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响,袁光熙侧身让董雯静先走,衬衫领口还沾着一根长头发。

他刚拉开门,客厅顶灯啪地全亮。

我爹杨建军坐在沙发正中,我妈杨玉芝攥着佛珠,我哥杨高驰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嫂子丁秀华抱着胳膊站在窗边。

袁光熙脸色煞白,手还扶在门把上。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冷笑:别愣着,带大家认认新媳妇。

董雯静脚下一绊,差点栽在门槛上。

袁光熙嘴硬说只是同事,我按下录音笔。

茶几底下压着三份文件,我娘家人等的不是这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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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袁光熙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正好从卫生间门口过,余光扫到一条消息:明天老地方见。发信人没存名字,头像是一朵粉色月季。

我没去拿他手机。

他换了密码,我试过他的生日、儿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全不对。

试到第三次,屏幕锁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我站在床头,看着他脱下来的衬衫搭在椅背上。

领口有一圈淡淡的黄,是粉底蹭上去的。我这辈子没化过妆,连结婚那天都是素面。

我们白手起家二十二年。

从街边卖瓷砖开始,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建材公司,账目一直是我管。

袁光熙只管在外面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脑子活,嘴甜,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我管账,管库,管发货,管售后。

儿子前年考上大学走了,家里就剩我俩。

饭桌上他扒拉两口饭,筷子一搁,说公司最近忙,要应酬。

“你忙你的。”我把碗收了。

他愣了一下。以前我会追问跟谁吃、几点回、少喝酒。这次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公司。

董雯静已经在工位上了,穿着新裙子,头发刚吹过,香水味隔着两张桌子都闻得到。

她是三个月前入职的出纳,袁光熙说是朋友介绍来的,人老实,靠得住。

我打开电脑查账。公司账目一直是我做,但三个月前袁光熙以“业务量增加”为由,让我把出纳的活分给董雯静。我当时没多想。

八万。一笔货款,本该打到供应商账户,却转给了一个叫“丁有财”的个人。我不认识丁有财。翻到转账记录,操作人一栏写着:董雯静。

我记下日期、金额、账号。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窗户玻璃响。

我把那页账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的加密文件夹里。

中午我给哥哥杨高驰打电话。他在货运公司开车,跑长途,认识的人杂。

“哥,帮我打听个人。董雯静,女的,四十出头,离婚回来的。”

杨高驰没多问,只说:“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吃盒饭。董雯静端着一杯奶茶从我身后走过去,脚步轻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袁光熙从外面回来,进办公室就关门。以前他关门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今天那一声锁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给隔开了。

我继续对账。又翻出两笔,一笔三万,一笔五万,都转给了丁有财。加起来十六万。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够让我睡不着觉。

晚上回家,袁光熙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进卧室,把他换下来的裤子口袋翻了翻。

一张加油票,一张饭店结账单,上面印着双人套餐。

日期是上周三,他说那天去外地出差。

我把结账单放回口袋,把裤子搭回原处。

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他的后脑勺。

电视里放着新闻,他看得专心,时不时笑一声。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太认识了。

他扭头喊我:“站那儿干嘛?过来看电视。”

“来了。”我走过去坐下,跟他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没察觉。

02

第二天晚上,袁光熙说去公司加班,九点多还没回。

我打车去了城南。

哥哥前一天给我发了地址,董雯静住在城南锦绣小区三栋。

我到的时候,小区路灯刚亮,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狗。

我站在花坛边的树影里,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看见袁光熙的车开进来。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开门。

董雯静从车里出来,穿一件红色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地上歪了一下,袁光熙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仰头笑,说了句什么。

隔着几十米,我听不清,但那个笑的样子,我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他追我的时候,我就是那样笑的。

两人挽着胳膊进了单元门。三楼,灯亮了。

我在花坛边又站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窗户开着半扇,听不真切。忽然有个声音大了些,是董雯静在打电话。

“……再给我半个月,肯定能拿到钱。那笔抵押款快下来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抵押款”三个字我听清了。

我转身往回走。

脚底下踩到一片枯叶,咔嚓一声。

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要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

我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没吃出甜味。

回家后,我把保险柜打开,把房产证、存折、儿子的出生证明全拿出来,清点一遍。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存折里有三十多万,是我这些年省下来的。

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股东名单上只有袁光熙一个人。

当初他说,夫妻店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没计较。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就是太不计较了。

哥哥第二天回话了。

董雯静,四十二岁,以前嫁到外地,去年离的婚,分了一笔钱。

但她弟弟做生意赔了,把那笔钱借去填了窟窿。

她这次回来,是找了个“合伙人”想翻本。

“那个合伙人,就是光熙?”哥哥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童谣,一下一下的,蹦得老高。

夕阳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

我看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楼下跳皮筋的小孩被大人喊回家。

婆婆王淑兰来电话了。她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艺嘉啊,光熙最近是不是瘦了?你得多给他炖点汤。男人在外面跑,吃不好。”

“知道了,妈。”

“还有,你那个脾气收一收。光熙是干大事的人,你别老管着他。”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婆婆一直看不上我,嫌我农村出身,嫌我不会打扮,嫌我管着她儿子。她不知道,她儿子在外面干的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袁光熙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脚步有点飘,酒气混着香水味。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今天跟谁喝的?”

