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咔嚓一声,婚礼请柬剪成两半。

胡淑琴盯着请柬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郑永昌、赵姹。

手指发抖,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又浮上来。

郑永昌跪在门口,她摔碎结婚照,玻璃碴扎进掌心。

如今女儿郑南莲要嫁人,前夫和那个女人要坐主桌。

她翻出母亲老屋里的铁皮盒,盒盖锈死,撬开时一股霉味。

里面有一封没寄出的信,落款日期是离婚前一个月。

信纸只有一行字,她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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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淑琴把剪刀放下,碎纸片散在茶几上,像一地踩烂的菜叶子。

她今年五十二,退休整两年,中学语文教了二十八年,粉笔灰把嗓子磨得粗粝,说话习惯性带点训人的尾音。

离婚那年女儿郑南莲才八岁,如今南莲二十八,要嫁人了。

请柬是大红烫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

她本来挺高兴,可打开一看,郑永昌三个字跟赵姹挨着,像两根刺扎进眼里。

主桌,男方家长席,并列。

胡淑琴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胸口那股火腾地窜上来。

她给南莲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她拿起一个削皮,削到一半刀停了,果皮断成两截。

她想起离婚那天也是削苹果,郑永昌坐在对面,低着头说他外面有人了。

她当时手一抖,刀口划进食指,血滴在苹果上,红得扎眼。

他把创可贴递过来,她一把打飞了。

南莲晚上回来时拎着两盒点心。

胡淑琴坐在沙发上没动。

女儿换鞋,叫了声妈,声音有点虚。

胡淑琴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拍,问他俩凭什么坐主桌。

南莲站着,手指绞着包带,说爸身体不好,赵阿姨照顾他这么多年,坐一起方便照应。

“照应?”胡淑琴笑了一声,嗓子发紧,“他郑永昌当年跟人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照应你?”

南莲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才说,妈,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胡淑琴盯着女儿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有郑永昌的眉眼,也有她的下颌线,可此刻偏向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没再吵,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屋里一下子静得发闷。

夜里胡淑琴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翻柜子,旧相册压在棉被底下,硬壳封面落了一层灰。

她一页页翻过去,郑永昌年轻时的脸一张张跳出来,她快速翻过,直到看见母亲胡金花和郑永昌的合影。

照片里两人站在老屋门口,母亲穿着灰布衫,郑永昌提着一兜水果,笑得客气。

胡淑琴记得这张照片,大概是离婚前一年拍的。

她翻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了,模糊得只认得出“妈,我走了,别告诉她”几个字。

她捏着照片坐回床上,窗外有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像小孩哭。

胡淑琴盯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把照片塞回相册,关灯躺下。

可那行字像蚂蚁,在脑子里爬来爬去。

母亲当年和郑永昌到底瞒了她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这是当老师留下的毛病,不用闹钟。

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了一半倒掉了。

出门时碰见对门邻居,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差得很。

胡淑琴摆摆手说没事,下了楼。

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收,地上油渍渍的,她绕过去,往公交站走。

去老屋要坐六站路。

她坐在靠窗位置,看着街景往后跑。

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条路,她抱着八岁的南莲从法院出来,南莲问她爸爸呢。

她说爸爸走了。

南莲哭了一路,她没哭,攥着判决书,指甲把纸掐出好几个洞。

那时候她妈胡金花还住在老屋,身体硬朗,每天帮她接孩子做饭。

后来南莲大了,她妈也老了,脑子开始糊涂。

老屋在城北巷子里,青砖灰瓦,墙根爬满青苔。

胡淑琴推开院门,母亲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嘴里念念有词。

钟点工小周在厨房里擦灶台,探出头叫了声胡老师。

胡淑琴点点头,走到母亲跟前蹲下。

“盒子……不能开……信……烧了……”

胡淑琴喊了声妈。

母亲抬头看她,眼神浑浊,忽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淑琴,那个盒子你别动,听见没?别动。”胡淑琴被掐得生疼,问什么盒子。

