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我拎着旧饭盒进门。
婆婆许秀云脸一沉,丈夫许子轩低头不吭声,公公许长兴咳了两下。
饭盒打开,里面不是海鲜,是一叠照片和账目。
婆婆脱口一句:“你竟然……”话没说完,满桌没人动筷。
三年来,我每次买帝王蟹、鲍鱼、海参,婆婆都偷偷打包给小妹周璟雯。
这次我啥也没带,只带了这个饭盒。
小姑子没来,电话却一个接一个。
没人知道,照片只是第一页。
01
第一次发现海鲜少了,是去年腊月。
那天我买了只帝王蟹,两斤多,花了一千三。
许子轩爱吃蟹黄蒸蛋,我特意挑的母蟹。
婆婆许秀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拆包装,嘴里念叨:“又花这么多钱,日子不过了?”
我没接话。结婚三年,这种话听多了。
蟹蒸好端上桌,婆婆先夹了一筷子,说腥。公公许长兴埋头吃饭,许子轩给我碗里添了勺汤。那顿饭吃得闷,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谁也没认真看。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打开冰箱放剩菜,发现蟹壳还在,蟹身没了。我以为自己记错,翻遍冷藏室,连个蟹腿都没找着。
婆婆坐在客厅嗑瓜子,说:“吃完了不收拾,东翻西找像什么样子。”
我说蟹没了。她眼皮都没抬:“你记岔了吧。”
许子轩在阳台抽烟,我过去问他,他说:“一只蟹,至于吗。”
至于。
我回房间翻手机,周璟雯朋友圈最新一条:帝王蟹蒸蛋,配文“嫂子手艺真好”。底下亲戚点赞,婆婆第一个。
周璟雯是我小姑子,许子轩的亲妹妹。
去年嫁了人,随夫姓周,住城西。
她朋友圈三天两头发吃的,从车厘子到海参,配文永远是“嫂子买的”或“嫂子做的”。
可我从来没送过她东西。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室算了一笔账。
结婚头一年,婆婆说家里聚餐要体面,让我每次带点海鲜。
我照做,帝王蟹、鲍鱼、海参轮着来。
后来变成每周一次,再后来,婆婆直接列单子。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八,海鲜开销占了两千多。许子轩说妈年纪大了,就图个热闹。我说热闹可以,钱谁出。他说你出点怎么了,一家人。
一家人。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近一年转账记录。给婆婆转的买菜钱,一共四万三。给许子轩转的房贷和生活费,六万出头。我自己账户余额,不到三千。
那天下午,周璟雯在朋友圈发了个社区团购链接,说是帮朋友推广。
点进去一看,里面卖的全是高档海鲜,价格比市场低两成。
我随手翻了翻,帝王蟹、波士顿龙虾、五头鲍,跟我买的一模一样。
评论区有人问:“保真吗?”
周璟雯回:“我嫂子在海鲜市场有熟人,拿货便宜。”
我没声张。晚上回家,把冰箱里那盒剩蟹壳拍了照。许子轩问我拍什么,我说留个纪念。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打呼噜,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年的账。不算不知道,光海鲜这一项,我花出去的钱够买一辆代步车。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里周璟雯的朋友圈全截了图。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名字叫“家用”。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每一笔,每一次,谁拿了什么,去了哪里。会计干久了,别的本事没有,留证据的习惯刻进骨头里。
02
今年开春,婆婆又列单子。
鲍鱼六只,海参一斤,梭子蟹四斤。后面用括号备注:小妹爱吃鲍鱼,多买点。
我把单子拍照发给许子轩,问他:“小妹那份谁出钱?”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你先垫上,回头我跟妈说。”
回头。他的回头,永远没有下文。
周六一早我去海鲜市场,挑鲍鱼时多了个心眼。
摊主老陈跟我熟,问我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我说家里聚餐。
他称好装袋,我让他分开装,鲍鱼单独一袋。
老陈笑:“给婆家买的吧?你这样的儿媳妇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付完钱,在鲍鱼袋子上用指甲掐了个小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到婆婆家,她接过袋子翻了翻,说鲍鱼个头小,海参颜色不对。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海鲜一样样摆进冰箱,最上层放着我掐过口的那袋鲍鱼。
午饭吃的是排骨炖豆角,海鲜一样没上。婆婆说晚上再吃,中午简单点。公公扒了两碗饭,许子轩啃着排骨,我夹了两筷子豆角。
饭后婆婆让我去楼下买醋。超市就在小区门口,来回不到十分钟。我拎着醋回来,冰箱上层空了。
我没问。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周璟雯朋友圈更新:鲍鱼捞饭,配文“妈妈的手艺”。照片里那只鲍鱼,壳上有个小小的缺口。
跟我掐的那个口子,对得上。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看我在看手机,凑过来瞄了一眼。
我锁了屏,她咳了一声,说:“你小妹最近手头紧,你当嫂子的别跟她计较。”
“她手头紧,我手头就松?”