“客户。”他闭着眼,翻了个身。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别问了,烦。”

我没再问。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朵粉色月季。

这次我没忍,伸手去拿。他忽然翻身,一把按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干嘛?”

“看看时间。”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松开了,手机拿过去塞到自己枕头底下。然后翻过身,背对着我。

那一晚我睁眼到天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到白。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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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抵押记录是我在工商局网站上查到的。厂房抵押了,抵押权人写的是一个叫“丁有财”的人。这个名字我见过,就是那几笔货款的收款人。

丁有财,董雯静的表弟。我让哥哥查过,此人无业,名下没有任何公司。

我找了律师谢飞。他是我高中同学,在城里开了家律所。我把复印的账目、转账记录、抵押信息全摊在他桌上。

谢飞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复印件,法律效力有限。最好能有对方承认转移财产的证据。录音也行,只要内容清楚。”

“我明白了。”

谢飞给我倒了杯茶:“艺嘉,你要想清楚。一旦走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母亲杨玉芝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下周三是我和袁光熙结婚纪念日,问要不要回家吃饭。

“妈,今年咱们在我家过。提前一天来,周三我请了假。”

“那敢情好。你爸老念叨你。”

“把哥和嫂子也叫上。”

母亲应了,又压低声音问:“跟光熙闹别扭了?”

“没有。就是想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

马路对面有一家婚纱摄影店,橱窗里摆着一张巨幅照片,新郎新娘笑得灿烂。

二十多年前我和袁光熙拍结婚照,就在那家店。

那时候橱窗里挂的是我们的照片。

我移开目光,走进旁边的五金店,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安装那天,我趁袁光熙出门,把摄像头装在客厅书架顶上,正对着沙发和茶几。

然后我把离婚协议、账本复印件、一支录音笔全塞进茶几底下的夹层里。

夹层上面压着果盘,不掀开根本看不见。

袁光熙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他破天荒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说:“下周三咱们出去吃吧,我订了位子。”

“不用了。我叫我爸妈来家里。”

他脸色变了一下:“你叫他们来干嘛?”

“结婚纪念日。怎么,你不想见他们?”

“不是。”他干笑,“就是家里没准备。”

“我都准备好了。”我翻炒着锅里的菜,油星溅出来,“你那天早点回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退出了厨房。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下周不行……改天……嗯,那笔钱快到了吧……”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手有点抖,但心里特别稳。

04

周三前一天,袁光熙忽然跟我说,厨房要翻新,让我回娘家住两天。

“工人明天下午来。你先回去,等弄好了我去接你。”

“行。”

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两件衣服,当着他的面拉上拉链。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松。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拉着箱子出门,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打了个车,绕了一圈,停在后门。哥哥杨高驰已经在后门等着了,接过我的箱子,带我上了楼。

家里灯亮着。父亲杨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杨玉芝在厨房烧水。嫂子丁秀华正在调摄像头角度,看见我进来,朝书架顶上努努嘴。

“装好了,手机上能看。”

我打开手机,画面清晰,正对着沙发和茶几。角度正好。

“录音笔呢?”

“茶几底下。你手能够着。”

丁秀华把果盘摆好,又检查了一遍。她做事麻利,当年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快嘴快腿。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五点,我给袁光熙发消息:我到家了,你晚上别等我吃饭。

他回了个“好”,秒回的。

六点,天还没黑。

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

父亲翻着手机看新闻,母亲攥着佛珠念念有词。

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定位,又撤回了。

哥哥站在窗边,时不时掀开窗帘往楼下看一眼。

七点二十分,哥哥回头:“车进来了。”

我走到窗边。袁光熙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红色连衣裙。董雯静。

两人进了单元门。

我坐回单人沙发,把录音笔从茶几底下摸出来,试了一下按键。红灯亮了,没问题。

母亲要开灯,我按住她的手。

“再等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客厅顶灯啪地全亮。

袁光熙侧着身子,正回头跟董雯静说什么,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我爹坐在沙发正中,手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我妈攥着佛珠,嘴唇哆嗦。

我哥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咚的一声。

嫂子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袁光熙脸色煞白,从额头白到脖子,嘴唇张开又合上。

董雯静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这一屋子人,脚下一绊,差点栽在门槛上。她伸手抓住袁光熙的胳膊,指甲嵌进他袖子里。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录音笔,看着袁光熙的眼睛。

“别愣着,”我说,“带大家认认新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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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刺耳得很。

袁光熙的手还扶在门把上,指关节发白。

他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这是……这是我同事,来拿报表的。”

董雯静在后面点头,声音发虚:“对,我来拿报表。袁总说家里有备份。”

我哥杨高驰站起来,他比袁光熙高半个头,往门口走了两步。董雯静往后缩了缩。

“拿报表?”杨高驰指了指董雯静的裙子,“穿这样拿报表?”

“杨高驰,你什么意思?”袁光熙松开董雯静的胳膊,挡在她前面。

“我什么意思?”杨高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