母亲松开手,又糊涂了,扭头去看窗外,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胡淑琴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个旧樟木箱子,她蹲下翻,衣服底下压着个铁皮盒,长方形,饼干盒大小,盒盖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小铜锁。

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响。

母亲在背后喊:“放下!”声音尖利,不像个病人。

胡淑琴把盒子放回原处,没再动。

母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坐回藤椅,嘴里开始念叨别的。

02

下午魏广泽来了,提着一兜药。

他是胡淑琴高中同学,丧偶三年,住得不远,常来帮衬。

今天送的是降压药和钙片,说社区医院搞活动,顺便多开了一份。

胡淑琴给他倒水,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墙角樟木箱,又看看胡金花,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胡淑琴把水杯搁他面前。

魏广泽搓了搓手,说他前阵子在市医院碰见郑永昌了。

胡淑琴手一顿,没接话。

魏广泽接着说,郑永昌在肝病科住院,人瘦得脱了相,赵姹陪着。

他本来不想多嘴,可想想还是说一声。

“淑琴,郑永昌那病,看着不轻。”

胡淑琴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他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魏广泽不吭声了,低头喝水。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胡金花含糊的念叨声,像水开了没关火,咕嘟咕嘟冒着泡。

魏广泽坐了一会儿要走,胡淑琴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他说当年郑永昌走的时候,来学校找过他一次,让他帮忙照看南莲,说欠他的钱过两年还。

魏广泽说那笔钱第二年就还了,装在信封里塞在他家门缝里,一分不少。

胡淑琴没说话,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他还说,别告诉你他找过我。”

胡淑琴把门关上了。

回屋时母亲已经把铁皮盒抱在怀里,蜷在藤椅上睡着了。

胡淑琴试着抽了一下,母亲抱得死紧,嘴里嘟囔着“不能给”。

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母亲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这张脸当年藏了多少事?

她回家时发现手提包夹层里多了个东西。

翻出来一看,是张汇款单。

收款人郑永昌,汇款人胡金花,金额三百块,日期是离婚后第二个月。

单子旧得发黄,边角磨毛了。

胡淑琴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母亲给郑永昌寄钱,一寄就是好几年?

为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汇款单翻来覆去看,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月的,不够再跟妈说。”字迹是母亲的,圆珠笔洇了,有几个字模糊了。

胡淑琴把单子贴在胸口,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和郑永昌一直有联系,背着她。

二十年,她像个傻子一样恨着所有人,可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她打电话给南莲,响了两声就挂了。

母女俩上回吵架的劲儿还没过去,她拉不下脸。

可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郑永昌住院,赵姹照顾,母亲偷偷寄钱,铁皮盒里锁着东西。

这些碎片拼不到一起,但直觉告诉她,有一件大事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郑永昌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操场边等她下课。

她走过去,他递过来一瓶汽水,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梦里的她笑了,可笑着笑着郑永昌就不见了,操场空了,汽水瓶还在手里,里面爬满了蚂蚁。

她吓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南莲来了,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胡淑琴让她进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妈,婚礼的事……”南莲开口又停住。

胡淑琴直接问她,你爸到底什么病。

南莲愣了一下,说肝硬化,好多年了,一直在治。

胡淑琴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莲低下头,说十八岁那年,爸偷偷来学校看过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他没脸见你,让我别告诉你。

胡淑琴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爸说你知道了他活不安生。”南莲眼泪掉下来,“妈,我不是故意骗你。可爸当年走,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淑琴想问清楚,可嘴张开半天,一个字问不出来。

南莲哭了一会儿,说赵姹给她打过电话,说爸最近情况不好,肝硬化复发,可能撑不到婚礼。

胡淑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他撑不撑得到,跟我没关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硬得像石头。

南莲走了以后,胡淑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黑下来,她没开灯,屋里暗得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郑永昌跪在门口,浑身湿透,说他对不起她,说他要走。

