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我攥着户口本的手心全是汗。

九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身旁的陈建国穿着新熨的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着,看上去精神极了。

他侧过头冲我笑:"紧张啥?又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门。"

我42岁,他45岁,都是二婚。按理说,该见过的风浪都见过了,没什么好怕的。可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堵得慌。

有些话,我憋了整整八个月。从认识到恋爱,从恋爱到谈婚论嫁,我一直没敢说。

"建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停住脚步,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咋了?"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进去之前,我得跟你交个底。"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们拐进旁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凉皮,坐在靠窗的位置。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巾簌簌响。

我盯着碗里的凉皮,红油辣子泛着光,却一口也吃不下。

"建国,我前头那段婚姻,不是像我说的那样……因为感情不和离的。"

他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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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犯过糊涂。"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对不起我前夫。"

我和前夫老张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那年我23岁,他27岁。他是镇上棉纺厂的技术员,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话少,但心眼实。

婚后第三年,老张被厂里派去外地学习,一去就是半年。那时候我在镇上服装店当导购,每天守着十几平米的小店,日子过得寡淡如水。

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刘军。

刘军嘴甜,会来事儿,三天两头往我店里跑,今天送瓶饮料,明天帮我搬货。我那会儿年轻,耳根子软,心里头那点空虚和寂寞,被他几句好话就填满了。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发生了。

等老张回来的时候,镇上已经传开了。小地方就是这样,谁家的鸡多下了一个蛋,全镇人都知道。老张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收拾了行李,搬去了厂里宿舍。

离婚那天,他在协议书上签完字,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失望,透彻骨髓的失望。

他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刘军?早跑了。人家本来就是逢场作戏,我不过是他无聊时候的消遣。

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在县城打工、租房、还债。那段荒唐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谁也没告诉过。直到遇见陈建国。

面馆里安静得可怕。风扇的嘎吱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我把这些事一股脑说完,不敢抬头看他。凉皮碗里的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膜,苍蝇在桌角嗡嗡地转。

"我知道说出来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我不想骗你进婚姻。"我搓着手指,指甲掐进肉里,"你是个好人,你该知道真相。"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陈建国站起来,把户口本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他的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秀芹,"他的声音低沉,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干嘛去了?八个月了,你八个月才跟我说这个?"

"我怕说了你就……"

"你怕?"他苦笑一声,"你怕就不该等到今天!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爸妈在家摆了两桌饭,就等着咱俩回去?"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却硬邦邦的:"我陈建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不忠不义。我前头那个,就是因为这个事跟我散的。我以为你不一样,结果……"

他拿起自己的户口本,往口袋里一揣。

"今天这个婚,我不结了。"

"建国——"

"秀芹,我不是瞧不起你的过去。"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可你瞒了我八个月,这八个月的感情,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我怎么敢信你以后不会再瞒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不是不配拥有婚姻。你不配的,是用欺骗开始一段婚姻。"

玻璃门砰地关上,小面馆里只剩下风扇的嘎吱声和老板娘偷瞄我的目光。

我坐在那里,眼泪滴进凉皮碗里。

窗外,陈建国的身影越走越远,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后来的日子,我给他打过无数个电话,全被挂断。托朋友去说和,他只回了一句话:"让她先学会对自己诚实。"

冬天的时候,我听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再没回来过。

儿子问我:"妈,陈叔叔怎么不来了?"

我愣了很久,才说:"妈做错了事,人家不原谅。"

儿子才十六岁,却说了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妈,做错事不丢人,骗人才丢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寒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楼下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几棵光秃秃的树。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叹息。

我想起老张签字时的眼神,想起建国关门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不是年轻时那场荒唐,而是之后那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

我总想着藏、瞒、躲,以为翻过一页就是新的开始。可旧账不清,新页又怎么写得下去?

日子还在继续过。我还是每天早起去厂里上班,下了班给儿子做饭。只是有时候路过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我会多看两眼。

不是在等谁,是在提醒自己——

有些路,得先跟自己和解了,才走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