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火锅店门口风挺凉。
我随手从桌上捞起手机叫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低头点屏幕准备报地址。
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老公”。
我愣了一下,沈佳琪的手机怎么在我手里?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行字已经跳进眼里——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老码头火锅店在城东开了八年,我吃了七年。
沈佳琪比我早到,靠窗的位置,红油锅底已经翻滚了。
她穿一件米色羊绒衫,头发新染的栗色,耳朵上两粒珍珠耳钉亮得扎眼。
见我进来,她抬手招呼,手腕上那只金镯子碰着瓷杯,叮一声脆响。
“怎么又瘦了?”她把菜单推过来,“多点肉。”
我没接菜单,从包里摸出充电宝,手机剩百分之三的电,刚插上就黑屏了。沈佳琪在对面涮毛肚,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忽然叹口气。
“薛苑杰最近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蘸料,语气轻飘飘的。
“上周三晚上十二点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应酬。第二天我洗他外套,口袋里一张会所的发票,三千八。”
我往锅里下了盘肥牛,问她发票呢。
“撕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这个笑我太熟了,每次她心里有事都这么笑。“撕了又能怎样,问了他也不认。”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上来,她脸上的粉底有点浮。
我拿起杯子喝口酸梅汤,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沈佳琪嫁薛苑杰七年,住大平层开宝马,朋友圈里天天晒花晒包晒下午茶。
我们厂里一起出来的姐妹,就她过得最体面。
吃到一半她去了洗手间。
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
我手机刚充上电还没开机,叫车来不及了,顺手把她的拿起来。
密码我知道,她生日。
打开叫车软件,输入地址,车三分钟到。
我把她手机放回去,又觉得不妥,万一她回来找不着呢。
干脆揣兜里,等她回来再说。
谁知道她一直没回来,我扭头往洗手间方向看,那边排着队。
司机打电话催,我拎起包往外走,想着到车上再跟她说一声。
车来了,银色卡罗拉。
我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低头点开屏幕准备报地址。
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老公”。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行字已经明晃晃地扎进眼里。
“佳琪,程浩南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以为能瞒我一辈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十秒。程浩南。我前夫。离婚三年了,沈佳琪提他干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又问了一遍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声音有点飘。
车拐上主路,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手心里全是汗。
薛苑杰的语气不对。
那是一种压着火的狠劲,像攥着什么东西要找人算账。
可程浩南能有什么事?
那个闷葫芦,当年离婚时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净身出户,存折留给了我。
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所有人?
到家门口,我坐在车里没动。司机回头看我,我摆摆手让他走了。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站在单元门口,又把那条微信看了一遍。
鬼使神差地,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空的。
沈佳琪把之前的消息全删了。
我又翻朋友圈,也只剩三天可见。
这不正常。
她以前什么都发,吃碗面都要拍九张图。
什么时候开始不发的?
我想不起来。
那一夜我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搁在枕头边,沈佳琪的手机。
我想给她发消息问一句,又觉得不合适。
翻到程浩南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到底没按下去。
凌晨五点,天边泛白。
我起来烧了壶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里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唰啦唰啦,一下一下刮着水泥地。
我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程浩南把存折塞给我,说“你留着用”。
我问他为什么,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对不住你”。
我当时以为他真在外面有人了。沈佳琪说的,亲眼看见的。
水开了,壶盖嗒嗒响。我关了火,把沈佳琪的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暗着,像块黑石头。
02
早上八点,沈佳琪的电话来了。
“梓晴,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儿?”她声音跟平时一样,软软的,带点笑。
“嗯,昨晚拿错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丢了。我下午来拿?”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昨晚看花了眼。可那条微信还在,我截了图,存进相册最底下。
上午去公司,开会走神,被主管点了两次名。
中午在食堂扒拉几口饭,脑子里全是程浩南三个字。
他离婚后去了哪儿?
还在开货车吗?
