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合同摊在面前,买受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谢铁生。
销售小杨把笔递过来,催我签最后一份确认书。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嗡响。
谢雅琴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我问她,怎么是爸的名字。
她抬起头,说有啥区别,都是一家人。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1200万,我卖了老房,押上工程尾款,全款买的大平层,怎么就成了岳父的。
我没签,转身往外走。
销售喊我,老婆喊我,我都没回头。
01
我跟谢雅琴结婚二十三年,家里钱一直归她管。
她是会计,心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常年泡在工地上,从泥瓦工干到小包工头,挣的都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
不抽烟,不喝酒,连茶叶都舍不得买好的。
攒了半辈子,就想给儿子曾浩留套像样的房。
老房子是爸妈留下的,六十多平,在城西。
去年片区改造,卖了三百二十万。
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八百多万,凑了个整,一千二百万。
钱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谢雅琴在旁边说,这回总算能换个大房子了。
看房看了小半年。
新房、二手房、学区房,跑了几十个楼盘。
最后定下城东一套大平层,两百三十平,精装修,一梯一户。
销售经理杨建平带我们看了三次,说全款有优惠,还能免两年物业费。
谢雅琴挺满意,曾浩也说好。
交定金那天,谢雅琴说,她爸认识开发商的一个副总,走他的关系能再便宜点。
我没多想,说行。
过了两天,她又说,爸那边说最好把钱先转到他账户上走一圈,这样账面上好看,折扣好谈。
我犹豫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转来转去,心里不踏实。
谢雅琴看出我的顾虑,说你放心,爸还能坑咱们吗。
我想想也是,谢铁生虽然好面子,但大事上不至于糊涂。
就把钱从夫妻联名账户转到了谢铁生的卡上。
转账验证码发到我手机上,我念给她听,她操作完,把手机递还给我。
那阵子谢雅琴电话特别多。
好几次半夜,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
她拿起来看一眼,就披衣服去阳台。
我迷迷糊糊问谁啊,她说是我妈,睡不着,瞎聊。
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你别催了,我想办法。
看见我,立刻挂了。
我问她,你弟又缺钱了。
她说没有,妈身体不舒服。
我没再问。
谢明辉这些年没少折腾,开饭店赔了,搞装修亏了,每次都是谢雅琴偷偷贴补。
我心里有数,但懒得为这个吵。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谢明辉欠了高利贷,利滚利已经到了三百万。
曾浩放暑假回来,听说要换大房子,挺高兴。
他问我,爸,新房子写谁的名。
我说当然写我的。
谢雅琴在旁边插了一句,写你爸的名字,以后也是你的。
曾浩说那必须的。
谢雅琴笑了笑,没接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这个家还算安稳。
02
谢铁生是主动找上门的。
那天傍晚,他提了两瓶酒来家里,说找我有事商量。
谢雅琴做了一桌子菜,曾浩陪他喝了两杯。
我平时不喝酒,那天也倒了一小盅。
谢铁生说,城东那个楼盘,他认识一个副总,姓马,以前一起下过棋。
走他的关系,总价能再压五十万。
我听了挺高兴,五十万不是小数。
谢铁生又说,不过人家说了,得用内部指标,买受人得写他的名字,等办完手续再过户回来。
我筷子停了一下。
谢雅琴在旁边接话,说爸也是为了省点钱,又不是真要你的房子。
谢铁生拍着胸脯说,永平你放心,爸还能贪你的东西?
曾浩埋头吃饭,没吭声。
我说,爸,房子写我名就行,折扣能谈就谈,谈不下来也无所谓。
谢铁生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谢雅琴踢了我一脚,让我别说了。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第二天去售楼处,杨建平拿出一份认购书让我签。
我低头一看,买受人一栏打印着谢铁生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他说这是临时草稿,正式合同再改。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谢铁生已经签了字。
我把认购书放下,说这个我不能签。
谢雅琴把我拉到一边,说爸都跟人家说好了,你现在反悔,他面子往哪搁。
我说面子重要还是房子重要。
她说写谁名不一样,反正钱是你出的,到时候过户就是了。
我说过户不要交税吗,不要手续费吗。
她说那点钱跟五十万比算什么。
我没签,直接走了。
杨建平在后面喊我,说曾哥你再考虑考虑。
谢铁生在旁边抽烟,脸色铁青。
谢雅琴追出来,跟我吵了一路。
到家门口,她甩了一句,你要是不听我爸的,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没理她,进屋关门。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半夜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哭。我翻了个身,没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主动跟我说话,语气软了。说爸那边他去说,让我别生气。我说行,只要买受人写我名,其他都好商量。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03
工程款到账那天,我专门跑了一趟银行。
八百多万打进卡里,加上卖老房的三百二十万,一千二百万齐了。
我给谢雅琴打电话,说钱凑齐了,准备去交款。
她说好,她来安排。
过了两天,她跟我说,爸那边说马总同意了,不用写他名,但钱得先走一下他的账,做个流水,这样马总才好签字。
我说为什么要走账。
她说你不懂,人家内部操作,反正钱还是咱们的。
我说行,那就转。
钱转过去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睡不着,爬起来看手机银行,余额只剩零头。
谢雅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又过了几天,谢雅琴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说去办购房资格核验。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你工地上忙,我跑就行了。
我那天确实有个工地要验收,就没坚持。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银行验证码。
我扫了一眼,没在意。
过了一会谢雅琴打电话过来,说刚才银行系统误发了一条短信,让我别管。
我说什么短信。
她说就是一条验证码,没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条短信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转账金额,五十万。
