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蹲在车床边拧螺丝,张主任突然扯着嗓子喊新厂长来了。

我抬头,目光穿过油污的玻璃窗,落在那张脸上。

扳手咣当一声砸在铁板上,整个车间都听见了。

是他。

叶英彦。

那个死了十几年的人。

他穿着笔挺西装,目光扫过车间,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我浑身发冷,耳朵里只剩机器轰鸣。

婆婆当年攥着存折哭着说这是他留给我的。

我抱着三岁儿子在灵堂前跪了一夜。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却像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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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英彦走的那天,康裕刚满三岁。

我记得清楚,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给儿子系鞋带,系了两遍。

第一遍太松,他解开重系,嘴里念叨着“这样跑起来才不会摔”。

康裕举着半块馒头往他嘴里塞,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笑。

我催他快走,班车要误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存折在妈那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家里钱一直是他管,婆婆何巧珍偶尔来住,他给点生活费也正常。谁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厂里第二天来的电话。

说叶英彦出差途中车翻进河里,人没找到。

我抱着康裕赶到河边时,只看见变形的护栏和漂在水面的公文包。

包里的图纸还在,人没了。

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厂里出了事故认定书,按因公死亡处理。

傅永富厂长亲自来家里送抚恤金。

他握着我的手说“节哀”,表情沉痛得像死了亲兄弟。

何巧珍从老家赶来,进门就哭,哭完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

我那时候才知道,叶英彦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放在了婆婆那儿,一张定期存折,三万七千块。

“他跟我说过,这钱是给康裕上学用的。”何巧珍把存折揣进怀里,眼神躲着我,“我是他亲妈,我保管最合适。”

我没争。

那会儿我整个人是木的,康裕半夜哭着找爸爸,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转到天亮。

傅永富又来过两趟,送了些米面油,每次都说“有困难找厂里”。

后来我才从吴蔓嘴里听说,傅永富在叶英彦出事后第三天,就把技术科的人全换了一遍。

何巧珍待了半个月就要走。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康裕一眼,说了句让我记了十几年的话。

“依诺,不是我说你,英彦出事,你也有责任。你要是不催他赶那趟班车……”

她没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她煮的鸡蛋,烫得手心发红,硬是没觉出来疼。

厂里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叶英彦是携款潜逃,外面有人了;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路。

傅永富在职工大会上拍桌子,说“谁再造谣就开除”。

可谣言越压越凶,连康裕在幼儿园都被小朋友推搡,说他爸是骗子。

我找傅永富,想让他出面澄清。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了半天。

“依诺啊,这事不好办。毕竟人没找到,法律上只能算失踪。我压是压了,可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要不你先休息一阵,等风头过了再上班?”

我盯着他油光发亮的脑门,忽然觉得恶心。

叶英彦活着的时候,傅永富见了他都拍肩膀叫“小叶”,亲热得不行。

人一没,连抚恤金都只给了三个月工资,说是“按规定办事”。

我没休息。第二天照常上班,把康裕托给隔壁吴蔓照看。车间里有人当面问我“你男人到底跟谁跑了”,我拧螺丝的手没停,头都没抬。

“你问他去。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儿受你闲气?”

那人讪讪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当面问。

但背后的议论像车间里的铁屑,扫了又来,永远清不干净。

何巧珍每年来看康裕一次,每次待不到半天就走。

她总把存折拿出来数,一遍遍地数,好像那几张纸能把她儿子数回来。

康裕七岁那年问我要爸爸。我说出差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仰着脸看我,眼睛清亮亮的。

“妈,别人说我爸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把他棉袄领子翻好,手指头有点抖。

“谁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

“别听他们的。你爸最疼你,他走那天早上还给你系鞋带,记得不?”

康裕点头,又摇头。

三岁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他其实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他后背上,不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翻出叶英彦唯一一张单人照,是他评上技术能手时照的,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把照片塞进康裕枕头底下。

“你爸是好人。”我说,“妈这辈子就认这一件事。”

02

十几年熬过来,说快也快。

康裕上了高中,个子比他爸还高半头。

学习不用我操心,就是性子闷,跟谁都不爱说话。

吴蔓说这孩子心里有事,让我多开导。

我试过,他要么嗯一声,要么直接回屋关门。

我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傅永富早不干厂长了,挂了个顾问的名,人却常年在南方,听说自己开了公司。

新来的厂长换了两任,都没干长。

去年底传来消息,厂子被南方一家集团收购了,新厂长要来视察。

消息传开那几天,车间里人心惶惶。张向东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

“依诺,你在这厂里年头不短了。新厂长来了肯定要裁人,你心里有数。”

“我技术考核年年优秀。”

“那不管用。”张向东把烟灰弹在地上,“人家看的是关系。你跟上面又没人。”

我没说话。

十几年了,我从学徒干到车间骨干,手上茧子一层摞一层。

可张向东说得对,这年头,光干活不行。

吴蔓也劝我,让我给新厂长送点礼。

我摇头。

“送什么?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你也不能干等着被裁啊。康裕马上考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话戳到我痛处。

康裕成绩好,老师说考重点没问题,可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

这些年我攒了点钱,离目标还差得远。

婆婆何巧珍前年把腿摔了,住院做手术花了两万多,都是我先垫的。

她手里那张存折,听说早几年借给她娘家侄子了,说是有利息,结果本钱都收不回来。

我打电话问过何巧珍。

她在电话那头咳了半天,最后说“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我挂了电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忽然觉得累得慌。

那天晚上康裕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摔,闷头坐在床边。

“怎么了?”