我居然不知道。
离婚时他说要离开这个城市,后来再没联系过。
下午沈佳琪来公司楼下。她换了件驼色风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口红是新涂的。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接了就往包里塞。
“昨天跟谁吃的饭?”她问。
“就我自己。”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佳琪,程浩南怎么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真的就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回过头,脸上挂着笑。
“他?能有什么事。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薛苑杰昨晚给你发了条微信,我无意中看到的。”
沈佳琪脸上的笑僵了。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手指绕着围巾穗子。
“苑杰最近生意压力大,老疑神疑鬼的。程浩南欠他钱,拖了两年没还,他天天念叨。”
“程浩南欠他钱?”
“嗯,借了三十万,一直没还。”
我愣住了。程浩南借钱?他那个性子,最怕欠人东西,当年我们买房首付差两万,他宁可多打一份工也不肯开口跟人借。他会借三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吧。”沈佳琪把围巾拢了拢,“梓晴,这事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了。苑杰脾气不好,我回去跟他解释。”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没回头。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地铁口。三年前。离婚也是三年前。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晚上回家我翻出旧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离婚证,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最后一笔记录是离婚当天,余额十二万八。
程浩南开货车,一个月挣六千,干了八年,就攒下这些。
他全给了我。
我把存折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程浩南的字,歪歪扭扭的。
“梓晴,你值得更好的。”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存折,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子。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睡好。
白天上班走神,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两个画面来回转:一个是薛苑杰那条微信,一个是程浩南写在存折背面那行字。
第四天中午,我给以前的邻居张姐打了个电话。张姐住我们老小区楼上,跟程浩南老家沾点亲。聊了几句家常,我拐弯抹角问程浩南现在在哪儿。
“浩南啊,还在开货车,跑长途。住城郊柳林小区,老房子,租的。”张姐嗓门大,“你问他干啥?都离了。”
“没事,有个东西要还他。”
“哦,他一般周四回来,歇一天,周五又走。”
周四。今天是周三。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找到柳林小区。
老式六层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
四楼,门牌号404。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来回三次,最后敲了两下。
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看我。
“找谁?”
“程浩南。”
“出车了,明早回。”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老太太在背后嘀咕:“这谁啊,找那个闷葫芦。”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看着小区里老人遛弯,小孩放学,卖馒头的推车经过,喇叭里喊着“山东大馒头”。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蓝色货车拐进来,车头灯昏黄昏黄的。
车停在不远处,驾驶室门打开,程浩南跳下来。
他瘦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膝盖上两块油渍。头发长了不少,乱糟糟搭在额前。他低头锁车门,没看见我。直到我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梓晴?”
“嗯。”
他弯腰捡钥匙,动作慢得像被人按了暂停。捡起来攥在手里,站在车门旁边不动。
“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往楼道里走。我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就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半袋榨菜,一摞方便面。他把椅子上的工装挪开,让我坐。
“喝水不?”
“不喝。”
他在床沿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斜进来,照着他半张脸。我忽然发现他鬓角有白头发了。
“程浩南,三年前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没抬头。手指抠着膝盖上那块油渍。
“都过去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沈佳琪找过我。”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离婚前一个月,她来找我两回。第一回问我老家拆迁款的事,第二回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你嫌我窝囊。说你在厂里就跟别人好了,只是没明说。让我主动提,给你留个好念想。”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信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信了。我那会儿一个月挣六千,啥也给不了你。她说得对。”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我扶着桌沿,手在抖。
沈佳琪跟我说的是程浩南在外面有人了。
她亲眼看见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信了她,恨了程浩南三年。
“拆迁款是怎么回事?”
程浩南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老家拆迁分了三十六万。薛苑杰公司那会儿周转不开,找我借三十万。我给了。”
“借条呢?”
“没打。他说兄弟之间不用。”
“后来呢?”