婆婆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分那么清?”
许子轩从厕所出来,听见半截,皱着眉说:“又怎么了?”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把醋放进厨房,拿起包就走。婆婆在身后喊:“晚上还回来吃呢!”
我头也没回。
那晚我没去。
许子轩自己去的,回来带了一肚子气,说我不给他妈面子。
我坐在床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了十分钟,我一句话没回。
最后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叠好最后一件衬衫,抬头看他:“我想知道,你妈拿我的东西送人,你知不知道。”
他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知道。”我说。
他转过身去脱外套,后背对着我:“小妹欠了网贷,妈也是没办法。”
“她欠网贷,凭什么拿我的钱填?”
“你是我老婆,我妈拿点东西怎么了?”
“拿点东西?”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翻到第一页,“去年腊月到现在,光海鲜就一万七。你妈拿的是点东西?”
他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凌晨两点,我听见他翻身,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动,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黄黄的一小条,落在衣柜上。
第二天早上他上班前,站在门口说:“要不以后少买点。”
我没应声。
少买点。三年了,他第一次说少买点。
03
五月,我提前下班。
那天公司系统升级,下午三点就放了人。
我没跟许子轩说,坐地铁直接去了婆婆家。
到楼下是四点出头,婆婆家厨房灯亮着,窗户开了一半,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没上楼,站在单元门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树荫浓,遮了大半个身子。
四点半,周璟雯来了。骑一辆粉色电动车,车筐里放个保温袋。她锁了车,拎着袋子上楼。不到十分钟,拎着另一个袋子下来,保温袋鼓鼓囊囊。
她骑车走的时候,跟我隔了不到五米。我看见她车筐里露出的蟹腿,用保鲜膜裹着,边上还有一盒鲍鱼。
我站了十分钟才上楼。
婆婆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今天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
“路过。”
我换了鞋进厨房。料理台上干干净净,垃圾桶里有个新换的垃圾袋,扎得紧紧的。我假装洗手,顺手把垃圾袋提出来,说:“我下去扔。”
婆婆拦了一下:“放那儿吧,一会儿我扔。”
“顺手的事。”
下楼打开垃圾袋,里面是蟹壳和鲍鱼壳,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上面的字模糊了,但“许秀云”三个字看得清。
我把小票收好,拍了张照,重新系上袋子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家,许子轩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到他旁边,把手机递过去。
“你妹今天来咱妈家了。”
他划了一下屏幕,是我拍的照片。蟹腿,鲍鱼,电动车。
“你跟踪我妈?”
“我用得着跟踪吗?顺路看见的。”
他把手机还给我,眼睛没离开电视:“她是我妹,去妈家怎么了。”
“去妈家没问题。拿走我的东西,有问题。”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又是这句话。我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特别累。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句话。我想怎么样?我想让我的东西别莫名其妙跑到别人家去。
“我想知道,你妹拿走的那些东西,你妈是白送还是收钱。”
他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说:“小妹做团购,帮人带货,妈给她点东西当样品。”
“样品?”我笑了一声,“样品要整只帝王蟹?要六只鲍鱼?”
