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加代在深圳罗湖有一间表行,门面三间。柜台是旧的,玻璃擦得亮。
一九九三年,东门一间铺面一个月三千八,站西路那边的档口便宜些,两千出头。
加代手里能拿出来说的人不多。邵伟是最不显眼的一个。
邵伟是九〇年从东门摆摊跟过来的。那年冬天他娘病了,他守着一筐表在市场门口站到天黑,一天卖出两块。
加代路过,蹲下来翻了翻他那筐表。
“进价多少。”
“十二。”
“卖十八。”
“嗯。”
“进价高了。”加代说,“跟我走,我给你找条线。”
邵伟就跟了三年。
他话少,手上有茧,是搬货搬出来的。别人守着柜台卖表,他愿意跑外面的线。跑线挣得多,也受气。
邵伟的娘住在南头,有糖尿病,一个月药钱两百多。他自己一个月工钱一千二,剩下的都交回去。
加代给他加过一回工钱。
“哥,够了。”
“拿着。”
邵伟拿了。转天他给表行门口那两个伙计一人买了一双鞋。
加代那两年睡得晚,铺子里的账他自己对,一笔一笔地划。
十月里,南边一条线上有一笔货款要人跑。八万四,四家档口,收齐了回来。
这条线原来是加代自己跑的。
“我去。”邵伟说。
“那边乱。”
“我跑过两回。”
“两回。”
“两回。”邵伟说,“哥,你场子里的事脱不开手。”
加代看了他一会儿。
“十天。”
“十天。”
“出了事给我打电话。”
“能出什么事。”
“出了事给我打电话。”加代又说了一遍。
邵伟走那天,把自己那串表行钥匙交给了柜上的伙计。
十月十四,夜里十一点半。
加代在表行里屋对账,外屋的呼机响了。
那个号他认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不是深圳的。
加代下楼,走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那年街上的公用电话一分钟六毛,摊主还得另收一块钱的座机费。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
“喂。”
“我是加代。”
那边在喘。
“代哥。”
“咋了。”
“伟哥出事了。”
“什么事。”
“腿伤了,在医院。”伙计的声音发抖,“还有……还有一个姑娘。”
“在什么医院。”
“市医院。”
“我问你在什么医院,你告诉我。”
“市医院,二楼。”
“你等我吧。”
加代把电话挂了。
回表行,他把江林叫起来。
“哥。”
“车加满油,往南边走。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带几个人。”
“先一个人。”
“哥。”
“先一个人。”加代说,“多了没用。”
他又给老郭打了一个。老郭五十多,早年跟他在广州做过酒水,如今在南边一个城市开饭店,铺子在菜市场旁边。
“老郭,我一个兄弟在你那儿出事了。”
“谁干的。”
“你先别问。你去医院看一眼,别说话,看一眼就行。”
“行。”
那天夜里没飞机。
从深圳往南边那条航线,一天就一班,还是清早的。加代在机场坐到天亮,上了飞机,半路上又转了一趟。
落地是十五号夜里十一点。
机场到市区三十多公里,加代让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车上他一句话没说。
路上他打了一个电话,老郭的话很短。
“人接上了。骨头断在膝盖上头,大夫说要打钢钉。”
“谁打的。”
“张家的小的,叫张永安。”
“多大。”
“二十六七。”
“人呢。”
“没露面。”
“知道了。”
车进了市区。路两边是新盖的楼,有几层还搭着架子。夜里十二点,街上还有人吃宵夜,炉子支在人行道上。
加代让车停在一家夜场门口。
夜场在二楼,一楼是个照相馆,卷帘门放下了。二楼的窗户里透着红蓝的光,门口摆着两只花篮,花蔫了。
邵伟就是在这儿出的事。
加代推门进去。
里头吵。台子上有人唱歌,底下的人划拳。
经理姓周,四十来岁,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老板,几位。”
“十四号晚上,这儿出了事。”
“哪个事。”
“有个姑娘被人拦住不让走,我兄弟护着,腿伤了。”
“哦,那个。”经理往后瞟了一眼,“那事警察来问过了。”
“谁拦的。”
“我不认识。”
“你在这儿管事,你不认识。”
“真不认识。”
加代没再问,往里头走。
靠窗那一桌坐着四个人,桌上摆着四个杯子,一瓶酒没开。其中一个从加代进门起就一直在看他。
加代走过去,站在桌边上。
“十四号晚上,你们也在。”
四个人里有一个瘦的,站起来。
“你谁啊。”
“张永安呢。”
“我不知道你说谁。”
“你在场。”
“我在场怎么了。”
瘦子往他跟前凑了半步。
他一凑,江林从侧边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别到背后,按在桌面上。杯子翻了,酒淌了一桌子。
另外三个站起来了,站着没动。
经理跑过来。
“老板,老板,有话好说。”
“我好好说。”加代说,“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被按住的那个脸贴在桌面上。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认识他。”
“认识。”
“你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让他等着。”
加代松了手。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经理追上来。
“老板。”经理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这儿不是深圳。”
“我知道。”
“张家在这一片,说话管用。”
“我知道。”加代说,“我兄弟的腿也在这儿断的。”
他下楼,上了车。
回到旅馆,房门响了。
那个伙计来了,十八九岁,脸上青着一块。
“代哥。”
“进来。”
“我把小云送回家了,才敢离开医院。”
“你说。”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跟伟哥从楼上下来,小云走在前头。”
“嗯。”
“张永安在底下的沙发上坐着,喝了酒。他喊了一声,小云没停。”
“然后。”
“他把小云的胳膊拽住了,往他那边拉。”
“邵伟呢。”
“伟哥过去了,把他的手掰开。”
“掰开了。”
“掰开了。”伙计说,“那伙人里有人先推了伟哥一把。”
“邵伟还手了没有。”
“没还。”伙计说,“他说了一句,哥几个,让一让。”
加代点了一根烟。
“后来。”
“后来张永安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来了两台车。”
“几个人。”
“七个。”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伙计低下头,“我跟伟哥说跑,他不跑。他说他跑了,小云怎么办。”
“腿怎么断的。”
“有人从桌上抄了凳子。”
“几个按着他。”
“三个。”伙计说,“剩下的在踹。”
加代抽了半根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回去睡。”
“代哥。”
“回去睡。”
伙计走了。加代拿起床头的电话,往深圳拨了一个号。
邵伟的娘接的。
“谁呀。”
“大姨,我加代。”
“小加呀。伟子呢。”
“他在外面办事,让我跟您说一声,这趟晚几天回来。”
“他药给我买了吗。”
“买了。”加代说,“您那药别停。”
“哎。”老太太说,“他要是回来了,让他先上我这儿来。”
“好。”
加代把电话挂了。
夜里一点,老郭的电话又来了。
“我下午托人上张家递了个话。”
“怎么说。”
“钱他们出。”老郭停了一下,“别的,免谈。”
“还有吗。”
“还有一句。”老郭说,“他们说,外地人在这地方做事,得懂这地方的规矩。”
“知道了。”
加代把电话放下。
他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一只,又穿上。窗户外头有人在卸货,铁皮碰铁皮,一声接一声。
加代一夜没睡。
天亮六点,他去了医院。
医院在城东,院子里停着一排一排的自行车。门口卖粥的推车刚摆上,热气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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