她当时把结婚照砸了,玻璃碴飞起来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看见了,想过来,她吼了一声滚。

他就真的滚了。

二十年,没回来过。

胡淑琴摊开右手,掌心那道疤还在,浅白色的,横跨生命线。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可这次疼的地方,好像不只是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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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南莲再来的时候带了刘天佑。

小伙子个子不高,穿件蓝衬衫,袖口洗得发白。

进门就叫阿姨,声音挺亮。

胡淑琴让他坐,给他倒了杯茶。

刘天佑接过杯子,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南莲在厨房帮她切菜,小声说天佑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工人,母亲退休了在社区帮忙。

胡淑琴嗯了一声,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南莲又说,天佑妈想见个面,商量婚礼细节。

胡淑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见面的地方定在小区门口的饭店。

刘天佑的母亲姓孙,五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件花衬衫,手上戴了三个金戒指。

一坐下就打量胡淑琴,目光从旗袍下摆扫到发簪,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南莲妈妈,我就直说了。我们家天佑是独子,婚礼要办得体面。可我听天佑说,南莲是单亲家庭?”孙桂云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悠悠地嚼。

胡淑琴放下筷子。“单亲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主桌席位不好排。一般人家都是双方父母齐全,你们这边……”孙桂云笑了笑,“要不这样,你坐主位,南莲爸爸那边安排到次桌?”

胡淑琴脸沉下来。

南莲在桌子底下拉她的袖子。

刘天佑赶紧打圆场,说妈你别瞎安排,南莲爸妈都坐主桌。

孙桂云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那顿饭吃得别扭。

胡淑琴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回去路上南莲一直道歉,说她婆婆就那个脾气,人不坏。

“人不坏?”胡淑琴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着女儿,“你婆婆看不起你,你看不出来?”

南莲咬着嘴唇不吭声。

胡淑琴转身进了楼道,把女儿关在外面。

上到三楼,她从窗户往下看,南莲还站在路灯底下,刘天佑搂着她的肩。

胡淑琴拉上窗帘,胸口堵得慌。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铁皮盒。

第二天一早去了老屋,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铁皮盒放在膝盖上。

胡淑琴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放软了:“妈,钥匙呢?”

胡金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颤巍巍递过来。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我对不起你。”

胡淑琴把钥匙插进锁孔,锈住了,拧不动。

她找了把钳子,夹住锁头用力一掰,铜锁应声而断。

盒盖弹开,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

里面码着一叠信,牛皮纸信封,邮戳模糊,收件人全是胡淑琴,寄件人郑永昌。

最上面那封没封口,信纸抽出来只有一行字。

“淑琴,我病了,不想拖累你。赵姹是表妹,演戏骗你的。别找我。”

胡淑琴的手开始抖。

她翻到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都只有几行字,像日记,又像遗言。

最早的一封邮戳日期,是离婚前四十天。

那时候郑永昌还没走,还每天回家吃饭,还睡在她旁边。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信里说,他查出肝硬化中期,医生说有癌变风险,治疗费是个无底洞。

他生意又亏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想让她跟着还债,更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守着一个病人。

他求赵姹帮忙演戏,赵姹早年丧夫,不能生育,被婆家赶出来,走投无路。

他答应赵姹,演完戏就帮她安顿下来。

后来赵姹没走,留下来照顾他,一照顾就是二十年。

胡淑琴一封一封看完,最后一封的日期是离婚后第三年。

信上写着:“今天在街上看见南莲了,长高了,像你。我没敢叫她。赵姹说我脸色太差,别吓着孩子。我想你。”