“你小点声。”他端着水杯回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人嘻嘻哈哈抢凳子。我把音量调小,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五月”。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翻身的时候碰到许子轩的胳膊,他往边上挪了挪。
我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周璟雯做社区团购,把海鲜转卖赚钱。
婆婆知道,许子轩也知道。
只有我,花了钱还落个斤斤计较的名声。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趟银行。
打了一份近三年的流水,工资卡、信用卡、转账记录,全部打印出来。
柜员问我打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对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到公司,我把流水按月份排好,用回形针夹起来。海鲜支出用红笔圈出来,转账给婆婆和许子轩的用蓝笔。红色和蓝色交错,像一道一道的疤。
下班前,周璟雯的朋友圈更新了。这次是一张团购群截图,群里有人问帝王蟹什么时候到货,她回:周五。
配文:感谢嫂子赞助,品质保证。
我盯着“嫂子赞助”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存进“五月”文件夹。
04
六月,我买了个摄像头。
网上买的,两百多块,巴掌大,能连手机。
说明书看了两遍,装在厨房吊柜的角落里,对着料理台和冰箱。
镜头用一盆绿萝挡着,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装好那天晚上,我蒸了条东星斑。
许子轩吃得挺高兴,说好久没吃鱼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自己没怎么动。
婆婆打电话来问周末聚不聚,我说聚。
她说那买点海参,你小妹最近身体虚。
挂了电话,许子轩看着我。我笑了笑,说行。
周六早上,我买了海参和鲍鱼,照例在袋子上做了记号。到婆婆家,她把东西接过去放进冰箱,嘴上说:“又让你破费。”
午饭吃的饺子。
婆婆剁的馅,白菜猪肉。
我帮着包了三十个,许子轩和公公在客厅下棋。
饺子出锅的时候,婆婆让我去楼下买瓶醋。
我说家里不是有吗,她说陈醋用完了。
又是买醋。
我下楼,没去超市,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摄像头APP弹出提示:检测到画面变化。
我点开,婆婆正从冰箱里拿海参。她动作麻利,塑料袋一裹塞进一个黑色布袋。布袋放到门口鞋柜旁边,用外套盖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截了图,录了屏。然后去超市买了瓶陈醋,慢悠悠上楼。
推开门,婆婆在包剩下的饺子皮。鞋柜旁边的外套还在,布袋没了。我进厨房洗手,冰箱里那袋海参果然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说:“海参给你小妹留了点,她身体虚。”
我咬了口饺子,说:“嗯。”
许子轩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专心吃饺子。
那天回家路上,我把视频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网盘。网盘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许子轩不知道。
晚上许子轩问我:“你今天怎么没生气?”
我说:“有什么好气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为我想通了。他伸手过来搂我肩膀,我站起来去倒水,他的手落了空。
那晚我开始整理证据。
三年采购清单,银行流水,摄像头视频,微信截图,垃圾袋里的小票。
全部编号归档,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藏在衣柜最上层,我冬天的羽绒服口袋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许子轩的睡脸。他睡得挺沉,嘴巴微微张着,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我轻轻说了一句:“许子轩,是你先不把我当一家人的。”
他没醒。
第二天,我给周璟雯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团购生意怎么样。她回得挺快,说还行,谢谢嫂子关心。我说不客气,需要什么跟我说。她发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盘算着中秋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我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05
中秋定在九月二十九,周五。
婆婆提前一周打电话,让我买帝王蟹、鲍鱼、海参,再加两只龙虾。我嗯嗯啊啊应着,说好。她末了补一句:“你小妹也来,她爱吃龙虾。”
挂了电话,许子轩问我:“这回买多少?”
“不买。”
他抬起头:“不买?”
他没再问,大概以为我在赌气。他不知道,那个牛皮纸袋已经装满了。
二十九号下午,我提前回家。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旧饭盒,铁的,结婚时我妈给我的,说留着带饭。我一次没用过,今天派上用场。
照片打印了四十几张,从去年腊月到今年六月,时间、地点、物品,一一对应。
银行流水用荧光笔标好,海鲜支出一栏格外刺眼。
摄像头视频截了关键帧,配上文字说明。
所有材料叠好,放进饭盒。盖子一扣,严丝合缝。
六点,许子轩催我出门。他看见我手里的饭盒,皱了皱眉:“你带这个干什么?”
“该带的东西。”
他伸手想接过去看看,我侧身避开。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坚持。
到婆婆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公公在看电视,婆婆在摆碗筷。周璟雯和她丈夫周洪亮坐在沙发上,周璟雯手里剥着橘子,周洪亮在玩手机。
婆婆看见我手里的饭盒,嘴角撇了一下:“让你买海鲜你不买,拎个破饭盒来,像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把饭盒放在餐桌正中间。
许子轩拉我袖子,低声说:“你干什么?”
我抽回手,坐下来。周璟雯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嫂子今天怎么空着手?”
“没空手。”我指了指饭盒,“都在这儿。”
婆婆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看见饭盒还在桌上,脸色沉了。公公把电视关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许子轩站在我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打开饭盒。
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
婆婆从冰箱拿海参的视频截图,周璟雯朋友圈卖货的截图,银行流水上红笔圈出的海鲜支出,还有那张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超市小票。
满桌人没人动筷。
婆婆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脱口一句:“你竟然在家里装监控?”
这话一出来,公公咳了一声。许子轩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周璟雯放下橘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周洪亮抬起头,一脸茫然。
没人说话。
窗外有小孩放烟花,砰的一声,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盒里的照片上。婆婆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年。”我说,“我算了算,三年光海鲜一万七千多。妈,你给小姑子送了多少,心里有数吗?”
婆婆嘴硬:“那是你当嫂子该做的。”
“该做的?”我拿起那张团购群截图,“该做的是让她转手卖了还网贷?”