“后来我找他要过三回。第一回他说再等等。第二回他说下个月。第三回他翻脸了,说‘借条都没有你告谁去’。”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手有点抖。
“我不懂那些。想着算了。”
我站在他面前,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三年前我以为他出轨,恨他恨得牙痒。
他一声没吭,把存折留给我,自己搬出来住这个破地方。
每天跑长途,吃方便面,三十万打了水漂。
他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
04
那天晚上我在柳林小区坐到八点多。
程浩南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方便面,给我泡了一桶,自己泡了一桶。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面泡软了,坨在一起,我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他倒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临走前我站在门口问他,还有什么瞒着我。
他想了想,摇头。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上面把门关上了。铁门合页嘎吱一声,像一声叹气。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我把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我想起离婚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低着头说“你值得更好的”。
我以为是他的托词,是他心虚。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手里攥着存折,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打开手机,翻到沈佳琪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她发的:“梓晴,周末有空吗?新开了家日料。”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二十年交情,她骗了我三年,每天还能笑着叫我“梓晴”,问我吃没吃饭,给我送旧衣服旧包。
那些包现在想来像一个个巴掌。
我没回她消息。翻到程浩南的号码,存了三个字:程浩南。离婚后我把他删了,现在又加回来。微信头像是个风景照,一片灰蒙蒙的天。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一个字没写出来。中午给张姐打了个电话,问她程浩南当年拆迁的事。
“拆迁?那是四五年前了吧。他老家那块地修高速,分了三十多万呢。”张姐嗓门还是那么大,“不过那钱他好像借人了,自己一分没落着。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
三十多万。
他借出去三十万,剩下六万,离婚时存折上十二万八,他全给了我。
他自己呢?
开货车跑了三年,租着一个月几百块的破房子。
下午我提前走了。没回家,直接去了沈佳琪家。
05
沈佳琪家在城东金域蓝湾,进门要刷两道卡。
保安认识我,笑着打招呼。
我坐电梯上十二楼,按了门铃。
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沈佳琪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脚上一双毛绒拖鞋。
“梓晴?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意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茶几上摆着一盘车厘子,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薛苑杰出差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水,问吃饭没有。
“佳琪。”
“嗯?”
“程浩南把拆迁款借给薛苑杰了,三十万,没打借条。”
她倒水的动作停了。水杯满了,溢出来,淌到茶几上。她抽了两张纸巾去擦,擦了半天,茶几上那滩水越擦越大。
“你去找他了?”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在手里捏着。坐回沙发,隔我两个靠垫的距离。
“梓晴,这事……”
“你告诉我,当年是不是你让程浩南提的离婚。”
她不说话。电视里综艺嘉宾在笑,哈哈哈一阵一阵的。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是。”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我怕你知道借钱的事会闹。苑杰那会儿公司刚缓过来,账上没钱。你要是闹着要那三十万,他拿不出来,公司就得再倒一次。”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梓晴,我没办法。我嫁给他七年,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你那时候天天跟我哭诉程浩南没本事,我就想,反正你俩也过不下去了,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离了。你找个好的,程浩南拿了自由,那三十万就当帮朋友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我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她。
“你跟我说程浩南外面有人。”
“我编的。”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那么说,你怎么肯离?”
我站起来。茶几上那盘车厘子红得发黑,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我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三十万呢?”
她没说话。
“我问你那三十万呢。”
“花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装修花了十几万,车换了,孩子上私立,一年五万。还有……”
她没说完。我替她说了。
“还有你那些包。”
她没否认。
我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对岸的楼一盏一盏亮着灯。
我想起程浩南蹲在货车旁边捡钥匙的样子,想起他屋里那半袋榨菜,想起他泡方便面时那双发抖的手。
“沈佳琪。”
她抬起头。
“程浩南的三十万,你花了多少,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之后我缓缓开口,话音刚落,她手中的水杯嘭的落地。
整个人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退却的干干净净。
她呆呆的愣在原地,双手剧烈颤抖着,半天才从胸腔中挤出一句:
“你说的都是真的!?不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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