她把信按在胸口,纸页上的字洇开了,分不清是泪还是霉斑。

母亲在身后小声哭,一边哭一边说,当年郑永昌来找过她,跪在她面前,求她别告诉淑琴。

她怕女儿年轻守寡,怕外孙女没了爹,就答应了。

那些信她全截下来,一封没转。

后来她每个月给郑永昌寄点钱,不多,就是个心意。

再后来郑永昌病好点了,说不用寄了,她才停。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胡淑琴转过身,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胡金花抹着眼泪:“我怕你恨我。”

胡淑琴看着母亲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谁呢?恨母亲?恨郑永昌?还是恨自己当年太倔,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04

胡淑琴把信带回了家,锁在床头柜抽屉里。

那几天她照常买菜做饭,跟没事人一样。

可夜里总醒,醒了就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信上的字。

她开始翻郑永昌走之前那几个月的事,想从记忆里找出蛛丝马迹。

有一回她想起,离婚前两个月郑永昌突然说要出差,走了半个月。

回来时瘦了一圈,她问他怎么了,他说累的。

还有一回,她看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出来就挂了。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些电话是打给医院的。

她想起赵姹。

那个女人她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在郑永昌的办公室,赵姹坐在沙发上,穿件灰外套,头发短短的,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走了。

还有一次是在街上,赵姹提着菜篮子,远远看见她就拐进了巷子。

胡淑琴当时以为她心虚,现在想想,赵姹躲她,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

最让胡淑琴难受的是母亲。

那些信一封一封寄到老屋,母亲一封一封截下来,藏在铁皮盒里。

母亲每个月给郑永昌寄钱,瞒着她,替她担着那份责任。

可母亲从没跟她透过一个字。

每次她回娘家哭诉郑永昌没良心,母亲就坐在旁边听着,给她递毛巾,说日子还得过。

母亲心里装着那么大一个秘密,装了二十年。

她决定去找赵姹。

赵姹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胡淑琴爬上去时腿有点软,扶着墙歇了两回。

敲门敲了三下,赵姹开的门。

看见是她,赵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收拾得干净。

郑永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看见胡淑琴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瘦得颧骨高耸,手上青筋暴突,比魏广泽说的还严重。

胡淑琴站在门口,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赵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说你们聊,我下去买点菜。

门关上了。胡淑琴在沙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郑永昌先开口,声音嘶哑:“你妈把信给你了?”

“我自己找到的。”

郑永昌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又沉默了一阵。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笑闹声一阵一阵传上来。胡淑琴忽然问他:“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郑永昌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要卖房子。南莲才八岁,我不能让你们娘俩连个窝都没有。”

“所以你找赵姹演戏?”

“她那时候被婆家赶出来,没地方去。我答应帮她安顿,她就答应了。后来我病重那几年,是她端屎端尿伺候我。没她我活不到今天。”

胡淑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疤还在,浅白色的。

她想起赵姹跪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那个女人替她扛了二十年的骂名,替她照顾了郑永昌二十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恨,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赵姹跟我没领证。”郑永昌又说,“她说不领,免得你误会。这些年她就睡客厅沙发。”

胡淑琴抬起头。郑永昌的眼睛浑浊发黄,是肝病晚期的样子。他也在看她,眼神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我该走了。”胡淑琴站起来。

郑永昌没留她。她走到门口时,他在背后说:“淑琴,那房子我留给你和南莲了,手续在赵姹那儿。你哪天有空,去办一下。”

胡淑琴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下楼时她在三楼拐角碰见赵姹,提着一兜菜。两人面对面站着,楼道很窄。赵姹先开口:“淑琴姐,他一直在等你。”

胡淑琴看着赵姹花白的头发,粗糙的手,忽然问她:“你图什么?”