周璟雯蹭地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你朋友圈写的‘嫂子赞助’,底下卖货链接,我都截了。”
许子轩伸手来拽我胳膊:“回家说,别在这闹。”
我甩开他:“闹?你妈偷我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闹?”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婆婆眼圈红了,指着我说:“你嫁进许家,吃许家的喝许家的,拿点东西怎么了?”
“我吃许家的?”我把银行流水拍在桌上,“三年房贷我还一半,生活费我出大头,你儿子创业欠的钱我帮着还了四万。我吃谁的?”
婆婆不说话了。周璟雯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周洪亮拉了拉她袖子,她甩开了。
许子轩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三年了,每次他都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分家吧。”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婆婆张着嘴,眼泪掉下来,但没哭出声。
周璟雯哼了一声,拿起包就要走。
周洪亮跟上去,被她推了一把。
许子轩终于开口:“雨婷,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把饭盒盖上,照片和账目留在桌上,“这三年我够冷静了。你选吧,是跟我搬出去过,还是留在这。”
他没回答。
我拿起饭盒,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玄关时,听见婆婆在身后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了同事何思雨那儿。她一个人租房子,两室一厅,次卧空着。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没多问,给我铺了床,倒了杯热水。
手机响了一夜。许子轩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前几条是“你在哪”
“回来再说”,后面变成“妈气病了”
“你太过分了”。最后一条:“周璟雯老公要跟她离婚,你满意了?”
我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开机,周璟雯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前几条在骂,后面在哭。最后一条说周洪亮收拾东西回他父母家了,要跟她离婚。
我听完,删了对话框。
何思雨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坐对面,没劝,就递了张纸巾。
“我不是心疼钱。”我说。
“我知道。”她说。
那天中午,公公许长兴给我打了电话。他平时不怎么说话,电话里声音也闷闷的:“雨婷,你妈做得不对,我说她了。你回来,咱们坐下好好谈。”
“爸,三年了,谈了多少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办?”
“分家。以后各过各的。欠我的钱,还我。”
“钱的事……你妈手里没那么多。”
“那就慢慢还。”
挂了电话,我给许子轩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我回娘家。
我妈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我以为她会骂我,结果她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
我想起三年前嫁进许家那天,也是秋天。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那时候我真信了。
下午许子轩来了我妈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叫了声“妈”。我妈没让他进门,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眼睛红红的。
“回家吧。”他说。
“回哪个家?”
“咱们自己家。”
“你妈呢?”
“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他眼里有哀求,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妹欠的钱,你帮她还了多少?”
他低下头。
“我问你,你帮她还了多少。”
“两万。”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哪来的钱?”
他不说话。
“许子轩,你说实话。”
“你那张建行卡,我转的。”
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存着这些年攒下的五万块。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抬头。
“你转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偷偷转。”
“小妹要还网贷,不还人家要上门……”
“她还不上的时候,你拿我的钱填。填完了呢?填完了你妈再偷我的东西,你再拿我的钱。许子轩,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最后一次,我保证。”
“你的保证,值多少钱?”
他没说话。我转身上楼,他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07
十月五号,周洪亮正式提出离婚。
周璟雯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你帮帮我,洪亮要跟我离……”
“你欠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什么?”
“网贷,欠了多少。”
“八万。”
“海鲜卖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
“你拿我的东西卖了八万,你哥又给你填了两万。你嫂子的钱,你用得心安理得?”
“嫂子,我错了……”
“错哪了?”
她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何思雨家的阳台上。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何思雨端了杯茶过来,说:“你婆婆来了,在楼下。”
我往下看,婆婆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她没上来,就在那站着。站了快一个小时,中间打了两次电话,我没接。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了。塑料袋留在单元门口,里面是两万块现金,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凑。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
我把钱收好,纸条夹进记账本里。
那本记账本从去年腊月开始记,密密麻麻写了一百多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月五号,备注栏写着:婆婆还款两万,余一万五。
十月八号,我请了假。去律师事务所咨询,律师姓萧,四十来岁,说话干脆。看了我带的材料,她说证据很全,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我问她:“婚前的债,我帮着还的,能要回来吗?”
她说有转账记录的话可以主张。
从律所出来,我给许子轩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找了律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要离婚?”
“分居。半年。这半年你把钱还我,咱们各过各的。”
“雨婷……”
“你什么时候把钱转回来,什么时候再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律所门口。天阴着,风里有桂花的味道。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糖炒栗子,我买了一袋,热乎乎的捧在手里。
那一刻我突然想,三年了,我第一次给自己买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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