“没事。”

“康裕。”

“我说了没事。”

我走过去,看见他校服袖子撕了个口子。

再三追问,他才说跟同学打架了。

因为对方骂他“有娘生没爹教”。

我没骂他。

翻出针线盒,坐在灯下给他缝袖子,一针一针扎得密实。

“妈,”他忽然开口,“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手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了,出差。”

“十几年了。”他声音闷闷的,“出差能出十几年?”

线缠了个结,我用牙咬断,继续缝。

“你爸是好人。”

“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可好人在哪儿呢?”

我没接话。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打了个结,拿牙咬断。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扭着头不看我。

“康裕,有些事妈现在说不清。你信妈一句,你爸没对不起咱们。”

他冷笑了一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旧照片上。

叶英彦还年轻,还笑着,还不知道后面的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叶英彦站在车间门口,满身油污,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可我一个字听不见。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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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厂长来的前一天,张向东安排大扫除。

“都给我精神点,人家姓叶,年轻有为,上面派来的。”他背着手在车间转,看见谁偷懒就踹一脚凳子腿,“谁要是在新厂长面前掉链子,别怪我翻脸。”

姓叶。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姓叶的人多了去了,我骂自己瞎想。

吴蔓凑过来,压低声音:“依诺,我听说这新厂长是从南方集团总部调来的,在那边干了好几年,业绩特别好。你说人家年纪轻轻怎么爬这么快?”

“不知道。”

“你上点心。”她拿胳膊肘撞我,“找机会递个话,保住岗位是正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机床。

擦到叶英彦当年用过的那台老车床,我手慢下来。

机器早换了新的,这台旧的停在角落里,蒙了一层灰。

傅永富当年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口气换了五台设备。

后来查出来,新设备都是从他小舅子公司进的,价格翻了一倍。

康裕放学来找我,在车间门口探头。我招手让他进来,他背着书包踢踢踏踏走到跟前,眼睛扫了一圈,忽然停在墙角那台旧车床上。

“妈,那台机器上有字。”

我愣了一下,顺他手指看过去。

旧车床底座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写了两个小字。

走近蹲下才看清,是“英彦”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谁写的?”我转头问康裕。

他抿着嘴不说话,过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写的。上回等你下班,没事干。”

我看着他,他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我没再问,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把字擦掉了。康裕急了。

“妈你干嘛?”

“别乱写。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那本来就是我爸用过的。”

我没说话,转身继续干活。

他站了一会儿,踢了一脚地上的铁屑,走了。

晚上回家,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翻出课本摔摔打打。

我做饭的时候他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爸到底叫什么?”

“叶英彦。”

“怎么写?”

我关了火,拿过他的作业本,一笔一划写给他看。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再没说话。

那天半夜,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

推门进去,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

月光底下,他脸上有泪痕,看见我进来赶紧擦了,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没事。做噩梦了。”

我坐在床边,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他后背。

他僵了一会儿,慢慢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

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肩膀宽得能扛东西了,可这会儿压在我身上,还是沉的。

“妈,”他声音闷在我肩窝里,“我梦见我爸了。他站在大门口,我怎么喊他都不进来。”

“梦都是反的。”

“那他要是在呢?你说他要是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窗外有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凄厉得很。我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他没再问。躺下去的时候,把那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压在了台灯座下面。我轻轻带上门,站在黑暗的堂屋里,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04

视察定在周五下午。

前一天晚上,何巧珍从医院跑出来了。

她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摸到我家里,坐在门槛上喘气。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指头哆哆嗦嗦的。

“依诺,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存折……”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的热气,“密码是英彦生日,你知道吧?”

“知道。”

“里头……夹着东西。”

我手一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神慌乱,“当年英彦给我存折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说‘妈你收好,万一我有事,这就是给依诺和康裕的保障’。后来傅永富跟我说,英彦是携款跑了,我就……我就以为那钱是他留的赃款,没敢动,也没敢看。”

“那你现在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何巧珍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那个侄子……借走存折,拿去银行取钱。他回来说里头没有三万七,只有……只有几张纸。我没信,骂他骗我。可他说得真真的,还让我自己去看。我腿脚不好,去不了银行。依诺,那存折里头到底有什么?”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明天新厂长来视察,今天婆婆跑来说这个。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存折现在在哪儿?”

“在我枕头底下。我从侄子家要回来了。”

“明天我去拿。”

何巧珍站起来要走,我又叫住她。

“妈,新厂长姓叶。”

她回过头,没反应过来。

“姓叶怎么了?”