赵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图个心安。当年要不是郑大哥帮我,我早跳河了。”

胡淑琴侧身让开路。赵姹往上走,走到她身后时停了一下,轻声说:“婚礼的事,你别怪南莲。孩子不容易。”

胡淑琴没应声,一步一步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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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定在五月十八,天气已经热起来。

胡淑琴提前一天去酒店看了场地,大红喜字贴满了墙,香槟塔搭了六层。

南莲穿着婚纱试妆,看见她进来,眼睛又红了。

胡淑琴走过去,帮女儿理了理头纱,手指碰到南莲的脸,女儿顺势把脸贴在她手心里。

“妈,谢谢你。”

胡淑琴没说话,拍了拍女儿的肩。

婚礼当天她穿了件暗红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根银簪。

到场时郑永昌和赵姹已经坐在主桌了。

郑永昌瘦得厉害,西装空荡荡挂在身上,脸蜡黄,眼窝深陷。

赵姹坐在旁边,穿一件灰蓝外套,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胡淑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郑永昌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姹站起来,叫了声“淑琴姐”,声音很低。

胡淑琴点了下头,没看她。

孙桂云坐在对面,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胡淑琴当没看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南莲和刘天佑在门口迎宾,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婚礼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请郑永昌上台致辞。

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赵姹伸手扶他,他摆摆手,慢慢往台上走。

台阶只有三级,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站定后,他握着话筒,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胡淑琴身上。

“淑琴,南莲,我对不起你们。”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话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赵姹冲上去,南莲尖叫,宾客哗然。

胡淑琴手里那杯红酒啪地掉在地上,暗红的酒液溅上旗袍下摆,像血。

她站起来,腿发软,推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永昌被赵姹和几个亲戚抬到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有人打了120,酒店经理跑过来问要不要暂停仪式。

南莲哭着说不要停,继续。

她走到台上,拿过话筒,手抖得厉害。

“婚礼继续。”

胡淑琴看着女儿站在台上,婚纱雪白,脸上妆全花了,可腰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她觉得南莲长大了,比她想象的要硬气。

刘天佑站在南莲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南莲深吸一口气,笑了。

宾客渐渐安静下来。

胡淑琴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

赵姹跟着救护车走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别担心。

胡淑琴没动,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南莲和刘天佑在交换戒指,阳光从酒店落地窗照进来,照得那对戒指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的婚礼。

那时候没有酒店,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八桌。

郑永昌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

她穿了件红棉袄,头发上别了朵塑料花。

两人站在院子里拜天地,郑永昌紧张得把“夫妻对拜”喊成了“兄弟对拜”,满院子人哄堂大笑。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定了,平平淡淡过到老。

没想到后来的日子,比戏文还曲折。

婚礼结束后胡淑琴直接去了医院。赵姹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郑永昌的假牙。看见胡淑琴来,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两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赵姹忽然开口:“淑琴姐,他一直在等你。”

胡淑琴看着对面墙上“静”字的牌子,没接话。

06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肝硬化复发,需要住院观察。

南莲穿着婚纱赶来时,妆全花了,裙摆上沾着泥。

刘天佑扶着她,两人坐在走廊另一头。

胡淑琴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郑永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还是白,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赵姹从抢救室出来,眼睛红肿。她走到胡淑琴面前,忽然跪了下来。胡淑琴吓了一跳,伸手去拉,赵姹不肯起。

“淑琴姐,当年是我出的主意。我说哥你病成这样,不能拖累嫂子。我反正一个人,不怕名声臭。哥开始不同意,后来债主上门了,他才答应。他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全留给你。这些年他天天念叨你和南莲,不敢见你们。他偷偷去看南莲演出,躲在最后一排。他在医院守过夜,南莲发烧那次,他在走廊坐了一整晚。他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心软,怕你回来跟着受苦。”

赵姹哭得说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胡淑琴站在原地,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照下来,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苦,想起南莲半夜发烧她背着跑医院的累,想起自己咬着牙挺过来的所有委屈。

原来在那些委屈背面,还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也在受着。

南莲跑过来拉赵姹,赵阿姨你起来,地上凉。赵姹被拉起来,还在抹眼泪。胡淑琴看着女儿,南莲也看着她,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医生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一眼,别太久。