收款账户我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打回去问她。
她说那是妈那边急用,先挪一下,过两天就还。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怕你着急,反正就几天。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开始不安。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问房子买得怎么样了。
我说快了。
她说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卖了,钱你收好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工棚里坐了很久。
曾浩给我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搬家,他想把新房间刷成灰色的。我说还没定,等通知。他说爸你快点,我都等不及了。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事情还在自己手里。
04
出差前一天晚上,谢铁生来了。
他拿了一个牛皮纸袋,说是认购确认书和税费材料,让我签个字。
我说我看看。
他说都是标准文件,人家催着要,你赶紧签了,明天你不是要出差吗。
谢雅琴在旁边帮腔,说爸跑了好几趟,你就别耽误了。
我赶着收拾行李,加上之前已经同意了走账的事,就没细看。
纸袋里大概有十几页,我翻到签名页,一处处签了。
谢铁生在旁边指着说,这里,还有这里。
我签完,他把文件收走,说辛苦你了。
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谢雅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你路上小心。我嗯了一声,下了楼。
工地在邻市,开车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看图纸,杨建平打电话过来。
他语气有点急,说曾哥,你岳父那边什么时候来补签字。
我说补什么字。
他说就是买受人变更的确认书啊,网签备案那边催了。
我说什么买受人变更。
他说就是变更成谢铁生的名字啊,之前不是已经提交了吗。
我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我说谁提交的。
他说你岳父拿来的委托书,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里之前拍的文件照片。
放大了看,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授权谢铁生代为办理买受人变更手续。
我的签名在上面。
我立刻给谢雅琴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我问她,买受人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几秒,说爸说先用他名办网签,办完再改。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怕你多想。
我说曾浩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你现在马上到售楼处等我。她说我在上班。我说你请假。她没说话,挂了。
我开车往回赶,一路上手都在抖。
05
赶到售楼处的时候,谢雅琴已经到了。
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杨建平。
谢铁生还没来。
我让杨建平把合同和备案文件全部调出来。
他磨蹭了一下,还是去了。
打印出来的文件摆在我面前。
认购书,买受人谢铁生。
付款收据,付款方谢铁生。
网签备案,买受人谢铁生。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那份授权委托书上。
一千二百万,从我的账户转出,进了谢铁生的账户,再以他的名义付了房款。
我盯着那些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雅琴坐在旁边,说永平,你听我说。
我抬手打断她,问杨建平,现在能不能改回来。
他说网签已经备案了,改不了,除非退房重签。
我说那就退房。杨建平说退款要走流程,而且合同主体是谢铁生,退款只能打到他账户上,需要他本人签字确认。
这时候谢铁生来了。
他进门先点了根烟,杨建平说这里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
我说爸,你解释一下。
他说解释什么,不就是先挂个名吗,房子还是你住。
我说那为什么收据和备案全是你名字。
他说人家马总说的,内部指标必须这样,我也没办法。
我说那我的授权书呢,我什么时候签的。
他看了谢雅琴一眼,说就是你出差前签的那份文件里带的。
我转向谢雅琴。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说你早就知道。她没说话。我说你拿我身份证去办的。她还是没说话。
谢铁生说,永平,你别为难雅琴,都是我的主意。
我说好,那就退房。
谢铁生说退房可以,但我跑前跑后这么多趟,还搭了人情,你得给我两百万补偿。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躲,抽着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说爸,这一千二百万里,有三百二十万是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钱,剩下的全是我在工地上晒出来的。
你说要两百万补偿。
他说那房子写我名怎么了,以后不还是你们的。我说以后是多久。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没再跟他吵。
我拿出手机,给陈蕾打了个电话。
陈蕾是我认识多年的律师,之前帮我处理过工程合同纠纷。
我说陈姐,我遇到点事,想请你帮忙。
她说你说。
我说我出了一千二百万买房,现在房子在我岳父名下,我要追回来。
她说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一份我签了字的授权委托书。
她说委托书是自愿签的吗。
我说是被夹在文件里骗签的。
她说好,你明天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谢雅琴站起来拉我胳膊。说永平,别闹到法院去,多丢人。我甩开她的手。我说丢人,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她眼圈红了,说我也是没办法,明辉那边高利贷逼得紧,爸说先把房子抵押出去周转一下,等明辉缓过来就还。我愣住了。我说你说什么,抵押。
她捂住了嘴,知道自己说漏了。
谢铁生脸色变了,站起来说雅琴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明白过来。
房子写成谢铁生的名字,不只是为了省那五十万。
我转身往外走。
谢雅琴在后面喊,永平,你听我说完。
我没回头。
走出售楼处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曾浩打电话。
他接了,说爸怎么了。
我说儿子,爸可能要把房子的事搞砸了。
