口碰见了赵淑华。

她穿得比从前还鲜亮,手里拎着个新买的铝锅。看见我,眼睛一翻。

“哟,这不是徐家媳妇吗?”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咋了,徐家那光棍伺候不好?”

我不想理她,侧身要走。她往前一步挡住我。

“听说你还没动静?”赵淑华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换谁家都一样!”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攥紧手里的布袋子,指甲掐进掌心。

“你儿子娶了新媳妇,生了吗?”

赵淑华脸色变了变。“快了!人家年轻,身体好,不像你。”

“那您慢慢等。”

我转身走了。身后赵淑华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回到家,徐文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碰见条疯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晚上他去灶上烧水,我听见他跟魏桂兰在厨房小声说话。

“娘,婉清是不是有了?”

“别瞎说。”魏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带她去镇上看看,别拖。”

第二天徐文乐说什么也要带我去。

我拗不过,跟着他往镇上走。

腊月的风刮得紧,他走在我前面,替我挡着风。

走到半路,我胃里一阵翻涌,蹲在路边又吐了。

徐文乐急得直搓手。

“你等着,我去借个车。”

他跑进旁边的村子,过了一会儿推了辆独轮车出来。硬是让我坐上去,推着我往镇上走。路上坑坑洼洼的,他推得满头大汗,棉袄后背都湿了。

到了卫生院,董铁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我们进来,又把白大褂穿上了。

“怎么了?”

徐文乐喘着气。“大夫,我媳妇老吐,吃啥吐啥。”

董铁生看了我一眼,让我坐下。他问了几个问题,又让我去后面验了尿。等结果的工夫,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徐文乐蹲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

走廊尽头那个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

董铁生把我叫进去。徐文乐要跟,被拦在外面。我坐在他对面,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盯着桌上的单子看了好一会儿。

“闺女。”

“你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快两个月了。”董铁生抬起头,笑了一下,“身体挺好,注意休息。”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手上,一滴接一滴。

我想起赵淑华骂我不下蛋,想起韩俊雄低着头不吭声,想起缝纫机被搬走,想起那条扔进泥沟的围巾。

董铁生递过来一张纸。“别哭,对孩子不好。”

我接过纸,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门被推开,徐文乐冲进来。看见我哭,他脸都白了,蹲下来抓我的手。

“咋了?是不是……”

“你媳妇怀孕了。”董铁生说。

徐文乐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着董铁生,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他头发很硬,扎手。

那天镇上的雪下得很大。我们走出卫生院,徐文乐扶着我,一步一滑地往家走。走到村口,他忽然站住了。

“你掐我一下。”

我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他咧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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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怀孕的消息传开,比我想的快得多。

从镇上回来的第二天,隔壁张婶子来借盐,眼睛直往我肚子上瞟。

第三天,村东头李婶来串门,拉着魏桂兰的手说恭喜。

第四天,连村西头的老光棍刘二都知道了,见着徐文乐就拍他肩膀。

徐文乐嘴笨,人家说恭喜,他就嘿嘿笑,也不接话。晚上回来跟我说,今天又有三个人问他是不是要当爹了。

“你咋说的?”

“我就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

魏桂兰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一天给我煮俩。徐德江去镇上买了两斤红糖,搁在灶台上,也不说话,就是每天早起给我冲一碗。

可消息传到韩家,就变了味。

那天徐文乐从地里回来,脸色不太对。我问他咋了,他闷了半天才说,赵淑华在村口跟人唠嗑,说他媳妇肚子里那个,指不定是谁的种。

“她还说,韩家不要的破鞋,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徐文乐把锄头往墙上一靠。“我去找她。”

“你别去。”

“她凭啥这么说你?”

我拉住他胳膊。“你去了能咋样?跟她吵?跟她打?她那张嘴,你说得过她?”

他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吱响。最后还是坐下来了,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可赵淑华没消停。过了两天,她直接上门了。

那天徐文乐去镇上扛包了,徐德江在地里,家里就我、魏桂兰。赵淑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韩银山和韩俊雄。

韩俊雄走在最后,低着头,跟从前一样。

赵淑华进门就往堂屋走,眼睛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就这破地方?婉清啊,你也是越过越回去了。”

魏桂兰从灶上下来,拦在前面。“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我前儿媳妇。”赵淑华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听说怀上了?不容易啊,三年没动静,换个男人就有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魏桂兰气得直咳,我扶住她,看着赵淑华。

“你有事说事。”

赵淑华收了笑。“行,那我就直说。你肚子里这个,是韩家的种。”

我愣了一下。

“你跟俊雄离婚才多久?满打满算七个月。你怀孕快两个月,那就是嫁到徐家半年才有的。谁知道你之前跟俊雄有没有……”

“你放屁。”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骂人。赵淑华脸色变了,站起来指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放屁。”我往前一步,“我跟韩俊雄过了三年,我有没有别人你不清楚?现在看我怀上了,就说是你韩家的种,你要不要脸?”

赵淑华脸涨得通红。韩银山在后面拉她胳膊,被她甩开了。

“那就是野种!”