胡淑琴先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嘀嘀响。

郑永昌躺在床上,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

胡淑琴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经牵过她,曾经抱过南莲,曾经在她掌心那道疤上轻轻摸过。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别说话。”她说。

郑永昌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进枕头。

胡淑琴在医院待到天亮。

赵姹让她回去休息,她摇头。

南莲和刘天佑先走了,婚礼还有后半场要应付。

凌晨三点,走廊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

赵姹靠在椅背上打盹,胡淑琴坐在病床边,握着郑永昌的手没松开。

她看着郑永昌的脸。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脸是圆的,下巴上有点肉。

现在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皮肤蜡黄,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一间屋半间厨房,冬天水管冻裂,他半夜起来烧热水浇管子,冻得直哆嗦。

她让他别弄了,他说不行,你明天还要上课,没水洗脸。

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头发黑亮亮的,穿件旧棉袄也好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永昌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一些。他看着胡淑琴,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还是那么犟。”

胡淑琴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没再说话。

窗外晨光一点点漫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

赵姹醒了,悄悄出去买早饭。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二十年的空白。

胡淑琴没问这些年他怎么过的,也没说自己怎么过的。

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情况稳定了,但以后要按时治疗,不能劳累。

郑永昌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胡淑琴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翻出那叠信,放在床头柜上。

“这些信,你写的?”

郑永昌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妈没给你?”

“一封没给。”

郑永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别怪你妈,她也是为你好。”

胡淑琴没接这话。

她把信收起来,说等你好了再说。

郑永昌看着她把信塞回包里,忽然说:“淑琴,那房子,我留给你和南莲了。赵姹跟我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她这些年不容易。”

胡淑琴嗯了一声。

她想起赵姹跪在走廊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反正一个人,不怕名声臭”。

这个女人替她扛了二十年的骂名,替她照顾了郑永昌二十年。

胡淑琴心里那堵墙,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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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永昌在医院住了七天。

胡淑琴去了三趟。

第一趟带了熬的粥,郑永昌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第二趟带了南莲炖的汤,他喝了小半碗。

第三趟她没带吃的,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削完递过去,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甜。

胡淑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苹果,刀口划进食指的那天。

她下意识看了看右手食指,那道浅痕还在。

赵姹每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

胡淑琴去了她就让位置,自己去走廊坐着。

两个女人不怎么说话,但默契地轮换着。

有一回胡淑琴去接水,回来时看见赵姹在给郑永昌擦脸,动作很轻,毛巾拧得半干,从额头擦到下巴。

郑永昌闭着眼,很安静。

胡淑琴站在门口没进去,等赵姹擦完了才推门。

出院那天赵姹收拾东西,胡淑琴站在病房门口。

郑永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空荡荡挂在身上。

他走到胡淑琴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房产证和存折都在里面,赵姹帮我收着的。密码是南莲生日。”

胡淑琴没接。郑永昌举了一会儿,手开始抖。赵姹在旁边说:“淑琴姐,你拿着吧。哥念叨这事念叨好几年了。”

胡淑琴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硬邦邦的。她揣进包里,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赵姹说,“去南方,我有个远房表姐在那边,帮忙租了房子。那边气候暖和,对哥的肝好。”

胡淑琴点点头。

她看了看郑永昌,又看了看赵姹。

三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胡淑琴忽然说:“到了那边,给南莲发个定位。”

赵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胡淑琴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永昌和赵姹还站在门口,两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穿着蓝衬衫,一个穿着灰外套。

风吹过来,她眼眶有点热,但没哭。

回家后她把信封打开。房产证上还是郑永昌的名字,存折里有八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郑永昌的字,写着:“给南莲的嫁妆。爸对不起你。”

胡淑琴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皮盒里。

那天晚上她给南莲打电话,说了存折的事。

南莲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那钱你留着。

胡淑琴说这是你爸给你的,你自己处理。

南莲哭了一会儿,说妈,谢谢你。

胡淑琴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叠信,一封一封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