他说没事,爸,我信你。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06
陈蕾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卷宗。
她让我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
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那份授权委托书的照片、售楼处的认购书和网签备案。
她看完,推了推眼镜。
她说,这个案子的核心是证明一千二百万是你的个人财产,以及谢铁生取得买受人资格未经你真实同意。
授权委托书是你签的,但你可以主张是被欺诈签署的。
关键看证据链。
我说钱能追回来吗。
她说如果房子还没被抵押,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网签备案,然后通过诉讼确认实际买受人是你。
但如果已经被抵押了,就麻烦了。
我打电话给杨建平,问他房子有没有被抵押。
他支支吾吾,说曾哥你别为难我。
我说你要是不说,到时候法院来查,你就是共犯。
他沉默了一会,说前天谢明辉来办了抵押登记,用购房合同抵了五百万。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陈蕾说,这就麻烦了,抵押权人如果是善意第三人,房子可能保不住。
我说那我的钱呢。
她说追钱,追谢铁生和谢明辉,但谢铁生名下没什么财产,谢明辉更不用说。
我说那就报警。陈蕾说可以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警,你老婆和你岳父就彻底撕破脸了。我说早就撕破了。
当天下午,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做了笔录,说这属于民事纠纷,建议走法院。
我说他骗我签字,转移我的钱,这不是诈骗吗。
民警说要看证据,让我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谢雅琴发了条微信,让她把谢明辉的联系方式给我。
她没回。
过了半个小时,她打电话过来,哭着说永平,明辉他跑了,找不着了。
我说抵押的事你知道吗。
她说她只知道爸说拿去周转一下,不知道是抵押。
我说谢雅琴,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她说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拿走我身份证。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谢雅琴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厉害。
曾浩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我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旧旅行包。
谢雅琴跟进来,说你要去哪。
我说工地。
她说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我说谈什么。她说房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明辉跑了,爸也急得不行。我说你爸急什么,急的是那两百万没拿到吧。
她拉住我的包,说永平,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二十三年,我第一次觉得不认识她。
我说你松开。
她没松。
我用力拽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坐在地上。
我拎着包走出去。曾浩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说爸。我说你好好上学,别管大人的事。他说我跟你走。我说不用,你陪着你妈。
我下了楼,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去。
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工地宿舍。
工人们都睡了,我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
上铺的床板离我的脸很近,油漆味很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售楼处那几张纸。一千二百万,我半辈子的命,现在挂在别人的名字下面。
07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陈蕾去了售楼处。
她带了录音笔和文件袋,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很有气势。
杨建平把我们领进会议室,谢铁生和谢雅琴已经在了。
开发商那边来了一个法务,姓周,三十多岁,表情严肃。
陈蕾先开口。
她说今天来是协商解决,如果谈不拢,下午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同时向住建部门投诉网签备案违规。
周法务说我们也是按流程办的。
陈蕾把授权委托书复印件拍在桌上,说这份委托书是在一叠文件中夹带签署的,我的当事人没有单独确认过授权内容,也没有见过买受人变更申请。
周法务看了看文件,问杨建平,当时签字的情况是怎样的。
杨建平额头上冒汗,说曾哥当时赶时间,我让他签他就签了。
陈蕾说所以你们没有尽到告知义务。
周法务说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我拿出手机,把银行转账记录调出来。
一笔一千二百万,从我的联名账户转到谢铁生账户,备注写的是购房款。
我又把谢铁生账户付给开发商的流水调出来,同样是一千二百万。
我说钱是我出的,这一点没有争议。
谢铁生坐不住了,说钱是打到我账上,但那是你同意让我帮你买。
我说我同意让你帮我买,没同意你把名字写成你的。
他说那你签了委托书。
我说委托书是被你夹在文件里骗签的,而且委托书只写了代办手续,没写变更买受人。
谢铁生说不出话来。
谢雅琴在旁边小声说,永平,别说了。
我没看她。
陈蕾对周法务说,基于目前的证据,我的当事人是实际出资人和真实买受人,开发商如果继续配合谢铁生办理后续手续,将承担连带责任。
周法务出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态度明显变了。
他说公司同意撤销网签备案,配合办理退房手续。
但退款只能按原路返回,也就是退到谢铁生账户。
谢铁生一听急了,说那不行,钱到我账上,高利贷那边盯着呢。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永平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岳父。
我说你拿我钱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女婿吗。
陈蕾说,退款到谢铁生账户后,我的当事人会立即向法院申请冻结该账户,同时起诉谢铁生返还全部款项。
周法务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只负责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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