“没事。你路上慢点。”

把她送出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

姓叶,存折,叶英彦。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车床上的零件,怎么都对不上榫。

那天晚上康裕又跟人打架了,老师打电话来。

我赶到学校,他嘴角破了皮,校服扣子掉了一颗,站在办公室墙角不吭声。

对方家长指着我鼻子骂,说“没爹管的孩子就是野”。

我没回嘴。

把康裕领回家,路上他忽然站住了。

“妈,那个人骂我爸。”

“我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骂回去?”

“骂回去能怎样?你爸能回来?”

他瞪着我,眼眶发红,嘴唇抖了半天,扭头跑回了家。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跑进院子,摔上门。堂屋里黑着灯,他屋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明天新厂长要来。明天我要去拿存折。明天,很多事情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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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落了点雨,到中午停了,地还是湿的。

车间里机器全停了,工人们换上了干净工装,站成两排。

张向东跑来跑去检查卫生,连窗台上的灰都用手指抹了一遍。

我站在车床边,手心全是汗。

吴蔓在旁边嘀咕,说新厂长坐的车到了。

我抬头看向厂门口,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溅起地上的泥水。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秘书陈思雨,然后是张向东点头哈腰引着一个人往车间走。

我低下头,继续擦机器。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向东的声音响起来。

“叶厂长,这是精加工车间,咱们厂的核心生产线。”

“嗯。”

那个声音像一道雷劈在我后脑勺上。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这位是?”

“啊,这是林依诺,车间骨干,技术特别好。”

“林依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我慢慢直起身,转过来。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

可那双眼睛,那副眉毛,那个左边嘴角微微往上翘的习惯,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说不出来。

手里的扳手从指缝滑下去,咣当一声砸在铁板上,在安静的车间里响得刺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叶英彦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随即又平了。

“继续看下一道工序。”他转身往前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车间太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叶英彦。”我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是你吗?”

陈思雨挡在我面前,表情严肃。

“这位师傅,这是叶厂长,请你注意——”

“让他自己说。”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声音在发抖,“叶英彦,你转过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认识我。”

他慢慢转过身。车间里几十双眼睛全钉在他脸上。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铁板上,噔噔噔地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吴蔓拉我胳膊,张向东在边上骂我发神经。

我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响,像那年站在河边,听见水流的声音。

他活着。他回来了。他不认我。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跟吴蔓说康裕去她家住一晚,然后打听到新厂长住在市里的金桥宾馆。

结婚证和那张旧照片我揣在怀里,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宾馆门口。

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叶厂长。

打电话上去,陈思雨下来的,挡在电梯口不让我进。

“林师傅,叶厂长说了不见你。”

“你跟他说,林依诺带了结婚证。”

陈思雨表情变了变,转身上楼。过了十分钟,她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房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叶英彦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我关上门,从怀里掏出结婚证,啪地拍在桌上。

“叶英彦,你看看这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结婚证上,那上面贴着我们的合照,他穿着白衬衫,我扎着马尾,都年轻得不像话。

他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翻开。

内页上写着我们俩的名字,盖着民政局的钢印。

“我没忘。”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依诺,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在车间说不认识我?”

他放下结婚证,走到我跟前。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几根白发。

十几年了,他也老了。

他伸出手想碰我胳膊,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出了车祸,被水冲下去,撞到头。一个工程师路过把我救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后来呢?”

“后来在南方打工,慢慢想起来一些。去年全想起来了。可我去查当年的事,发现傅永富给我扣了个携款潜逃的罪名。我成了通缉犯,依诺。我不敢联系你们。我怕连累你和康裕。”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谎话的影子。可他眼神坦荡,跟当年蹲在地上给康裕系鞋带时一模一样。

“存折呢?”

“存折里是傅永富的犯罪证据。我当年备份了厂里的账目,藏在存折夹层里。给妈的时候没敢明说,只说给康裕的保障。”

“你连我都瞒着?”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依诺,我那时候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我想着,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这些东西留给妈,至少能保住你们娘俩。可我没来得及做手术就出了车祸。”

我腿一软,坐在床沿上。脑子里长东西。手术。车祸。十几年。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我喘不过气。

“那你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呢?”

“南方那个工程师是脑科专家,救我的时候顺便把手术做了。良性的,切干净了。”他顿了顿,“可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有复发的迹象。”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灯底下,西装笔挺,可脸色白得发青。

“所以你回来,是来查傅永富,还是来看我们?”

他没回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就像当年康裕仰着头看他那样。

“依诺,我对不起你。可傅永富还在逍遥法外,存折里的证据必须找到。我不能让康裕以后还被人说是逃犯的儿子。”

“康裕……”我忽然想起什么,“他还不知道你活着。”

叶英彦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告诉他。等事情了结。”

“你让我瞒着他?”

“我怕他接受不了。十几年了,在他心里我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和怨气,都在这一刻涌上来。

可我说不出口。

他蹲在我面前,跟当年那个蹲在地上给儿子系鞋带的男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脸。

温的。

活的。

“叶英彦,”我咬着嘴唇,“你要是再敢走,我就拿扳手砸你。”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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