“是不是野种,你说了不算。”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单,展开,拍在桌上。

“这是当年镇上董大夫开的单子,让你儿子去查,你撕了。我一片片捡回来拼好的。”

赵淑华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嘴张了张。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建议男方精液常规检查。”我看着她,“你撕它干啥?你怕啥?”

韩俊雄终于抬起头。他看了看桌上的单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韩银山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行了,走吧。”

赵淑华不肯走。“你少拿张破纸糊弄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是不是董大夫写的,去问问就知道了。”我盯着她,“你敢吗?”

赵淑华不说话了。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婶子、李婶、王麻子媳妇,都站在篱笆外头往里看。赵淑华脸上挂不住了,一甩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等着!这事没完!”

韩银山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愧疚,又像是欲言又止。

韩俊雄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婉清。”

我没应。

“对不起。”

他走了。背影缩着,跟从前一模一样。

魏桂兰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婉清,她会不会……”

“娘,没事。”我扶她坐下,“她闹不出什么花样。”

晚上徐文乐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气得晚饭都没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蹲在门槛上,抱着头。

“我当时要是在家就好了。”

“你在家又能咋样?”

“我……”他闷了半天,“我至少能挡在你前面。”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鼻子有点酸。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孩子是你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

“你知道就行。”

那天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明天我去找董大夫,让他开个证明。”

“开什么证明?”

“证明你怀孕的日子。”他声音闷闷的,“省得那个老娘们到处乱说。”

我没说话,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眼泪淌在枕头上,嘴角却是翘着的。

06

第二天徐文乐真去了镇上。

董铁生听了来龙去脉,没多说什么,翻出就诊记录,给开了张证明。

上面写了末次月经时间、检查日期、怀孕周数。

白纸黑字,盖了卫生院的章。

徐文乐把证明拿回来,我看了看,折好,跟那张拼好的检查单放在一起。还是那个铁盒子,还是柜子最底层。

可赵淑华没等这张证明。她先动了手。

三天后的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徐文乐在屋里给魏桂兰熬药,我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动静,他放下药碗出去看。

门一开,赵淑华带着七八个人涌进来。有男有女,手里拎着棍子和麻绳。韩银山和韩俊雄跟在后面,韩俊雄脸色煞白,韩银山闷着头抽烟。

赵淑华站在院子中间,手一挥。

“把那个野种给我打掉!”

我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徐文乐挡在屋门口。“你们敢!”

“滚开!”赵淑华指着他鼻子,“这是韩家的种,轮不到你一个光棍说话!”

徐文乐没动。他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但站在那儿,像堵墙。

赵淑华身后一个壮汉往前一步,伸手要推徐文乐。徐文乐一把攥住他手腕,拧了一下。那壮汉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我再说一遍。”徐文乐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是我家,我媳妇肚子里是我的孩子。谁动她一下试试。”

赵淑华急了。“你们愣着干啥?上啊!”

没人动。几个跟来的村民面面相觑。都是邻村的,被赵淑华撺掇来的,说帮着“讨公道”。可一看徐文乐那架势,谁也不想真动手。

这时候我从屋里出来了。

我手里端着那个铁盒子。走到院子中间,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张拼好的检查单,还有董铁生新开的证明。

“都看看。”

我把两张纸举起来。院子里的灯是徐文乐刚点的,昏黄的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清楚楚。

“这张,是两年前镇上董大夫开的,让我男人去检查。赵淑华撕了,我一片片捡回来拼的。上面写的啥,有认字的可以看看。”

人群里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建议男方精液常规检查。”

“这张,是前天董大夫开的证明。我怀孕快两个月了,日子写得明明白白。”

赵淑华脸色变了。“你少拿这些糊弄人……”

“糊弄人?”我看着她,“你敢不敢让韩俊雄去县医院查一次?就查这一项。查完要是他没问题,我杨婉清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磕头赔罪。要是他有问题……”

我没往下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魏桂兰在屋里的咳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俊雄身上。

韩俊雄站在人群后面,整个人缩着。他看了看赵淑华,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娘,咱回去吧。”

赵淑华回头瞪他。“回什么回!你没听见她说的?她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娘!”韩俊雄忽然提高了嗓门,“够了!”

赵淑华愣住了。

韩俊雄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

韩银山把烟锅子往地上一扔,走过来拉赵淑华。

“走吧。还嫌不够丢人?”

赵淑华被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那几个跟来的村民也讪讪地散了。有人走的时候拍了拍徐文乐的肩膀,没说话。

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俩。还有一地的脚印和烟头。

徐文乐转过身看我。他嘴角有块淤青,是刚才推搡的时候碰的。我伸手摸了摸,他嘶了一声。

“疼不疼?”

“不疼。”

“嘴硬。”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

“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

“去干啥?”

“再查一次。”他看着我,“让他们彻底闭嘴。”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越擦越多。

屋里传来魏桂兰的声音:“文乐,婉清,进来吧,外头冷。”

我们进了屋。徐德江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魏桂兰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她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拉住我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

那天晚上徐文乐没怎么睡。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后来索性坐起来了,借着月光看着我。

“你瞅啥?”

“瞅你。”

“有啥好瞅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肚子上。手心很烫。

“你说,是闺女还是小子?”

“都行。”

“闺女好。”他声音低下去,“闺女像你。”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肚子上。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炕上却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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